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十一月十二(771.11)
十一月十二,天晴,风停了。
他进城。
归义坊在城西,坊墙不高,墙头的瓦缺了几块。坊门里有个卖胡饼的,炉子摆在门洞边上,饼贴在炉壁上,一面焦,一面白。
他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朱雀大街宽,两边种槐,槐树叶子落尽了,枝上挂着去年的干荚。街上人多:驮炭的驴,挑水的,卖柴的,一队从东市出来的脚夫,肩上扛着绢。
走到第三坊,他慢下来。
街东有三家连着的大宅。三家的门前都有石,一人高,顶上磨得圆。三家的石头都是新的,颜色白,凿痕还在。
街西也有三家。这三家的石是旧的,颜色发灰,边角磨塌了。
三家新石的门都关着。两家旧石的门开着,一家关着。
他从中间走过去,没有停。
出坊门往东,过两个十字口,是东市。
市里有书铺,三家。第一家卖经,柜上摊着几卷,纸边卷起来。第二家卖蒙书,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第三家卖历,卖药方,也卖契纸。
他在第二家门口站住。
柜上摊开一卷,纸是黄的,字大,一个字一格。
“多少钱。”他问。
“十文。”
“整卷。”
“整卷十文。”掌柜的说,“一千个字,一个字一文。我卖的是字,不是纸。”
他伸手,把卷子往前挪了挪。
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往下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念到这里停了。
“你识字。”掌柜的说。
“识。”
“识字的人不买这个。”
“为什么。”
“识字的人买经,买史。”掌柜的说,“这个是给孩子认字的。一个字写一百遍,写完了就记住。记不住,先生打手心。”
“一百遍。”
“一百遍。”掌柜的说,“一天十个字,一年三千六百个字。够用了。”
他把卷子推回去。
“不买。”
“不买别看。”掌柜的说,“看一遍,眼睛里就进了字,收不回去。”
“有没有别的。”他问。
“有。”掌柜的说,“《开蒙要训》,《急就篇》,《兔园册》。你要哪一种。”
“哪一种用得最多。”
“《千字文》。”掌柜的说,“县里取人,先问这个。背不出,后头的不用问。”
“县里取人。”
“一年两回。”掌柜的说,“取上的,去州里。取不上的,回来种地。”
“考什么。”
“帖经。”掌柜的说,“写字,写诗,算。”
他抬起头。
掌柜的把卷子收回去,摊平,用一块石头压住。
荐福寺在开化坊。寺门朝南,门前十三级石阶,阶上有人跪着。他上去,脱了鞋,放在阶边。
院里有一棵槐,树底下摆着几张席。几个老僧坐在席上晒太阳。最东头那个岁数最大,眉毛白了,眼皮垂着,手里捻着一串珠子。
他走过去,在席边站住。
老僧睁开眼。
“坐。”
他坐下。
“十文。”老僧说。
他把十文放在席上,一枚一枚摆开。老僧没有看,旁边一个小僧过来收了,收的时候数了一遍。
“问吧。”
“有一句话。”他说,“我听不懂。说这话的人,我也听不懂。”
“那就不要听。”
“我要听。”
老僧把珠子捻了一颗。
“你要听,就去学那种话。”老僧说,“学会了,就懂了。不用问人。”
“学不会。”
“学不会,就不是话。”
“那是什么。”
“是声。”老僧说,“风吹过檐,是声。狗叫,是声。人疼的时候喊,也是声。声不用懂。”
“声和话,怎么分。”
“话是给别人听的。”老僧说,“声是给自己听的。”
他坐在席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有人跟你说过一句你听不懂的话。”老僧说,“你问不问。”
“我问。”
“问了几回。”
“问了一辈子。”他说,“我问了二十一年。”
“问出什么。”
“没有。”
老僧把珠子放下。
“那就不是他说的。”老僧说。
院子里有风,槐树上落下一片干荚,掉在席上。老僧把它捡起来,放在一边。
“不是他说的,是谁说的。”
“不知道。”老僧说,“我只知道:一个人说自己的话,说得再糊涂,你问三回,他能给你多说出一点。说到第三回,一定有一句是你懂的。你问了二十一年,一句也没有。那就不是他的。”
“若是别人塞给他的呢。”
老僧看着他。
“塞给他的人,你知道是谁没有。”
“不知道。”
“那就没有人可问。”老僧说,“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你不知道这话是从哪儿来的,你问他一辈子,问出来的还是那句话。”
他把珠子重新拿起来。
“问不着的东西,放下。”
“放不下。”
“放不下就拿着。”老僧说,“拿着也不犯戒。”
他坐在席上,没有动。
“世上有几种不问。”他问。
老僧想了一会儿。
“两种。”老僧说,“一种是不想问。一种是不敢问。”
“还有没有第三种。”
“有。”老僧说,“不知道自己该问。”
“哪一种最多。”
“第一种。”老僧说,“世上的人,多半是不想问。你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你不问,他乐得清静。这不是坏。人一天只有那么多力气,问多了,力气不够用。”
“第二种。”
“不敢问的少。”老僧说,“不敢问的人,心里有东西。他心里有东西,才会怕一句话。”
“第三种。”
“第三种最少。”老僧说,“不知道自己该问的人,一辈子过完,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这种人是有福的。”
他抬起头。
“有福。”
“有福。”老僧说,“不知道,就不疼。”
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僧们都不说话。有一个人睡着了,头一点一点。
“寺里有没有人说过听不懂的话。”他问。
“有。”老僧说,“说胡话的,说梦话的,还有说的不是我们这儿的话的。”
“你们怎么办。”
“听着。”老僧说,“听完了记下来。寺里有规矩:凡有异言,记在册上。”
“记了做什么。”
“不知道。”老僧说,“祖上的规矩。”
“册子在哪儿。”
“在藏经的柜子里。”
“能不能看。”
“不能。”
“为什么。”
“看的人要先受戒。”老僧说,“受了戒,就不问了。”
“你问完了没有。”老僧说。
“问完了。”
“问完了就走吧。”老僧说,“日头要偏了。”
他站起来,把席子边上的干荚捡起来,放在席中央。
“谢谢。”
老僧闭上眼睛。
出寺门的时候,太阳到了西边。石阶上跪着的人换了,先前那个走了,新来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脸冻得红,手里捏着半块饼。
他站在阶下,系鞋。
孩子忽然说话。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停,声音又高又急。
妇人低头。
“什么。”
孩子又说了一遍,还是那句。
“什么。”妇人说,“娘听不懂。”
孩子急了,从她怀里挣出来,指着街对面。
“那是什么。”妇人说,“那是驴。”
孩子摇头。
“是驴。”妇人说,“黑的,驮着炭。你看,耳朵这么长。”
孩子还是摇头,又说了那句。
妇人把他抱起来,转了个身,让他看得更清楚。
“是驴。”妇人说,“你说,驴。”
孩子说了。声音很轻,说得不清楚。
“对。”妇人说,“驴。”
孩子又说了那句。
妇人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走到街对面的摊子上,买了一小块糖。孩子接过去,含在嘴里,不说了。
他站在阶下,一只鞋还没穿上。
妇人抱着孩子下阶,从他身边过。孩子在她肩上,眼睛还看着街对面。
他把鞋穿上,系好带子。系了两回,第一回系松了,解开重系。
走回城西,天开始暗。坊门要关了,门吏站在门洞边,手里一根木棍。
进坊的时候,门吏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坊里的路是土路,冻了,踩上去硬。有人在门口烧炭,一盆火,几个人围着,手伸在火上翻。
磨坊的门开着。老人在院里收草席,一张一张卷起来,立在墙根。
“回来了。”老人说。
“回来了。”
“问着了没有。”
“问着了一句。”
“哪一句。”
“不是他说的。”
老人把最后一张席子立起来,靠在墙上。席子晃了一下,他扶住。
“那是谁说的。”
“不知道。”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席子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半寸。
“今天问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一个老僧。”
“老僧说的话,你信不信。”
“信一半。”
“哪一半。”
“说不知道的那一半。”
“明日还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问完了。”
他在门槛上坐下,把鞋脱了。走了一天,脚底起了两个泡,一个在脚心,一个在脚跟。他在门槛外头折了一根草茎,掐尖,把泡挑了,挤出水,用布按上。
“针呢。”老人说。
“没有针。”
“用这个。”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根针,针鼻上还穿着线,“我缝口袋用的。你挑完了把线穿上,别丢了,一根针三文。”
夜里有狗叫。叫了三声,停了。
他把针别在衣襟上,去打水洗脸。
井台上有一盏灯,灯放在砖上。他把袖子挽起来,打水,水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抹。
水在井里是黑的。井口那一小块水面,能照见灯,也能照见人。
他把灯挪近了一点。灯芯剪得短,火苗矮,照不远。
他低下头。
水面上有一张脸。眉毛,眼睛,鼻子。眉心那一道竖纹,旁边一个小字。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下。
水乱了。灯碎了,脸碎了。
等水静下来,脸又回来了,那个字也回来了,颜色比刚才深。
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他搅了三回。
三回水静下来,那个字都在。
那个字是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