大历五年 十二月十七(770.12)
黄沙渡在兴元府南一百二十里。
渡口只有一条船,船是平的,能载四个人。撑船的老汉姓陈,六十三,眼睛不好,靠摸水认路。
他在渡口住了三个月。住的是一间空屋,屋主去年死了,屋没人要,门板少了一块,他用席子挡着。
十六个月,他走了三个州。
从太白山下来,往南,走骆谷,过洋州,到兴元府。兴元府住了一秋,替人看病,收粮。粮吃完了往南走,走到黄沙渡,走不动了。
走不动是因为鞋。鞋底磨穿了,脚上起了三个泡,泡破了,露出红肉。他在渡口歇了三天,三天里有人来找他看病,他就留下了。
药用了四分。
十六个月,他动了四回药。两回是给一个摔断腿的脚夫,一回是给一个吐血的老妇,一回是给一个孩子。
药剩一两七钱六分。
霜一钱二分,没有动。瓷盒包在三道布里,压在方底下。盒上的布换过两回,因为潮。
十二月十七,天阴,风从江上来。
他在屋里磨药。磨的是黄芪,从山上挖的三株,早就用完了,这是镇上买的,一斤十二文。
门外的席子响了一下。
“有人没有。”
“有。”
席子被掀开。进来一个人,三十上下,背着一个竹篓,左肩上绑着布。布是新的,白,绑得很紧。
他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先生。”
他把药碾放下。
“侬五。”
侬五走进来,把竹篓卸下,靠在墙根。
“我找了你两年。”他说。
“怎么找的。”
“问。”侬五说,“问收粮不看钱的大夫。问到兴元府,人说往南走了。我往南走,走到这儿,人说渡口有个不看钱的。”
“坐。”
侬五坐下。坐的时候他的左肩往下沉了一下,沉到一半停住。
“肩。”
“还是那样。”侬五说,“阴天疼,晴天不疼。”
“布换了多少回。”
“记不清。”侬五说,“头一年换得勤,三天一回,后来七天一回,现在半个月一回。”
他把侬五的布解开。
伤口在肩上,从肩头往下,三寸长。刀砍到骨头,骨头没有断。伤口长好了,长成一条硬的白,白的两边有肉缩进去。
“长住了。”
“长住了。”侬五说,“痒。痒起来想抓,抓了要烂。”
“不要抓。”
“不抓。”侬五说,“我拿手按。按着就不痒。”
他把布重新绑上,绑得跟原来一样紧。
“桂州怎么样。”
侬五没有答。
他抬起头看侬五。
“桂州那位。”侬五说,“死了。”
屋外的风把席子吹得响了一下。
“什么时候。”
“九月廿三。”侬五说,“秋分后一天。”
“怎么死的。”
“病。”侬五说,“先是咳,咳了一个月,后来不咳了,人瘦。瘦到后来起不来,躺了七天。”
“发热不发热。”
“不发热。”侬五说,“身上是凉的。凉从脚往上走,走到胸口,走了三天。”
“吃什么。”
“寨子里的药。”侬五说,“柴胡,甘草,还有一味我不认得。吃了不管。”
“谁看的。”
“寨子里没有人会看。”侬五说,“癫寨那边有个老婆子,会看,不敢进。她在外头看,隔着门看。”
“隔着门。”
“隔着门。”侬五说,“她怕。”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九月廿三。”他说。
“九月廿三。”侬五说。
“埋在哪里。”
侬五没有答。他把竹篓拉过来,从篓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块木片。木片有指头长,两指宽,边上毛,是削的。
木片的一面刻着一个记:一道竖,竖的底下有一个点。
“这个是她的。”
“她的。”侬五说,“她刻的。她刻了六年,一天刻一块,刻了埋,埋在三尺底下。”
“这一块呢。”
“这一块在她手里。”侬五说,“她死的时候手里捏着。”
他把木片拿起来。
木片轻。轻得像一片皮。
“埋在哪里。”
“没有埋。”侬五说,“癫寨的规矩,一个人四担柴,架子满了就一起烧,灰撒江里。”
“烧了。”
“烧了。”侬五说,“廿五那天烧的。四担柴,我跟侬公石两个人抬的。烧了两个时辰。”
“灰呢。”
“撒在江里。”侬五说,“城西的江湾,渡口下游三十步。那天有风,灰撒下去,风把灰吹回来一点,吹在岸上。”
“岸上。”
“岸上有草。”侬五说,“灰落在草上,白的。”
他把木片放下。
“她的儿子呢。”
“不知道。”侬五说,“她到死没有说。”
“一句话也没有。”
“有一句。”侬五说。
“说。”
侬五看着门口。
“她说,她没有让我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风从席子的缝里进来,进来得细。
“她说过。”他说。
“她跟你说过。”
“她说过一回。”他说,“她说,我一写,这些人就有名字了。”
侬五低下头。
“先生。”他说,“她要是让你来,你会来。”
“会来。”
“来了也没有用。”侬五说, “她死前三天,我去过。”
“她在做什么。”
“刻木片。”侬五说,“手抬不起来,木片放在胸口上,刀握不住。她让我把刀放在她手里,把她的手按在木片上。”
“刻出来是什么。”
“一道竖。”侬五说,“刻了一半,刀掉了。”
“掉了以后。”
“掉了以后她不再刻。”侬五说,“她说,够了。”
“够了。”
“够了。”侬五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够了。”
“她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三天。”
“三天。”
“三天。”侬五说,“头两天有人守着,第三天守的人也病了。第四天我去,人硬了。”
“癫寨那边来人没有。”
“来了。”侬五说,“来了一个老婆子,隔着门看,看完摇头。她说,这不是癫。”
“不是癫。”
“不是癫。”侬五说,“她说癫是烂,烂了才死。她这个是不烂,不烂的走得更快。”
“她说了几天。”
“她说七天。”侬五说,“从她说那天算,第九天走的。”
“她收了钱没有。”
“收了两升米。”侬五说,“她说她不要钱,要米。”
他把手放在案上。
案上有一块木片,一道竖,一个点。
“这个记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侬五说,“她刻的记,我一个也看不懂。她不识几个字,刻的也不是字。”
“不是字。”
“不是字。”侬五说,“她刻的是她认得的。人,屋,树,道,一个记一样。这一块,我没有见过。”
他把木片翻过来。
背面是光的。光照上去,木纹里有细毛,毛是白的。
“你留着。”侬五说。
“留着。”
侬五把竹篓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有一包干菌,有一小袋米,有一只用布包着的罐。
“罐里是什么。”
“土。”侬五说,“江湾岸上的土。灰落在那一块,我把那一块的土刮了一层。”
“你走的时候,她说过什么。”
“说过。”侬五说,“她说,路上不要走夜路。”
“还有呢。”
“还有一句。”侬五说,“她说,你要是见着那个人,不要说是我说的。”
他把罐接过来。罐是陶的,小,罐口塞着布。他把布拔开,闻了一下。
土的味道。土的底下有一点别的味道,说不上来。
他把布塞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侬五说,“船到洋州,洋州有盐队往南,我跟盐队走。”
“路远。”
“远。”侬五说,“走四十天。”
“路上小心。”
“我走了四趟了。”侬五说,“路上的人认我。”
夜里他没有睡。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灯芯短,焰小。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木片,罐,一小堆黄芪。
他把木片放在灯下看。
一道竖。竖的底下有一个点。
他用指头摸那道竖。刻得深,深得能搁进指甲。刻的时候是一刀一刀刻的,刻痕的两边毛,毛没有修。
他摸那一个点。点是圆的,圆得像一滴。
他把木片放平。
然后他从怀里把方拿出来。
方卷在木板之间,他把绳解开,把板打开一线。
纸上十一味,第十一味只有一个“引”字。
他把木片放在方旁边。
木片比方短。木片的木纹是直的,方上的纸纹是横的。
他把木片拿起来,放在方的“引”字上。
木片盖住了那个字。
他把木片拿开。
“引。”他说。
他把方卷起来,塞回木板里,绳系上。
“她埋的木片,挖出来没有。”
“没有。”侬五说,“谁去挖。三尺深,一百四十二个堆。”
“你能挖。”
侬五看着他。
“我能挖。”他说,“挖出来做什么。”
“记下来。”他说,“记下来,木片上的记就有了地方放。”
“记在哪儿。”
“纸上。”
侬五低头看自己的手。
“先生。”他说,“三年了,我记得她的样子,记不得她刻的记。她刻一个,我记一个,记了六年,一个也没有记住。”
“不用记住。”他说,“挖出来,摆在纸上,就记住了。”
“那要挖多久。”
“一冬。”
侬五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侬五走了。
他送到渡口。船已经解开绳,撑船的老汉在船头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先生。”侬五说,“我明年还来。”
“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在。”
“在就好。”侬五说,“你要是不在,我就往南找。”
侬五上了船。船离岸的时候,他站在船尾,左肩往下沉了一下。
船走到江心,侬五抬手,挥了一下。
他也抬手,挥了一下。
船往南去了。江上有雾,雾低,船走到雾里,先是船尾不见了,后来船头也不见了。
他站在渡口,站到日头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踩了一脚泥。泥是软的,鞋陷进去半寸。
他把鞋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回到屋里,他把罐放在案上,把木片放在罐上。
木片压在罐口上,盖住了一半。
他坐在案前,把手放在木片上。
“九月廿三。”他说。
“我记着。”
然后他把手拿开,把木片挪正,盖住整个罐口。
木片上的刻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