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2·注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2 注魂

第八章 不追问

※ ※ ※

初十,夜里下了一层霜,早上化了。

他天没亮就到了磨坊。门关着,他在门外站着。老人开门的时候,两扇门往两边推开,门轴响了一声,抬头看见他,退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

“站多久了。”

“不久。”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把门推到墙边。

“水里有没有蝴蝶。”他问。

老人正在给驴添草。手停了。

“什么。”

“人沉到水底下,会不会看见蝴蝶。”

老人把草放下,走过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着一只。”他说,“在水里。翅膀一开一合,很慢。”

“水里的不是蝴蝶。”老人说。

“是什么。”

“是冰。”老人说,“冬天冰底下有水,水里有气泡,气泡动,看着像翅。”

“我看得很清楚。”

“看清楚也是冰。”老人说,“蝴蝶的翅沾水就死。它的翅上有粉,粉一沾水就糊住,飞不起来。你要是看见它在水里飞,那不是蝴蝶。”

“会不会是我记错了。”

“会。”老人说,“人在水里,眼睛进水,看见的东西都不作数。我们村有一个人掉进洛水,捞上来以后说看见水底有一座城。城里有灯。”

“后来呢。”

“后来他活了三年。”老人说,“三年里他一直在说那座城。他要回去。他家里人把他绑在屋里。”

“他看见了没有。”

“他没回去。”老人说,“第三年冬天他自己解了绳,走到河边。第二天在下游三里找到的。”

“他叫什么。”

“姓周。”老人说,“叫周什么我忘了。村里叫他周七。他有一个儿子,儿子后来去了河西,没有回来。”

“他说水底那座城,是什么样子。”

“他说城有门。”老人说,“门是开的,里头有灯。他说他站在门口,往里头看,看见街上有人走,走得很快,脚不着地。他说他认得其中一个。”

“认得谁。”

“他说是他阿娘。”老人说,“他阿娘死在他十二岁那年。”

“他阿娘叫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我们村的女人,叫某家的。她姓什么,没有人记。”

“埋在那儿。”

“坡上。”老人说,“周七死了以后,没有人上坟。坡上的草长得比人高。”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

“你那只蝴蝶。”老人说,“是在水里,还是在水面上。”

“水下面。”他说,“冰破了以后,水是黑的,蝴蝶是白的。”

“你说你记着的那只蝴蝶。”老人说,“那时候疼不疼。”

“不疼。”

“人在水里是疼的。”老人说,“肺里进水,像火烧。我见过捞上来的人,指甲青,嘴里有沫。”

“不疼。”他说,“我记得的是冷。冷过了就不疼了。”

“那就是快死了。”老人说,“快死的人不疼。”

“那就是冰。”老人说,“冰破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冰,碎冰反光。你眼睛进了水,看见的是碎冰在动。”

“冰不会一开一合。”

“冰会翻。”老人说,“碎冰在水里翻,一翻一合。你看着像翅。”

他站在院子里。

“我记的那只蝴蝶。”他说,“翅膀是白的,边上有一道黑。”

老人看着他。

“白蝴蝶。”老人说,“我们那儿叫纸蝶。夏天坟地里有。它落在草上,落在水上,落了就起不来。”

“落在水上就起不来。”

“起不来。”老人说,“翅贴在面上,越挣越贴。你要是看见一只在水面上动,那不是飞,是在挣。”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驴在棚下嚼草,嚼得很响。

他走到磨坊的门槛边,坐下。

门槛是榆木的,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个弧。他坐下的时候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数一数。”他说。

“数什么。”

“二十一年,有多少人问过我。”

“问什么。”

“问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把草叉靠在墙上。

“你数。”老人说,“我听着。”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

“第一个人。”他说,“是我醒来的那天屋里那个老人。他姓孙,叫孙守一。他给我按脉,给我喝汤,跟我说我爹我娘的事。他听我说了一句‘高考’。”

“他问了没有。”

“没有。”他说,“他说:你说的都是这样的话。”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他说完就去碾药了。”

他把一根指头按下去。

“第二个人。赵石头。山腰那家的,给我送过三回柴。他进门的时候喊:哑儿会坐了。他问我:你认得我不。他问我:你去过范阳没有。”

“没有问你那些话。”

“没有。”他说,“他问我范阳那边一年几匹绢。他问我为什么别去。他问的都是他能听懂的。”

第二根指头按下去。

“第三个人。谷满。那时候十二岁,给山上送水。他问:你要不要水。他问:你冷不冷。他问:山下的榜上写的什么。”

“他识字。”

“不识字。”他说,“他问我,是因为我识字。”

第三根。

“他后来识不识字。”

“识。”他说,“我教过他。一天教五个字,教了两年。”

“他问过你没有,你这些字是从哪儿学的。”

“没有。”他说,“他问的是: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

“你怎么答。”

“我说,古时候的人这么写。”

“他信了。”

“他信了。”

“第四个人。郿县县尉,姓崔。他给我办过所的时候问:你哪一年上山的。你师父叫什么。你身上有没有疤。”

“他看你的疤。”

“他看。”他说,“他看了我眉心的印,用手指头按了一下,说:这是胎里带的。”

第四根。

“第五个人。韦七。药铺的。他问:你师父呢。他问:你会不会认药。他问:紫芝一斤多少钱。”

“他知道你会认药。”

“他试过我。”他说,“他把三味药混在一处,让我分。我分出来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分得出来。”

第五根。

“第六个。一个军汉,在潼关外头。他问:你哪一营的。他问:你身上有伤没有。他问:你会不会写字。”

“会写字他就用你。”

“他用了。”他说,“我给他写了三张纸。”

他把手放下,换成另一只手。

“第七个。一个老僧。他问:你识字。他问:你读过什么经。他问:你怕不怕死。”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怕。”他说,“他说:不怕的人,是没有见过。”

第七根。

“第八个。一个县吏。他问:你哪一年补的籍。他问:保人是谁。他问:一百二十文是谁出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他说,“他说: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第八根。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八个。”老人说。

“八个。”

“问的都是别的。”

“都是别的。”他说,“问年岁,问籍贯,问师承,问伤,问药,问经,问钱。没有一个人问: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老人蹲下来,跟他一样的高度。

“要是有人问呢。”老人说。

“问什么。”

“问你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张开嘴。

“我会说,是一场考。”他说。

“考什么。”

“考完了,就能进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说不清。”

“说不清,你怪别人不问。”

“我不怪。”

“不怪就好。”老人说,“问了你,你也说不清。那就不如不问。人家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问了也没有。”

他坐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门槛上凉。”老人说。

“我知道。”

“哑儿从来不跨门槛。”老人说,“他坐在门槛外头,一坐一天。你现在坐在门槛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门里那只脚踩着磨坊的土,门外那只脚踩着巷子的土。

“我知道。”

“你把那只脚挪进来。”老人说,“门槛上坐久了,腿麻。”

他没有挪。

“我算第九个。”老人说。

他抬起头。

“你问了。”他说,“你问了‘什么考’。”

“那算问。”

“算一半。”他说,“你问的是哪两个字,不是那两个字是什么。”

老人想了一会儿。

“一半也是问。”老人说,“二十一年,一半也是头一回。”

“一半也是头一回。”

“你为什么问我。”老人说,“你为什么不问别人。”

“因为你会答。”

“别人也会答。”

“别人答不上来。”他说,“你会说不知道。你说不知道的时候,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老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数完了。”他说。

“数出多少。”

“零。”

“零。”

“零。”他说,“二十一年,零。”

老人站起来,走到碓边,两只脚踩上去。

“我再数一遍。”他说。

“你数。”

他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想韦七姓什么,想起来了,接着往下数。

数完了,他把手放下。

“零。”

“第三遍。”

“第三遍。”

他把三遍都数完了。三次之间,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碓头落下去的声音。

“我也数一数。”老人说。

“你数。”

老人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一只掰。

“我七十二。”老人说,“这一辈子,问过我话的人,我数得出来。”

他掰第一根。

“头一个,是窑上的里正。他问我:你会不会舂米。”

第二根。

“第二个,是磨坊主家。他问我:你姓什么。”

第三根。

“第三个,是你。”

老人把手放下。

“三个。”他说。

“三个。”

“三个。”老人说,“七十二年,三个人问过我的话。头两个问的是我的手,第三个问的是别人的事。”

“我问了你很多。”

“你问的是哑儿。”老人说,“你问我,是因为我站在哑儿旁边。”

院子里,碓头停在半空。老人没有踩下去。

“三遍都是零。”他说。

至圣唐 卷32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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