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廿一(771.1)
早上他把罐口上的封泥看了三遍。
泥是黄泥,掺了稻草,稻草剪得短,一寸上下。泥封得匀,一圈,厚薄一样。泥上按过一个手印,手印在圆石的边上,半截,四个指头的痕。
泥上还有一道细纹。细纹从罐口的沿上起,往下走了半寸就停了。
他用小刀在泥上找口。刀尖沿着罐沿走,走到第三圈,泥动了一下。
泥是硬的。硬得像烧过。刀尖进不去,他换了一个法子:把刀柄当锤子,用柄头在泥上敲,敲一圈,敲得很轻。
敲到第七圈,泥裂了。裂的地方是细纹那里。
泥掉下来,掉成三块。一块大的两块小的。他把三块收在案角,摆成一排。
圆石取下来。石上一圈印,印是罐口的形状。
罐里是黑的。
他先把罐放在案上,摇了摇。罐里有声音,声音细,是硬东西在陶壁上滚,滚一下就停。
他用手把罐口堵住,摇了第二回。第二回声音不一样,多了绳子擦陶壁的沙沙声。
他把罐倾到一半,用一根竹签伸进去探。签碰到东西,东西硬,签再进去,碰到的东西散了,散成一片。
签抽出来,签头上有一层黑。
他把灯挪近,往罐里看。
罐底有东西。一线一线,细的,暗的,是绳子。
他把罐倾倒。倒的时候手托着罐底,慢慢倾。倒出来的东西落在案上,落的时候响了六声。
六声。他数了。铜的声音,一声短一声长,落在案上的木头上。
他扒着罐口又听了一回。罐里静了,静了以后有一样东西在响,很细,是他自己的手在罐上擦。
案上有:一根麻绳,几段碎了的绳屑,八枚铜钱。
麻绳是旧的,旧得发黑。绳子烂了一头,烂的地方一捻就成粉。绳上打着结,一个一个,结与结之间隔两指。
他数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个结。
他数钱。八枚。
钱是开元通宝。钱径八分,方孔,孔的四边磨圆了,磨得发亮。钱面上的字磨平了一半,“通”字只剩上头一点,“宝”字只剩贝。
钱背上有刻。刻的不是字,是数。第一枚上刻一道竖,第二枚上刻两道横,第三枚上刻三道横,第四枚四道。
第五枚刻的是一个叉。第六枚是一横上头一个点。第七枚是两横一竖。
第八枚是八道。八道排得不齐,前四道长,后四道短。
他把八枚钱一枚一枚摆在案上,摆成一排,从上到下,从一到八。
摆完他把绳拿起来。绳上有九个结,第九个结上空着,第一个结上有一圈磨痕,磨痕是钱孔磨的。
他把绳对着光看。绳在第一个结那里细了一圈,细的地方有几股断了。
“八枚钱,九个结。”他说。
阿月是中午来的。她进门先看案上,看见了那一排钱,站住。
“挖出来的。”她说。
“挖出来的。”
“几个。”
“你数。”
阿月伸出手指,一枚一枚点。点到第七枚她停了一下,回过头从第一枚又点起。
“八个。”她说。
“八个。”
“我数了两遍。”阿月说,“头一遍数成七个。我阿婆讲,数东西数错了都是往少里错,往少里错是想少一个。”
“为什么想少一个。”
“少一个好。”阿月说,“少一个就是少一个人。”
她把两只手收在膝上,坐得很直。
“我阿婆数豆的时候也这样。”她说,“数到少了一颗,她就不数了,把豆倒回罐里,说明日再数。第二日数,还是少一颗。”
她把手指收回去,没有碰钱。
“我阿婆讲,坡上有东西。”
“她讲过。”
“她说坡上有一样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阿月说,“她没有说是什么。”
“她什么时候讲的。”
“去年冬天。她病的那几天,讲了很多话。”阿月说,“她讲坡上的堆,讲江里的水,讲一个穿青衫的人。她讲得最多的是钱。”
“钱。”
“她说她欠人钱。”阿月说,“我问她欠谁,她说不晓得,说欠了二十几年。她说要是有人来要,就让他上坡。”
他把这句话记下来。
“她还讲什么。”
“她讲,坡上有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有一罐钱。她说这罐钱不是她的,她只是看着。”
“看着。”
“看着。”阿月说,“她说她每年上去看一回,看土有没有塌。塌了就培上。”
他想起坡上那一片草。草是齐的,齐得不像是野长的。她的柴刀挂在墙上,刀刃上有草汁。
“她还讲了一句。”阿月说,“她说,钱是有数的。数不对,就有人来找。”
他把八枚钱收拢,收在手心里。
钱是凉的,凉的里头有一点温,是手心的温。
“你不要拿。”阿月说。
“为什么。”
“拿了就要还。”阿月说,“我阿婆讲,拿了别人的东西,晚上要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人,就睡不着。”
他把钱放回案上。
封泥上那个手印,他看了几回。手印半截,四个指头的痕,痕浅,浅得像是按了一下就抬起来。
他让阿月把手伸出来。阿月伸了。
他把她的手按在泥上,按了一下。按完抬起来比。阿月的手小,四个指头窄,按出来的痕比泥上的浅,比泥上的窄。
“不是我的手。”阿月说。
“不是。”
“也不是你的。”
“也不是。”
“那是谁的。”
“不晓得。”
阿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阿月走后他把八枚钱一枚一枚看。
第一枚,一道竖。竖刻在钱的背面,刻得深,深到穿了钱肉,背面透出一点亮。刻的人用了三刀。
第二枚,两道横。横不平,第二道比第一道短一分。
第三枚,三道横。第三道刻到方孔边上就停了。
第四枚,四道。四道排得开,中间隔得匀。
第五枚,一个叉。叉的四个头一样长。
第六枚,一横上头一个点。点偏了,偏到横的右头。
第七枚,两横一竖。竖穿过两横,透出背面。
第八枚,八道。前四道长,后四道短。
八枚都是开元通宝。这种钱天下都有,一文一枚,八枚八文。武德四年开始铸,铸到如今一百五十年,铸了多少炉,没有人算得清。
钱是钱的时候,钱面上是四个字。钱变成记号的时候,字就不算数了,算数的是背面那一道两道。
他把一枚钱在指间转。钱转起来有一声细响,响完倒在案上,转了三圈才停。
停的时候方孔朝上。
他看了一眼方孔,把第二枚也转起来。第二枚转了五圈,倒在案上,方孔朝下。
八枚钱他都转了一回。朝上的四枚,朝下的四枚。
转到第七枚,钱立起来,靠着案上的一条缝,没有倒。他伸手要扶,手停在半空,没有碰。
钱立了半刻,自己倒了。
八枚钱他排了三回。头一回按数排,从一到八。第二回按铜色排,从亮的排到暗的。第三回他没有排,他把八枚钱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摊开。
摊开的时候钱是乱的。
他按第二回的样子又排了一遍。亮的那一枚是第一枚,暗的那一枚是第三枚。
亮的钱是摸得多。暗的钱是放得久。
第一枚被人摸了几十年,第三枚被人放着。
他把八枚钱排成一条,看它们中间的空。空是一样宽的,八枚钱排开,正好占一尺二寸。
一尺二寸。罐的腹是一尺。八枚钱排开,比罐的肚子宽两寸。
罐里装不下排开的一排。罐里是串着的。
他把绳拿起来,把钱一枚一枚往绳上试。绳的第九个结空着,第一个结上的磨痕跟第一枚钱的孔对得上。
第一枚穿在第一个结上。
第二枚穿在第二个结上。
穿到第八枚,穿在第八个结上。
绳上九个结,八枚钱,从头穿到尾,第九个结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钱从绳上退下来,一枚一枚退回案上。退到最后一枚,绳上只剩九个结。
八枚钱的磨损不一样。第一枚最亮,亮的地方在方孔的四边。第三枚最暗,暗的地方是钱面,钱面上有一层黑,黑的擦不掉。
他在灯下把钱翻过来。正面都是开元通宝,字的深浅不一样。“开”字最清楚,“宝”字最糊。
八枚钱的直径一样,厚薄不一样。第一枚厚,第八枚薄。薄的地方磨掉了。
他把第八枚举到灯前。八道刻痕里,第五道和第六道之间有一道刮痕,刮痕比刻痕宽,宽得像有人用刀刮过。
刮痕上有第二回刻的痕。第二回的八,比第一回的小,小一圈。
他把陶片从怀里取出来,对着罐口比。
陶片是罐口的一块,边上有沿。他把陶片往罐口的缺口上比,比了四处,都不合。罐口是整的,一圈没有缺。
他把陶片翻过来,粗的那一面对着罐,再比。还是不合。
陶片的弧度比这只罐大。大一点,大得不多,手指摸得出来。
他把陶片放回案上,摆在罐的旁边。两样东西一个色,一个坑里出来的,对不上。
头一回刻歪了,刮了,又刻。
刮过的地方比别处亮。亮的地方在灯下反一下光,反到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