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二十(771.1)
他没有走成。
早上他把药箱背起来,背到门口,放下。放下的时候箱底磕在门槛上,磕了一声。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坐完把箱子提回去,放在原来的地方,箱子的四脚对着地上四个旧印。
他上坡。
上坡之前他把去陡门卡的东西清了一遍。四天的干粮:饼十二个,盐一小包,水一囊。饼是昨日的,硬了,他砸开一个,泡在水里吃了半个。
路他问过卢九:从寨子往北,第一天到灵川,第二天到兴安,第三天到陡门卡,第四天回。水在灵川一段是苦的,要放盐。
碑还斜着,毡盖在上头,四角的石头没有动。他把毡揭下来,挂在坡边的树上。
碑底下的平石,他看了很久。
平石比碑宽两指,四角露在外头。左前角那一块的土塌下去半寸,塌的地方是圆的,圆得像有东西在底下陷过。
他用手在四角各按了一回。三角是实的,按下去土不动。左前角软,手指按进去一指。
他蹲在那儿,把左前角的土拨开。拨了两寸深,土里有一根草根,草根是黑的,断了。
草根底下是空的。空的地方不大,一手能盖住。
他站起来,把土填回去,用手拍。
拍完他下去借锄。
侬五在屋后修一张鱼网。网是旧网,网眼有的破了,他用麻线补,补一个眼要打一个结。
“锄还在。”侬五说。
“借一天。”
“挖什么。”
“碑底下。”
侬五的手停了。他把麻线咬断。
“碑底下有东西。”
“不晓得。”
“不晓得就挖。”
“土塌了一块。”他说,“塌的是圆的。”
侬五把网放下。“圆的。”他说,“土自己塌,塌的是长的。圆的,底下是有东西,东西烂了,空了,土就往下陷。”
“你跟我上去。”
“上去。”侬五说,“我不动手。你自己挖。挖出来的东西,我不看。”
“为什么。”
“埋东西的人,埋的时候不想让人看。”侬五说,“我看了,就成了我的一份。”
“成了你的一份,怎么样。”
“成了我的一份,这东西就有两个人晓得。”侬五说,“两个人晓得的东西,会变成三个人晓得。三个人晓得的东西,就有人来问,问的人一多,东西就保不住。”
“寨子里埋东西,是这么埋的。”
“这么埋。”侬五说,“寨子里埋过三回东西。第一回埋的是一瓮钱,埋的人叫阿岩,埋在他自己屋后。埋的时候只有他一个,第二年他死了,钱就没有了。第二回埋的是一副刀,埋的人叫六斤,埋的时候叫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那年的寨老。埋完三个人在土上站了一刻,谁也不说话。后来六斤去当兵,刀没有人取。”
“第三回。”
“第三回埋的是一个孩子。”侬五说,“孩子生下来没有气,按寨子里的规矩,不能进坡,要埋在坡外头。埋的人是他阿爹一个人。他阿爹埋完回来,在门口坐了三天,一句话不说。第四天他说了一句,说,孩子埋的时候是暖的。”
“你要挖就挖。”侬五说,“我不看。”
他们上坡。
侬五站在塌口的上头,背对着碑,两只手叉在腰上。他站了一个时辰,风把衣角吹起来,他不去按。他下去,把平石左前角周围的土清开。
土是黄的,黄到一尺,下头是黑的,黑土里有炭渣,炭渣一粒一粒,捻开是黑的粉。
三尺见方的一块地,他从外往里挖。挖出来的土堆在毡上,堆成一小堆。挖到一尺半,碰到石子,石子是圆的,河沟里的那种,他把石子拣出来,放在一边,拣了十七个。
挖到二尺,土变硬,硬得像夯过。他用锄的一角刨,刨一下,掉一块,块是方的。
侬五在上头咳嗽了一声。
“挖到夯土了。”他说。
“夯过的土,底下就是底。”
“夯过几层。”
“三层。”侬五说,“夯一层,歇一天,再夯一层。三层土,要三天。”
“三天夯一块三尺见方的地方。”
“三天。”侬五说,“夯的人心里有数,夯的是要埋东西的地方。”
他挖穿第一层夯土,下头是松的。松的土是灰的,灰土里有细砂。
第二层夯土薄,两寸。第三层夯土最厚,半尺,夯得最实,锄头上去弹一下。
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有一块陶片。陶片不大,两指宽,一面光一面粗,粗的那一面有布纹。
他把陶片放在手心里看。陶片是灰的,跟罐一个色。断口是旧的,旧的断口上有一层土,土吃进去了。
“碎了一块。”他说。
“埋的时候就碎了。”侬五在上头说,没有转身,“陶器埋土里,一百年不碎,一千年碎。碎的地方是受力的地方,罐底受力,罐口受力。”
“这一块是罐口。”
“是罐口。”侬五说,“口上有沿,沿上有一道线,你看有没有。”
他看了。陶片的一边上有一道线,线是压出来的,绕了一圈。
“埋的时候碎了一块,还是照样埋。”他说。
“照样埋。”侬五说,“碎了也是那个东西。埋的人要的是东西在,不是罐在。”
他把陶片收进怀里。
挖穿第三层是午后。日头偏西,光从坡上斜下来,落在坑里,坑底亮了一块。
阿月是这时候上来的。她站在塌口边上,看见坑,往后退了一步。
“你挖我阿婆的坡。”她说。
“挖碑底下。”
“碑也是坡上的。”
“是。”
阿月不说话。她在塌口边上坐下,两只手抱着膝。
“你走吧。”侬五说,“这不是孩子看的。”
“我不走。”阿月说。
侬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坑底的东西露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落到坡后。
是一块平石。石头是青的,比碑底那块小,一尺见方,面上平。平石的中间有一个圆坑,坑不大,一寸深。
圆坑里有一圈印,印是褐色的,一圈,断了一处。
他把平石搬开。平石底下是空的,空的地方刚好放下一样东西。
是一只陶罐。
罐是深灰的,没有釉,高七寸,腹一尺,口小,口上有一圈沿。罐身在土里,土贴着罐,土和罐之间没有缝。
他用两手抱住罐的腰,往上提。罐不动。
“别硬提。”侬五在上头说,“罐在土里坐了几十年,土把它咬住了。你硬提,罐就碎。”
“怎么取。”
“把罐周围的土挖空,挖到罐底。”侬五说,“挖空了,罐自己就松了。”
他挖。围着罐挖一圈,挖到罐底,罐底比罐身小,底下垫着三块小石,三块石头摆成一个三角。
挖空以后他把手插到罐底下,托着,往上起。罐起来的时候,土从罐壁上掉下来,掉在坑底,掉成一小堆。
罐的重量不对。轻。轻得像里头只有一点东西。
他把罐放在坑边,坐着,喘。
阿月从上头下来,走到坑边,看那只罐。
“里头有东西。”她说。
“有。”
“什么东西。”
“不晓得。”
她伸手要摸,他把她的手挡开。
“别摸。”他说。
“罐子是凉的。”
“凉的也别摸。”
阿月把手收回去,抱在怀里。
侬五从上头下来。他站在坑边,看那只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
“我不看。”他说。
他把罐口上的土清掉。罐口上盖着一块圆石,圆石和罐口之间有泥,泥是封的,封得匀,一圈,没有一处薄。
泥上按过一个手印。手印在圆石的边上,半截,四个指头的痕,痕浅。
他把手伸出去,在自己的手印旁边比了一比。
他的手比那个手印大。手印是女人的,或者是孩子的。
他把手收回来。
天黑了。他把罐抱在怀里,抱下坡。罐不重,八斤上下。走到半坡他换了一回手。
侬五跟在后头,阿月跟在侬五后头。三个人下坡,谁也没有说话。
到寨口,侬五站住。
“罐里的东西,你要是看了。”他说。
“我看。”
“看了就别说。”侬五说,“说了,这寨子里就有人睡不好。”
他抱着罐进屋,把门闩上。闩还是那根竹的,裂到中间,插进去只到一半。
他把罐放在案上。案上有一盏灯,灯芯烧出一段长的,他没有剪。
罐在灯下是灰的。灰的地方有一层土,土在罐的肩上,肩上一道水痕,水痕是横的,绕了半圈。
他没有开。
他把罐外的土洗了一遍。水从井里提上来,倒进木盆,罐放在盆里,他用一把旧刷子刷,刷三下,换一面。
土掉了,罐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没有刻,没有印。罐肩上有两道弦纹,弦纹是压出来的,一道深一道浅。
罐底他也洗了。罐底平的,中间有一个小凹,凹里有土,土刷不进去,他用一根草茎挑。
挑出来的土里有一粒东西,黄的,硬。他放在指头上看,是一粒谷。
谷是有壳的,壳破了,里头空。
他把那一粒谷放在案上,放在灯下。
然后他坐在案边,坐到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指。
罐口封着泥。泥上没有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