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十一月初十(771.11)
初十,夜里下了一层霜,早上化了。
他天没亮就到了磨坊。门关着,他在门外站着。老人开门的时候,两扇门往两边推开,门轴响了一声,抬头看见他,退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
“站多久了。”
“不久。”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把门推到墙边。
“水里有没有蝴蝶。”他问。
老人正在给驴添草。手停了。
“什么。”
“人沉到水底下,会不会看见蝴蝶。”
老人把草放下,走过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着一只。”他说,“在水里。翅膀一开一合,很慢。”
“水里的不是蝴蝶。”老人说。
“是什么。”
“是冰。”老人说,“冬天冰底下有水,水里有气泡,气泡动,看着像翅。”
“我看得很清楚。”
“看清楚也是冰。”老人说,“蝴蝶的翅沾水就死。它的翅上有粉,粉一沾水就糊住,飞不起来。你要是看见它在水里飞,那不是蝴蝶。”
“会不会是我记错了。”
“会。”老人说,“人在水里,眼睛进水,看见的东西都不作数。我们村有一个人掉进洛水,捞上来以后说看见水底有一座城。城里有灯。”
“后来呢。”
“后来他活了三年。”老人说,“三年里他一直在说那座城。他要回去。他家里人把他绑在屋里。”
“他看见了没有。”
“他没回去。”老人说,“第三年冬天他自己解了绳,走到河边。第二天在下游三里找到的。”
“他叫什么。”
“姓周。”老人说,“叫周什么我忘了。村里叫他周七。他有一个儿子,儿子后来去了河西,没有回来。”
“他说水底那座城,是什么样子。”
“他说城有门。”老人说,“门是开的,里头有灯。他说他站在门口,往里头看,看见街上有人走,走得很快,脚不着地。他说他认得其中一个。”
“认得谁。”
“他说是他阿娘。”老人说,“他阿娘死在他十二岁那年。”
“他阿娘叫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我们村的女人,叫某家的。她姓什么,没有人记。”
“埋在那儿。”
“坡上。”老人说,“周七死了以后,没有人上坟。坡上的草长得比人高。”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
“你那只蝴蝶。”老人说,“是在水里,还是在水面上。”
“水下面。”他说,“冰破了以后,水是黑的,蝴蝶是白的。”
“你说你记着的那只蝴蝶。”老人说,“那时候疼不疼。”
“不疼。”
“人在水里是疼的。”老人说,“肺里进水,像火烧。我见过捞上来的人,指甲青,嘴里有沫。”
“不疼。”他说,“我记得的是冷。冷过了就不疼了。”
“那就是快死了。”老人说,“快死的人不疼。”
“那就是冰。”老人说,“冰破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冰,碎冰反光。你眼睛进了水,看见的是碎冰在动。”
“冰不会一开一合。”
“冰会翻。”老人说,“碎冰在水里翻,一翻一合。你看着像翅。”
他站在院子里。
“我记的那只蝴蝶。”他说,“翅膀是白的,边上有一道黑。”
老人看着他。
“白蝴蝶。”老人说,“我们那儿叫纸蝶。夏天坟地里有。它落在草上,落在水上,落了就起不来。”
“落在水上就起不来。”
“起不来。”老人说,“翅贴在面上,越挣越贴。你要是看见一只在水面上动,那不是飞,是在挣。”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驴在棚下嚼草,嚼得很响。
他走到磨坊的门槛边,坐下。
门槛是榆木的,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个弧。他坐下的时候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数一数。”他说。
“数什么。”
“二十一年,有多少人问过我。”
“问什么。”
“问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把草叉靠在墙上。
“你数。”老人说,“我听着。”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
“第一个人。”他说,“是我醒来的那天屋里那个老人。他姓孙,叫孙守一。他给我按脉,给我喝汤,跟我说我爹我娘的事。他听我说了一句‘高考’。”
“他问了没有。”
“没有。”他说,“他说:你说的都是这样的话。”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他说完就去碾药了。”
他把一根指头按下去。
“第二个人。赵石头。山腰那家的,给我送过三回柴。他进门的时候喊:哑儿会坐了。他问我:你认得我不。他问我:你去过范阳没有。”
“没有问你那些话。”
“没有。”他说,“他问我范阳那边一年几匹绢。他问我为什么别去。他问的都是他能听懂的。”
第二根指头按下去。
“第三个人。谷满。那时候十二岁,给山上送水。他问:你要不要水。他问:你冷不冷。他问:山下的榜上写的什么。”
“他识字。”
“不识字。”他说,“他问我,是因为我识字。”
第三根。
“他后来识不识字。”
“识。”他说,“我教过他。一天教五个字,教了两年。”
“他问过你没有,你这些字是从哪儿学的。”
“没有。”他说,“他问的是: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
“你怎么答。”
“我说,古时候的人这么写。”
“他信了。”
“他信了。”
“第四个人。郿县县尉,姓崔。他给我办过所的时候问:你哪一年上山的。你师父叫什么。你身上有没有疤。”
“他看你的疤。”
“他看。”他说,“他看了我眉心的印,用手指头按了一下,说:这是胎里带的。”
第四根。
“第五个人。韦七。药铺的。他问:你师父呢。他问:你会不会认药。他问:紫芝一斤多少钱。”
“他知道你会认药。”
“他试过我。”他说,“他把三味药混在一处,让我分。我分出来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分得出来。”
第五根。
“第六个。一个军汉,在潼关外头。他问:你哪一营的。他问:你身上有伤没有。他问:你会不会写字。”
“会写字他就用你。”
“他用了。”他说,“我给他写了三张纸。”
他把手放下,换成另一只手。
“第七个。一个老僧。他问:你识字。他问:你读过什么经。他问:你怕不怕死。”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怕。”他说,“他说:不怕的人,是没有见过。”
第七根。
“第八个。一个县吏。他问:你哪一年补的籍。他问:保人是谁。他问:一百二十文是谁出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他说,“他说: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第八根。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八个。”老人说。
“八个。”
“问的都是别的。”
“都是别的。”他说,“问年岁,问籍贯,问师承,问伤,问药,问经,问钱。没有一个人问: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老人蹲下来,跟他一样的高度。
“要是有人问呢。”老人说。
“问什么。”
“问你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张开嘴。
“我会说,是一场考。”他说。
“考什么。”
“考完了,就能进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说不清。”
“说不清,你怪别人不问。”
“我不怪。”
“不怪就好。”老人说,“问了你,你也说不清。那就不如不问。人家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问了也没有。”
他坐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门槛上凉。”老人说。
“我知道。”
“哑儿从来不跨门槛。”老人说,“他坐在门槛外头,一坐一天。你现在坐在门槛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门里那只脚踩着磨坊的土,门外那只脚踩着巷子的土。
“我知道。”
“你把那只脚挪进来。”老人说,“门槛上坐久了,腿麻。”
他没有挪。
“我算第九个。”老人说。
他抬起头。
“你问了。”他说,“你问了‘什么考’。”
“那算问。”
“算一半。”他说,“你问的是哪两个字,不是那两个字是什么。”
老人想了一会儿。
“一半也是问。”老人说,“二十一年,一半也是头一回。”
“一半也是头一回。”
“你为什么问我。”老人说,“你为什么不问别人。”
“因为你会答。”
“别人也会答。”
“别人答不上来。”他说,“你会说不知道。你说不知道的时候,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老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数完了。”他说。
“数出多少。”
“零。”
“零。”
“零。”他说,“二十一年,零。”
老人站起来,走到碓边,两只脚踩上去。
“我再数一遍。”他说。
“你数。”
他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想韦七姓什么,想起来了,接着往下数。
数完了,他把手放下。
“零。”
“第三遍。”
“第三遍。”
他把三遍都数完了。三次之间,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碓头落下去的声音。
“我也数一数。”老人说。
“你数。”
老人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一只掰。
“我七十二。”老人说,“这一辈子,问过我话的人,我数得出来。”
他掰第一根。
“头一个,是窑上的里正。他问我:你会不会舂米。”
第二根。
“第二个,是磨坊主家。他问我:你姓什么。”
第三根。
“第三个,是你。”
老人把手放下。
“三个。”他说。
“三个。”
“三个。”老人说,“七十二年,三个人问过我的话。头两个问的是我的手,第三个问的是别人的事。”
“我问了你很多。”
“你问的是哑儿。”老人说,“你问我,是因为我站在哑儿旁边。”
院子里,碓头停在半空。老人没有踩下去。
“三遍都是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