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四月初二(771.4)
出长安往西,第三天到郿县。
官道两旁的槐树长高了,树干有碗口粗,草绳没有了,树皮上有一圈旧的勒痕。走了半里,回头还能看见城头,城头上没有旗。
渭水桥头的驴主换了人。甘老头不在了,现在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什么没有说。
“到武功,三十文。驴要吃料,料钱你出,六文。”
“到郿县。”
“郿县不去。驴到武功要歇。”
他走到武功。
台塬镇在县城东南二十里。镇口那一排屋子塌了三间,塌的地方没有补,墙剩半截,墙头上长草。
界石还在。石上“官”字已经看不见了,磨平的地方比别处亮。石头的另一面新刻了字:大历二年 重立 郿县尉 张。
石头旁边那只木匣没有了。钉子的眼儿还在,眼里塞着土。
镇上有一家药铺,匾上还是“薛”。柜台上摆着六只斗,斗里三味药。
“抓什么。”柜台后头还是那个年轻人,脸白,指甲剪得干净。
“不抓药。问路。”
“问。”
“县廨在哪儿。”
“县廨在县城里,往北二十里。”年轻人说,“你去县廨做什么。”
“查籍。”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查籍要到户房。户房在县廨东边,门上挂着木牌。你去的时候带二十文。”
“二十文做什么。”
“开卷的钱。”年轻人说,“开一卷二十文。你不给,他说卷在里头,找不着。”
第二天他到县城。
县廨的墙是新的,新墙的泥还没有干透,泥里掺着草。门前的两棵槐树,一棵活着,一棵死了,死的那棵锯了,剩下一个桩。
户房在东边,门上挂着木牌,牌上写“户”。门是半开的,里头有一个人坐在案后,正在吃饼。
六十上下,瘦,袖子卷到肘上,手背上有一块疤。
“查籍。”
那个人把饼放下,用手在案上抹了一下。
“查哪一年的。”
“天宝十载。”
“天宝十载的籍不在。”那个人说,“天宝十载的籍,广德元年烧了。”
“烧了。”
“广德元年冬天,吐蕃到了郿县。”那个人说,“县廨烧了三天。三天里烧了什么,没有人记得。大历二年重造籍,重造的是见在,旧的没有补。”
“重造的籍在。”
“在。”那个人说,“大历二年重造了一回,大历五年又造了一回。你要看,看大历五年的,二十文。”
他数了二十文。那个人收了,站起来,从架上取下一卷。
卷是麻纸的,卷轴上贴着一张签,签上写“郿县 大历五年 籍 第三卷”。
“第三卷是哪个乡。”
“台塬乡。”那个人说,“你要查哪个乡。”
“台塬乡。”
那个人把卷摊在案上。卷有一丈长,摊开占了半张案。纸是黄的,字是黑的,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哪一户。”
“不晓得户主。”
“那你自己找。”那个人说,“按里找。台塬乡七个里,一个里一卷。”
他找了三刻。第三刻,在第五里的那一卷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李轩宇 年三十六 男 中男”
名字后面还有三个字,写在注栏里,字小,写得潦草。
“逃”。
“这个字是什么。”他问。
“逃。”那个人说,“逃走的意思。”
“逃了还在籍上。”
“逃了不除籍。”那个人说,“除籍要报死,或者报绝。逃的不除,逃的注一个逃字。注了逃,人还在帐上,税还摊在他名下。”
“摊多少。”
“中男不摊租,摊庸。”那个人说,“一年二十日役。他不来,折绢两丈。两丈绢折钱三百二十文。他逃了二十年,帐上欠了二十年。”
“欠的钱谁给。”
“里正垫。”那个人说,“里正垫不上,就摊到同一里的人头上。所以里正最恨逃户。”
他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名字上。
“这个名字后头的注,谁写的。”
“里正报的。”那个人说,“造籍的时候,里正报见在、报逃、报死。报完了县司户写,写完盖印。”
“里正是谁。”
“台塬乡第五里的里正,姓何。”那个人说,“何三。他爹叫何二,何二前头是王三。”
“王三。”
“王三。”那个人说,“王三是开元末年的里正。他死了二十年了。”
他把手指从名字上拿开。
“注栏里还有字。”
名字后头还有一个注,比“逃”字更小,写在“逃”字的上头。
“天宝十载 附”。
“附是什么。”
“附籍。”那个人说,“附籍是补进来的。一个人本来不在籍上,补进来,叫附。附籍要县判,要交钱,要有人认。”
“交多少。”
“钱数不一定。”那个人说,“早些年一百文,后来一百二十文。再后来涨到一百五十文。今年是二百。”
“天宝十载是多少。”
“天宝十载是一百二十文。”那个人说,“那一年我在县廨当差,是我抄的帖。”
“你抄的。”
“我抄的。”那个人说,“抄帖的人不署名。帖上写的是县尉的名字,写的是‘准’。帖发到里正手里,里正拿着帖去收钱,收了钱报上来,我在帐上写一笔,籍上注一个‘附’。”
“帐上那一笔还在。”
“帐不在了。”那个人说,“广德元年烧的。”
“籍上这一个注,是重造的时候抄过来的。”
“抄过来的。”那个人说,“重造籍的时候,旧籍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张一张抄。抄到这一页,注栏里的字照抄,抄完了在底下写‘大历二年抄’。”
他把卷翻过来看。这一页的右下角确实有五个小字,写的是“大历二年抄”。抄完这一页,大历五年造籍的时候又抄了一回,抄的人没有落字。
“那么帐没有了,籍上的注还在。”
“在。”那个人说,“注是抄的,抄的字做不得假。可是注只能证明他天宝十载附了籍,不能证明他交了多少钱,也不能证明是谁给他办的。”
“谁知道。”
“经手的人。”那个人说,“经手的有三个:县尉,里正,抄帖的。县尉是崔令璋,里正是王三,抄帖的是我。”
“崔令璋。”
“崔县尉。”那个人说,“他在郿县做了十九年县尉。大历三年死在任上。”
“王三呢。”
“王三死得更早。”那个人说,“开元末年的里正,天宝十几年前就死了。他有个儿子,叫王大,王大在至德二年的乱里没有回来。”
他把卷合上。
“你要看的就是这个。”
“还有一个。”
“什么。”
“帖。”他说,“天宝十载的帖。”
“帖发下去就收了。”那个人说,“里正收了帖,帖要交回县里。交了县里,县里存三年,三年以后烧。”
“烧了。”
“烧了。”那个人说,“帖子不存。存帖子的县,我没有见过。”
他把二十文之外又数了三十文,放在案上。
“请你喝酒。”
那个人看了看钱,没有收。
“钱我不要。”他说,“你要问,我就答。钱收了,答的话就不实了。”
“那我问。”
“问。”
“天宝十载补籍的,一共几个。”
那个人想了一想。“那一年补了四个。”他说,“三个是本乡的,一个是外头来的。外头来的那个,就是你。”
“你怎么晓得是我。”
“因为你姓李,名字是三个字。”那个人说,“郿县的乡下人不叫三个字的名字。三个字的都是外头来的。”
“那三个本乡的,叫什么。”
“记不得。”那个人说,“籍上有。你要看,翻回去。”
他把卷往前翻。天宝十载补籍的四个,籍上都有注。三个本乡的,名字后头注的是“附”,没有别的。一个叫何小满,一个叫张阿六,一个叫王七。
“这三个人还在。”
“何小满在,去年还来交庸。”那个人说,“张阿六逃了,逃到商州。王七死了,死在乾元二年。”
“他们的附籍,也是崔县尉办的。”
“都是。”那个人说,“那一年崔县尉办了一件好事。县里补籍的规矩松,他松了一回,补了四个。补了四个,帐上多了四口,四口摊的庸,乡里少摊一点。”
“他为什么要松。”
“县尉的考功,看户口。”那个人说,“户口增了,考功就好。一个县三年增几口,写在考状上,考状送到吏部。吏部看了,该升的升。”
“他升了没有。”
“没有。”那个人说,“他在郿县做了十九年县尉。十九年考了三回,三回都是中上。中上升不了。”
他把这一笔记下来。
他从县廨出来,天还早。
街上有人卖杏,杏是青的。他买了一合,坐在县廨的台阶上吃。杏酸,酸得牙根发软。
台阶是旧的,石头被人踩得中间低。他坐在低的地方,脚放在高的一头。
县城比二十年前小。从前的县廨在街北,坐北朝南,门前有石狮子一对。现在的县廨挪到了街南,门朝西,门前是两棵槐树。旧县廨的地址上盖了三间屋,屋里卖布。
他去看了一回。旧县廨的地基还露着,露在布店的后墙下,砖是老的,砖上有一层绿。砖缝里长草。
他认得这块地基。天宝十载的冬天,他在这块地基上站过。站的地方是县廨的东角,东角有一个石槽,石槽里冻着水。
石槽没有了。
布店的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的纸是新的,字是抄的,抄的是今年夏天的税。
他把籍上的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轩宇。三十六。逃。
县廨的墙是新的,新墙的泥还没有干透。日头落在墙上,泥里的草一根一根看得清。
籍上他是逃的。籍上他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