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十五(771.1)
上元这一天寨子里烧竹子。
竹子是青竹,砍成一尺长,一头削尖,扔进火堆。烧到节上,节里的气出不来,就炸,炸一声,火星四散。孩子们围着火堆跑,跑一圈,炸一声,就跑得更快。
阿月端来一碗粉团。粉团是糯米做的,没有馅,泡在糖水里,一共七个。
“我阿娘做的。”她说,“一家一碗。”
“你家几口。”
“六口。一人七个,四十二个。”阿月说,“我阿娘做了六十个,多的给阿公。”
他吃了三个,剩下的四个放在案上。粉团凉了就硬,硬了咬不动。
火堆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烧的是晒干的竹子和一堆旧竹筐。火苗有一人高,火光照到榕树的第一个气根上,气根的一截是红的,往上就黑了。寨子里的人在火边站成一圈,有坐的,有蹲的。瞎的那个老人坐在最里头,手里捏着一根竹节,别人炸一声,他就笑一声。
“今年炸得响。”有人说。
“竹子干。”
“去年湿。”
“去年江里水大。”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火堆里有一根竹子没有炸,烧软了,塌下去,塌成一个弯。
“你怎么不吃。”阿月问。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明天吃。”
阿月看了那碗一眼,没有再问。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第二天他把四个粉团煮了。煮软了,还是硬的,硬的在里头。他吃了两个,剩下两个倒了。
碑还在塌口里。
他上坡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块白布,一根细草,一把小刀。
白布是用来比字的。他把布铺在碑面上,用手指按着布,一个字的边一个字的边都按出来,按完用炭在布上照着画。炭是灶膛里拣的,烧透了的,画在布上不掉。
八个字画下来,布上八个黑块。
他数了一遍。八个。
“第”“九”两个字在左边,隔得宽,中间空出两指。“廿”“三”挤在一处,两个字之间只隔半分。再往右,“十”“二”又宽了些。“廿”“四”挤得最紧,两个字的边几乎碰着。
他用那根细草量字距。量一回,在草上掐一个印。量到第四个,草断了,他换了一根。
字距不匀。宽的地方两指,窄的地方半分。
石匠刻碑,先在石上弹墨线,一行字从右到左,字距用一根竹尺量,量好了再下刀。刻出来的字,一个字一个格,格是方的,字在格里,四边留白一样宽。
这一块不是。这一块是先刻,刻完再看。刻“第”的时候想得久,刀下去慢,笔画直,收刀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顿。刻到“廿”“四”,刀快,笔画歪,“四”的里头那一竖出了格。
刻的人心里有数,手上没有。
他从河沟里捡了一块平石,巴掌大,一面磨得平。他把石头夹在两膝之间,用小刀在上头刻一个“九”。
刻了三十七刀。
第一刀下去,石屑跳出来,落在裤子上。刀尖滑,滑出去一寸,划出一道长的。第二刀他改了手,刀柄握得死,刀尖进得浅,只划出一道白。刻到第十刀,手腕开始酸,酸了就要歇,歇三回才把第一笔刻完。
刻完他把石头举起来看。那个“九”,钩是方的,撇是断的,横画的头上有一个坑。
他把石头扔进河沟。石头落水,响了一声。
碑上那个“九”,钩是圆的,一笔到底。
他把布收起来,叠成四折,塞进怀里。
碑额上那半个“開”字,他看了很久。
“開”的底下是平的一片,平的地方有刀痕,刀痕是斜的,一道一道斜着压下去,压了七八道。凿的人是从上头往下凿,凿到“開”的门框就停了。
碑额上原来有两个字。左边那个是“開”,右边那个给凿干净了,凿到石面下去一分,凿出的坑里积了土,土是黑的。
“開”后面的字,只能是“元”。
他坐在塌口边上,把手放在膝上,数年号。
开元,二十九年。
天宝,十五载。天宝的年不叫年,叫载。
至德,二年。
乾元,三年。
上元,二年。
宝应,一年。
广德,二年。
永泰,二年。
大历,今年是第六年。
他数了两遍。数年号用指头不够,他在地上划。划完看了一遍,用脚抹了。
二十三年,只有开元有。开元二十三年,是三十七年前。
“廿三”是年。“十二”是月。“廿四”是日。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
八个字,读完了。
还有别的读法。
“廿三”可以是日,“十二”可以是月,“廿四”可以是年——开元二十四年。他把这一种在手上排了一遍,排到一半就散了:年在前,月在中,日在后,这是三岁孩子也晓得的次序。刻碑的人不会把它倒过来。
“第九”也可以是日子,九月初九。那样碑上后半截就成了“廿三 十二 廿四”,一年多,一月多,一日多。
他试了两种,都试不通。只有一种通:号,年,月,日。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排了一遍:第九,开元廿三,十二月,廿四。
碑上没有姓。没有名。没有“之墓”。没有“立”字。没有“某人之妻”“某人之子”。没有子孙。没有籍贯。
碑上只有两样东西:一个号,一个日子。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下坡。侬公石在榕树下坐着,手里一根竹篾,篾在他手里弯,弯了又直。
“你天天上坡。”侬公石说。
“上。”
“挖出来的石头,还在。”
“在。”
“我听说上头有字。”
“有八个。”
“八个什么字。”
“第九,廿三,十二,廿四。”
侬公石把竹篾弯成一个圈,圈没有系,一松就散了。
“我不认得字。”他说,“我认得年号。”
“怎么认。”
“换一个年号,税册要重造一回。”侬公石说,“造册子的人来,坐在我屋里,问我这一寨多少口,多少田,多少牛。问完写,写完念给我听。念的时候头一句就是年号。我这一辈子,听过八个。”
“哪八个。”
“开元,天宝,至德,乾元,上元,宝应,广德,永泰。”侬公石说,“今年这个,是第九个。我记不住第九个叫什么,寨子里的人说是大历。”
“开元有几年。”
“长。”侬公石说,“长得很。我年轻的时候,一年一年都是开元。我三十岁那年还是开元。后来改成天宝,我不惯,说了三年‘开元’。”
“天宝有几年。”
“十五载。”侬公石说,“天宝的最后一年,乱了。乱的那一年,寨子里逃了一半人。”
“开元廿三,你记得哪一年。”
侬公石想了很久。竹篾在他手里又弯成一个圈。
“开元廿三,桂州大旱。”他说,“旱了两年。江里的水下去三尺,露出江心的石头。石头上有字,是前朝刻的,刻的是水到哪儿。那两年,石头露出来,人就去看字。”
“什么字。”
“我不认得。”侬公石说,“看的人说,上头写着哪一年水大,哪一年水小。最大的那一年,水到了坡上。”
“坡上。”
“不是这个坡。”侬公石说,“是江边的坡。水到了坡上,人就搬到山里去。”
“开元廿三那年,你在哪儿。”
“在桂州城里。”侬公石说,“给人都督府修墙。修墙一天六文,管两顿。旱的那两年,修墙的人多,一天来两百个。”
“十二月廿四,那一天呢。”
侬公石摇头。“日子记不住。日子是官家的东西,我记的是年,是季,是旱还是涝。”
他把竹篾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上头那块石头,你要是有本事读,就读。”他说,“读完了,埋回去。寨子里一个甲子的太平,是靠不晓得的。”
夜里他在灯下把布摊开。
布上八个黑块。他用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点一个念一声。
第九。廿三。十二。廿四。
念到“廿四”的时候他把手指停在布上,没有抬起来。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
他在这个日子上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这个日子是什么,是这个日子离现在多远。
三十七年。
他把布叠起来。叠的时候叠得不齐,边错开了一指。他把布抖开,重新叠,这一次对齐了,压平,塞进怀里。
第二天他把碑埋回去了半截。
土从两边培上来,培到碑腰。培完他把塌口上翻过来的草皮一块一块揭起来,铺在土上,草根朝下,用脚踩实。
埋完他在碑顶上放了三块石头,石头压成一条,压得齐。
阿月中午上来看,站在塌口边上,看了很久。
“埋回去了。”她说。
“埋了半截。”
“为什么留半截。”
“要再来。”
“再来做什么。”
“看字。”
阿月蹲下去,看那半截碑。
“这上头写的是谁。”她问。
他没有答。
“我阿婆说,碑上要写人。”阿月说,“人死了,碑上写名字。没有名字的,是没有人给他立碑。”
“这块碑不是给死人立的。”
“那是给谁立的。”
“不晓得。”
阿月把手指伸出去,触了一下碑面,触的是那个“九”字。
“九。”她说,“我认得这个。”
“你阿婆教你认的。”
“她教我认十九味药,没教我认字。”阿月说,“这个字是寨子里的人教我的。他们说,第九个孩子不好养。”
他把手里的土拍掉。
“为什么不好养。”
“不晓得。”阿月说,“老话。”
日头偏西,阿月下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塌口边上,坐到坡上起风。
风从江那边来,翻过坡,把塌口上新铺的草皮掀起一角。他伸手把那一角按下去,按了三回,第三回按住了。
碑上有一处刻漏了。“廿四”的“四”,里头那一竖没有刻到底,差三分。三分的地方留着石头的原面,磨过的,光。
刻的人刻到那儿,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