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2·注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2 注魂

第五章 尸

※ ※ ※

初七是阴天,没有雪,风从北边来。

“第二天早上。”他说。

“第二天早上。”老人说,“辰时。”

“没有人去报。”

“没有人去报。”老人说,“里正说,等他吃完了早饭再去县里。东头那家的男人在门口劈柴。我在井边打水。”

“你有没有给他含钱。”

“想含。”老人说,“我去问里正。里正说,无籍的人不必。”

“不必。”

“不必。”老人说,“我手里捏着一枚钱,捏了一个早上。后来那枚钱我放回怀里。”

“门槛上那只碗。”

“碗是前一天晚上的。”老人说,“粥还剩半碗,结了一层皮。谁也没有去收。”

“他来了。”

“他来了。”老人说,“从村口进来的。村口有条土路,通到河边。他从那条路上来,走得慢,一步一步,脚抬得不高。”

“一个人。”

“一个人。”老人说,“背着一只竹篓。篓子是旧的,编的篾发黑,篓口盖着一块布。他穿一件褐,褐是洗过的,洗得发白,肩上有两块补。脚上穿麻鞋,鞋面干净。”

“多大岁数。”

老人想了一会儿。

“看不出。”老人说,“我那时候五十一。我看他,看不出来。他的头发是黑的,黑的里头有几根白的。脸是干净的,没有皱。眼角没有,嘴边也没有。你看一个人的岁数,先看眼角和嘴边。他这两处都没有。”

“眉毛。”

“眉毛是白的。”老人说,“这一点我记得清楚。头发黑,眉毛白。眉毛长,长到眼角外头,垂下来一点。”

“他进村的时候,有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拦。”老人说,“村里来过一个货郎,来过一回卖药的,也来过要饭的。来了就来了。他走到东头那间屋门口,站住。”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老人说,“他把竹篓放在门槛外头,进去了。”

屋里停着门板。门板架在两条凳上,上头的布盖到下巴。

“他把布揭开了。”老人说,“揭到胸口。他弯下腰,看他的脸。”

“看了多久。”

“久。”老人说,“我在门口站着,看见他一只手撑在门板上,一只手垂着。他就那么看。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看哪里。”

“看眉心。”老人说,“他伸出一个指头,在那三道纹上头按了一下。按完了,把指头收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有什么。”

“没有。”老人说,“什么都没有。他把布盖回去,盖到下巴,四个角掖在门板底下。”

“然后。”

“然后他出来了。”老人说,“他站在门口,看着院里的人。院里站了七八个。里正在前头。”

“他说了那句话。”

“他说了。”老人说,“他说:这是第八个。还有一个。”

“院里的人听懂了吗。”

“没有。”老人说,“里正问他:你说什么。他没有答。”

“里正问他什么。”

“里正问他:你是哪里来的。他不答。里正问他:你有度牒没有。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里正。纸是黄的,上头有朱印。里正看了很久,把纸还给他。”

“纸上写的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里正识字。他看完把纸还回去,还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

“里正说了什么。”

“里正说:那你就带走吧。”老人说,“说完他退了两步。”

“篓子里有什么。”

“草。”老人说,“上头一层是草,干的,我不认得那是什么草。草底下有一只罐。陶的,这么大。”老人两手一比,“罐口封着纸,纸上有一道朱。”

“你没有动。”

“没有。”老人说,“篓子放在门槛外头。我从旁边过,看了一眼。里正也看了,他把手伸过去,伸到一半,收回来了。”

“你有没有问他,这人叫什么。”

“问了。”老人说,“我站在门边,问了一句:他叫什么。”

“他答了。”

“他答了。”老人说,“他说:他没有名字。”

“你说有的。”

“我说了。”老人说,“我说,有的,我们叫他哑儿。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不是名字。”

“那是什么。”

“他没有说。”老人说,“他把布盖回去,就不说话了。”

他把这句话放在嘴里过了一遍。

“钱。”他说。

“钱。”老人说,“他从怀里拿出一串钱,放在门槛上。三百文。他说:办丧。东头那家的男人不敢拿。里正说:拿着。”

“谁数的。”

“里正数的。”老人说,“他蹲在门槛边,一枚一枚数,数了两遍。三百文,一文不少。”

“这件事村里说了多久。”

“三天。”老人说,“第四天里正从县里回来,在村口说了一句:这件事不要再提。”

“为什么。”

“他没有说。”老人说,“从那天起,村里没有人提。二十一年,我一次也没有听人提过。要不是在长安看见你,我也不会说。”

“那个人站在旁边看。”

“站着看。”老人说,“他不动。里正数完了,他指了指门板,说了两个字:席子。”

“三百文都给了东头那家。”

“给了二百。”老人说。

“二百。”

“二百。”老人说,“里正说,一百是官钱,要入簿。东头那家的男人接了两百,数了一遍,没有说话。他媳妇在屋里哭,哭了两声就停了。”

“官钱。”

“官钱。”老人说,“后来我问过里正,官钱入在哪一本簿上。里正说,入在死人的那一本上。”

“那一本簿后来在哪儿。”

“不知道。”老人说,“里正死的时候,簿子在他家里。他儿子不识字,把簿子拿去糊了窗户。”

“席子。”

“东头那家有两条席。”老人说,“一条新的,一条旧的。新的过年才铺过一回,旧的在院里晒着,边上破了一道。东头那家的媳妇把新的抱出来。他摇头。他把旧的那条拿起来,抖了一下。”

“为什么用旧的。”

“不知道。”老人说,“他抖了一下,看了看,就铺在地上。”

“旧席子新席子,差在哪儿。”

“新的硬,旧的软。”老人说,“软的好卷。新席子一卷就裂。”

“他知道。”

“他知道。”老人说,“他会用席子。会用席子的人,抖一下就知道了。”

“铺在地上。”

“铺在门板旁边的地上。”老人说,“铺开了,四角压平。他走到门板一头,两只手抄在肩膀底下,把尸首抱起来。”

“一个人。”

“一个人。”老人说,“我上去要帮,他说了一个字:不。”

“抱得动。”

“抱得动。”老人说,“他抱得很稳。尸首在他手里,像抱一捆柴。他弯下腰,把人放在席子上,放得很正,头朝北。”

“头朝北。”

“头朝北。”老人说,“我们这儿死人头朝南。他放的是北。”

“有没有人说。”

“没有人说。”老人说,“院里静得很。有人把手缩进袖子里。”

“然后他卷。”

“卷。”老人说,“从脚那一头卷起来,卷得很紧。卷到肩膀,他把人的头扶正了,再卷上去,卷到头顶。卷完了,席子是一个筒。”

“扎绳。”

“扎绳。”老人说,“他从竹篓里拿出一卷麻绳,绳是新的,黄的。”

“几道。”

“每一头三道。”老人说。

“三道。”

“三道。”老人说,“头这一边三道,脚这一边三道。他扎得很紧,扎完了用手推一推,推不动。”

“什么结。”

老人把手在膝盖上比了一下。

“活结。”老人说,“两个圈,一抽就紧,一拉就开。他扎的是活结。六个结,六个都是活的。”

“你帮他扎了。”

“我帮他扎了一个。”老人说,“脚那一头最外头那个。他扎完了两个,把绳头递给我。我接过来,绕着席子绕了一圈,扎上。”

“你碰到他的手了。”

老人抬起头。

“碰到了。”老人说,“绳头短,我伸手去接,指头碰到他的指头。”

“凉的。”

“凉的。”老人说,“跟井水一样。六月里的井水。”

“那两天,屋里有没有味道。”

“没有。”

“一点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老人说,“六月。人死了半天就有味。他不臭。我进去送水,屋里只有土味。”

院子里没有风。磨盘上的草席晒干了,边上卷起来一点。

“扎完了。”老人说,“他把人扛起来,扛在肩上。竹篓还在地上,他先把人放下,把篓子背上,再把人扛上去。”

“扛到哪儿。”

“村口。”老人说,“村口有一头驴。驴是灰的,瘦,背上有一副旧鞍,鞍上垫着草。”

“他骑驴来的。”

“他骑驴来的。”老人说,“我到那时候才看见。驴拴在村口那棵榆树上,拴了一个早上,没有人注意。”

“他把人放在驴背上。”

“横着放。”老人说,“放在鞍前头,两头都垂着。他拿绳把席子跟鞍绑在一处,绑了两道。”

“驴。”

“驴叫了一声。”老人说,“叫得很长。叫完了,四条腿抖了一下,站住了。”

“他牵着驴走。”

“牵着。”老人说,“他不骑。他走在驴前头,一只手牵绳,一只手扶着席子。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席子滑了一下,他停下来,重新绑了一道。”

“村里的人跟着没有。”

“跟到村口。”老人说,“里正跟到村口,别的人跟到土路。土路拐弯的地方,人都站住了。”

“你没有站住。”

“我跟到河边。”老人说,“我一直跟到河边的坡上。他从坡上下去,走到水边,沿着水往北走。”

“你没有再跟。”

“没有。”老人说,“水边没有路。他走的地方是芦苇根,一脚下去半尺。”

“他回头没有。”

“回头一回。”老人说,“走到芦苇那儿,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进去了。芦苇晃了几下,不晃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开。

“六个结。”老人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六个结。活结,一拉就开。”

“你记得他的手。”

“记得。”老人说,“六月里,那只手是凉的。”

至圣唐 卷32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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