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廿二(771.1)
第九个结是空的。
他把绳摊在案上,九个结一个一个摆平。结是死结,绳头从结里穿过去,穿两道,拉紧。
第一个结拉得松,绳在结里能抽动。第二个结紧一些。第三个最紧。
第四个到第七个都松,松得差不多。
第八个结紧,紧得绳都扁了。
第九个结最紧。绳在结上挤出一圈白,白的地方毛了。绳的末梢从结里出来,只留半寸,半寸的头上用火烧过,烧成一个疙瘩。
他把第九个结在指间捻。捻了三回,结不动。
打这个结的人,打完了还拉了一回。拉的时候用了力,绳都变形了。
八个结上都穿过钱。穿钱的地方磨出一圈凹。第九个结上没有凹。
第九个结上从来没有穿过东西。
“从来没有。”他说。
他把八个结上的凹一个一个摸过去。第一个凹最深,第八个凹最浅。
凹深的是挂得久。凹浅的是挂得短。
第一枚钱挂得最久,第八枚挂得最短。
凹的深浅差得多。第一个凹深三分,第二个两分半,第三个两分,往后一个一个浅下去,第八个只剩半分。
半分是几个月。三分是二十几年。
同一根绳,同一串钱,一枚比一枚挂得短。这不是一串钱挂旧了,这是一枚一枚加上去的。加一枚,绳上打一个结。加到第八枚,绳子已经短了一截。
第九个结的绳头只有半寸。半寸是打个结刚够的数。打完这个结,绳就没有了。
打这个结的人,打的时候绳子已经到底了。他还是打了。
他把九个结又摸了一遍。
他起身,把案上的东西都挪开,把罐里剩下的绳屑倒出来,倒在案上,用手指拨。
绳屑是碎的,碎得没有一段超过半寸。拨了三遍,拨出一小片黑,黑的不是绳,是土。
他把土捻开。土里有一粒谷,跟罐底那一粒一样,壳破了,里头空。
他把两粒谷放在一处。
他下坡,去坑里。
坑还在,坑边的土冻了一层硬壳。他下去,蹲在坑底,把挖出来的土一捧一捧过手。
土过了两个时辰。过出来的东西:十七颗石子,三块炭渣,一根草根,两片碎陶,一枚铁钉。
铁钉是弯的,钉帽上有锈。锈是红的。
没有第九枚钱。
他上坡,把碑底下的平石翻过来。平石底下的圆坑里,那一圈褐色的印还在,印断了一处。
他用指头按印。印比石面低一分,低的地方是磨的。
圆坑一寸深,一尺见方。罐高七寸,腹一尺。罐放在圆坑里,罐口高出坑面三寸。
坑底有一圈印,是罐底压的。
他把平石放回去,放正。
陶片对不上罐口,他去找第二只罐。
他挖的地方是塌口的西边,顺着塌下来的土往上。塌下来的土堆成一条,长的两丈,宽的四尺。他从头挖到尾,隔一尺挖一个坑,挖一尺深。
挖了七处,五处是石底,两处是生土。
第七处挖出来一块陶,陶是灰的,比罐口那块大。他把两块陶放在一处比,弧度一样。
两只罐。一只在碑底下,一只在塌口的西边。西边那只碎了,碎的陶片散在土里,散得开。
他顺着散开的陶片往西挖,挖到塌口的边上,挖出来的土越来越松。松土里有草根,草根是新的。
再往西就是坡的边。坡边往下是三尺的坎,坎下是河沟。
碎陶到了坎边就没有了。
他把土填回去,填一处拍一处。
中午阿月来了。她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
“你昨天没有关门。”她说。
“关了。”
“关了我就进不来。”阿月说,“今天门开着。”
“进来。”
阿月进来,看见案上的绳,看见九个结。
“九个。”她说。
“九个。”
“钱只有八个。”
“八个。”
阿月把手指伸到第九个结上,没有碰。
“少一个。”她说。
“少一个。”
“少的那一个,是不是还没有来。”
他没有答。
“我阿婆讲,一串钱要穿满。”阿月说,“穿不满的,是还没有数完。数完了才穿满。”
“她讲过这个。”
“讲过。”阿月说,“她讲这话的时候在数豆。豆数到一半,她停下来讲,讲完接着数,数错了,从头再数。”
阿月走后,他去榕树下找侬公石。
侬公石在晒一张网,网挂在两棵柱子之间,他用一根木棍把网撑开。
“问你一件事。”
“问。”
“一串钱,为什么要穿满。”
侬公石把木棍插进土里。“穿满是一个数。”他说,“穿不满的是半串,半串不算一串。你去买一头牛,给他半串钱,他不卖。”
“要是本来就只有八个。”
“那就穿八个。”侬公石说,“穿八个,绳上打八个结,绳头剪齐。剪齐了就是完了。绳上多打一个空结,是没有完。”
“为什么没有完。”
“因为打结的时候心里想着还有一个。”侬公石说,“想着还有一个,就先打一个结空着,等那一个来了穿上去。老辈人穿钱都这么穿。”
“要是那一个永远不来。”
“绳子就永远空着一个结。”侬公石说,“空着的结,绳子会记着。你看那绳子,空结的地方比别处紧,是不是。”
“是。”
“紧,是因为打结的时候拉得重。”侬公石说,“拉得重,是怕它松。怕它松,是想着它迟早要来。”
他把木棍扶正。
“你问这个,是挖了东西。”
“挖了。”
“挖出来的东西,我看一眼。”
“看。”
他把绳从怀里取出来,摊在侬公石的手上。
侬公石的手很干,指头粗,指节上有一层厚皮。他把绳摸了一遍,摸到第九个结,停住。
“八个钱。”
“八个。”
“空一个。”
“空一个。”
侬公石把绳还给他。“埋这东西的人,跟你一样。”他说。
“哪一样。”
“都在等第九个。”侬公石说,“他埋下去的时候还没有等到。等到了一半,他就不埋了,他把它挖出来,看一回,埋回去。”
“你怎么晓得他挖出来看过。”
“绳子。”侬公石说,“绳子在土里几十年,绳子会烂。这一根绳,烂的是两头,中间不烂。中间不烂,是因为中间被人捏过,捏过的地方有油。”
他把绳收起来,收得很慢。
回屋他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
钱袋是布的,布里剩十二文,是他给那家孩子看病收的。十二文摊在案上,一文一文看。
十二文里,八个是开元通宝,两个是乾元重宝,一个是铁钱,一个是剪边的,边上被人剪去一圈。
他把八个开元通宝挑出来,摆在案上。
八个里,字最清的那个,正面“开元通宝”四个字都全,“通”字的走之旁还看得见。这一枚铜色发红,比别的亮。
他把这一枚留下,其余七个收回钱袋。
他在一块废铜上试了三回。废铜是罐口剪下来的一小片,软,好刻。头一回他把“九”刻成了“几”,第二回刻成了“丸”,第三回才把撇和横折分开。
试完他把废铜扔进灶里。
他拿刀。
刀是她的,刀刃短,刀背厚。他把刀刃在磨石上磨了一回,磨的时候加水,水是井水,磨出来的浆是灰的。
磨完他用指头试刃,试了三回。
钱夹在两块木头之间,木头是硬木,缝里塞了一张纸。钱在缝里不动。
他刻“九”。
第一笔是撇。刀尖下去,铜比石头软,刀走得快,走过了头,撇的尾巴长了。
他把长的那一截刮了。刮用刀背,刮一下,铜上起一道白。
第二笔是横折弯钩。这一笔在铜上最难,弯的地方刀要转,转的时候刀尖打滑,滑出去半厘。
他停了一停,把刀尖在磨石上再磨一遍。
刻到第四十刀,手腕开始酸。他歇了一回,把灯芯剪了,剪完接着刻。
刻了一个时辰。
刻完他把钱从木头里取出来,对着灯看。
那个“九”,撇是短的,钩是方的,比碑上那个“九”难看。碑上那个九,一笔到底,钩是圆的。
他把钱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干净,没有别的刻痕。
他把绳拿起来。
第九个结上,他把钱穿过去。穿的时候绳太粗,钱孔太小,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穿进去以后他拉绳。绳子在结上收紧,紧到钱贴在结上,不动。
绳子响了一声。
他把绳摊在案上。九枚钱,九个结,一字排开。
第一枚到第八枚,钱上是一道两道三道,到八道。
第九枚上是“九”。
九个结,九枚钱。绳子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空。
夜里他把绳挂在墙上的一根木钉上。木钉原来是挂她的柴刀的,柴刀他挪到了门后。
绳挂上去,九枚钱垂下来,最下头那一枚是九。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钱碰了一下墙。碰了一下,就不动了。
他躺在席上,把手放在胸口。手上的铜味到天亮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