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1·第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1 第九子

第八章 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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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六年 正月十九(771.1)

早上屋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冰从缸沿往中间长,长到一半,中间还有一块圆的水。他用指头把冰戳破,冰破的时候响了一声细的。

他把药箱打开,清了一遍。柴胡剩四两,甘草一两八钱,防风二两,黄芪那一包还是三层油纸。他把纸包打开看了一回,药是黄的,闻着甜。看完包回去,包三层,最外一层压一道折。

布折成四折,塞在箱底。八根竹片用一根麻线捆了,捆两道,捆完塞在布旁边。第九根空白的也捆在里头。

卢九的驮子还卸在寨外的空地上。二十二驮,卸下来码成两排,上头盖着席,席上压石头。盐包是麻袋,麻袋上有印,印是一个“卢”字,字是烧上去的,烧得发黑。

“雾还没散。”卢九说。

“散了几天了。”

“散了三天。散了船也不开,江上不走的船,比走的船多。”

卢九在补一张席。席破了三个洞,他用篾条穿,穿一个洞要打两个结。

“问你三件事。”他说。

“问。”

“坡上那块石头,谁立的。”

卢九把篾条穿过去,拉紧。

“不晓得。”

“想。”

“想了。”卢九说,“我在这条道上走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里,这坡上埋过多少人,我不晓得。石头的事,我一回也没有听说过。”

“二十年前,这坡是什么样子。”

卢九把席翻过来,看另一面。

“二十年前我从这坡底下过。”他说,“那时候坡上是光的,只有上头十几个堆。坡边还有一条踩出来的路,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修的。”

“坡上没有堆。”

“下头没有。”卢九说,“上头有,十几个。我那时候赶夜路,天黑了在坡底下歇了一回,点了一支火把,看见上头一片黑。我以为是一片草。”

“后来呢。”

“后来我再来,是十年前。”卢九说,“十年前坡上已经有了堆,堆得从下往上,一排一排。我那时候不知道是谁埋的。寨子里的人说是阿婆埋的。”

“阿婆来的时候,你晓得。”

“不晓得。”卢九说,“她是哪一年来的,寨子里的人说法不一样。有的说十一年前,有的说十二年前。她一来说的就是北边话,说话慢。她脸上蒙着布。”

他把这一句记住了。蒙着布。他记忆里那一夜,抱他上山的人,脸上也蒙着布。

“第三件。”他说,“一块青石,三尺二寸长,一尺宽,四寸厚,从全州运到桂州,多少钱。”

卢九把补好的席折起来,两条腿夹住。

“石头算重。”他说,“三尺二寸的青石,这么厚,一百二十斤上下。一百二十斤从全州上船,顺水下来,到桂州不用人抬,只用装、卸、看。”

“算钱。”

卢九在心里算。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席上敲,一根一根敲。

“装船的时候要垫,垫要草,草要钱。”他说,“石头压舱,得绑,绑三道,麻绳一丈二尺。到了桂州卸,卸了要抬,抬上岸要两个人,抬到坡上要四个人。坡上这一段最贵。”

“多少。”

“从全州到桂州城,八百文。”卢九说,“从桂州城到这坡,三百文。加起来一贯一百。”

“一贯一百。”

“一贯一百。”卢九说,“石头本身不值钱。全州开石头的,一块这么大的,卖一百二十文。运它的钱,是它自己的九倍。”

“九倍。”

“九倍。”卢九说,“所以石头这东西,只有官家运得动,或者只有肯花钱的人运得动。平常人家立碑,用本地的石,本地的石软,刻字浅,十年就模糊。”

他把席放下。

“你要问这个做什么。”

“坡上那块石头,是从全州来的。”

卢九的手停了。

“那就不对了。”他说。

“哪里不对。”

“一百二十斤的青石,一贯一百钱,运到这坡上,埋进土里,埋三尺。”卢九说,“要埋的东西,没有人肯花这个钱。要花钱,就是给人看的。”

“它没有给人看。”

“那就是有一个人,肯花一贯一百钱,买一个不给人看。”卢九说,“这个人不是平常人。”

卢九把篾条收进腰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石头过卡要报。”

“报什么。”

“报数。”卢九说,“石头不是货,石头是重物。重物过卡,卡上要记:石一块,重一百二十斤,往何处,何用。记了才放。”

“记在哪儿。”

“记在卡的簿上。簿子一年一造,造完报到州里,州里存三年。”卢九说,“三年以后烧了。”

“二十年前的簿。”

“二十年前的簿,二十年前就烧了。”卢九说,“石头若是开元年间运的,簿子早成灰了。”

他没有说话。

“不过。”卢九说,“卡上的簿子是烧了,有一样东西不烧。”

“什么。”

“卡上的石头。”卢九说,“卡上有一块界石,界石上刻着这一年过了多少重物。刻的不是数,是道。一块石头过卡,界石上划一道。一年划一年的一块,划在界石的背面。”

“界石还在。”

“界石是石头。”卢九说,“石头不会烧。”

“哪一道卡。”

“从全州下来,到桂州,只有一道卡收重物。在灵渠口上,叫陡门卡。”卢九说,“陡门卡的界石我见过,三尺高,一尺半宽,背面划得密密麻麻。”

“划了多少年。”

“陡门卡立了多少年,就划了多少年。”卢九说,“我头一回过那道卡,界石背面已经划满了,划到侧面去了。”

“划的是道,怎么晓得哪一道是哪一年。”

“界石上一年起一个头,起头的地方刻一个数。”卢九说,“刻的是年号。我见过上头有‘开元’两个字,刻在靠下的地方,字上头压着一片青苔。”

他把手放在席上。

“你要去陡门卡。”

“去。”

“陡门卡的卡子在灵渠口,从这儿去四天。”卢九说,“卡子是官家的,你要看界石,得有个由头。”

“什么由头。”

“看病。”卢九说,“卡子上的人常病。守卡的十来个,一年到头在河边,湿气重,十个里有八个咳嗽。你背药箱去,他们让你看。”

卢九说完,从驮子上解下一小袋盐,二升,递过来。

“路上吃。”

“盐我有。”

“这不是给你吃的。”卢九说,“守卡的人认盐。你给他一撮,他就跟你说话。”

他把盐收下,收在怀里,压在布的上头。

阿月晚上来了一回。她带来一双鞋,鞋是旧鞋改的,鞋帮上缝了一道,缝的线是白的。

“你走。”她说。

“走几日。”

“几日回来。”

“不晓得。”

阿月把鞋放在门槛上。“我阿婆讲,走远路的人,鞋要比脚大一分。大了磨不着脚趾,小了磨破了要烂。”她说,“这一双我给你放了一分。”

“你做了一双。”

“改的。”阿月说,“改一双要一天。我改了三天,第一双改坏了,扔了。”

他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是布纳的,纳得密,一行一行。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把卢九说的话理了一遍。

石头本身一百二十文。运它一贯一百。九倍。

石头不是给人看的。石头是给土看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卢九的驮子。驮子还码在那儿,席上压着石头,石头一块一块排得齐。卢九在一边烧水,水开了他把壶提下来,壶嘴上挂着一层白。

“你什么时候走。”卢九问。

“后天。”

“后天江上还不开。”

“我不坐船。”他说,“我走灵渠。”

卢九把水倒进碗里,碗是粗瓷,碗沿有一个磕口。

“灵渠口上有雾。”他说,“雾里有蚊子,蚊子的嘴是黑的。你走的时候,把袖子扎上。”

他把碗接过来。碗是热的,热从碗底走到手心。

“还有一句。”卢九说,“陡门卡的界石,你看了就看了,别拓。”

“为什么。”

“拓了就是抄了官家的东西。”卢九说,“抄官家的东西,罪比偷大。”

卢九又讲了一回他自己过陡门卡的事。

“我头一回领队过陡门卡,是广德元年。”他说,“那年我三十六,队里有十四驮盐。卡上的人看了引,问驮里是什么,我说盐。他说盐要验,验就验。他把手插进盐里,插到底,抽出来舔了一下。”

“舔一下。”

“舔一下。”卢九说,“盐里掺沙子的多,掺一成,看不出来,舔得出来。他舔了,说你这盐好,没有掺。我说不敢掺,掺了下一回不让我过。”

“后来呢。”

“后来他收了两索。”卢九说,“两索是二百文。我说引上写的是六十文。他说引是六十,秤是二百。我问什么是秤,他说,石头过卡要称,盐过卡要秤,秤是我提的。”

“你给了。”

“给了。”卢九说,“不给,他就要一块一块拆我的驮,拆了要重新捆,重新捆一天走不了十里。”

“他现在还在卡上。”

“不在了。”卢九说,“广德二年他调走了。调走的那一年,卡上的界石换了新的。”

“为什么换。”

“因为旧的背面划满了。”卢九说,“划满了没有地方划,就换。换下来的旧石,抬去铺路。我走的那一段路,底下有一块,露一个角,角上有字。”

他把碗放下。

“你要看开元年的道,得看旧石。”卢九说,“新石上只有这三四年的。”

“旧石在哪儿。”

“铺在路上了。”卢九说,“从卡子往下走二十步,路右边,有一块斜的。你踢一脚,踢得动。”

“踢得动,就还在。”

“踢得动,就是在浮土上。”卢九说,“石头铺在浮土上,过了三年就歪。歪了就有人拿脚踢正,踢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块石头。”

他把碗里的水喝了。水有一点铁味。

石头从湘上来。运一块的钱,够买九块。

至圣唐 卷31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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