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二月初九(772.2)
初九早上有雾。雾在枣树上挂着,太阳出来才散。
他找了一根树枝,折成一尺长,把一头在石头上磨尖。
“做什么。”郭婆说。
“写字。”
“写什么。”
“你看。”
他在院里找了一块平地。地是夯过的,干,硬。他用树枝划了几下,划不出痕。他换了个地方,在墙根,那里的土松。
他蹲下来,写了两个字。
“高。考。”
郭婆走过来,弯下腰。
她看了很久。
“这不是字。”她说。
“哪一个不是。”
“这个。”她的手指头按在“考”上,“跟这个,挨着。”
“两个字挨着。”
“挨着就成一个了。”她说,“字是方的。一个格子一个字。你把两个塞在一个格子里。”
他没有说话。
“你不信。”她说,“你拿手比一比。”
他把手伸出来,两个指头按在土上,把两个字往两边分。土是松的,一按就散。他在中间划了一道,把两个字分开,中间留出一指宽的缝。
“这样。”
“这样。”她说,“这样才是两个字。”
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
“头一个字,我认得。”她说。
“高。”
“高。”她说,“庙门口的匾上有。匾上三个字,头一个是高。我不认得后头两个,可我认得这个。它上头一点,一横,一个口,底下又一个口,中间一道竖。”
“你记得住。”
“记不住字,记得住样。”她说,“字有样。看多了就认得样,不认得音。”
“后一个字呢。”
她把眼睛凑近。
“这个没见过。”她说,“左边一横一撇,右边一竖一横。这个字,我在账上没有见过。”
“账上有多少字。”
“不多。”她说。
“多少。”
她想了很久。
“三十来个。”她说,“我男人记账,就那么几个字。米,粟,豆,盐,油,钱,欠,还,某,某日,某月。来回来去就这些。”
“你怎么认的。”
“看。”她说,“看了三十年。他坐在桌边写,我坐在灶边看。他写一个字,我看一个字。看了三十年,就认得了。”
“你不认得字,怎么认得出。”
“我认的不是字。”她说,“我认的是他要写什么。他拿起笔,我知道他要写米还是写钱。他写完了,我一看那个样,就知道他写的是米还是钱。”
“若有别的字混进去。”
“混不进去。”她说,“账上没有别的字。三十年,没有。”
他蹲在墙根,手里还捏着树枝。
“郭婆。”
“嗯。”
“我写给你看。”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米”。
“米。”
“米。”她说。
他又写了一个“钱”。
“钱。”
“钱。”
他写“欠”。
“欠。”
“欠。”
他写“三”。
“三。”
“三。”她说,“这个我写得出来。”
“你写。”
她蹲下来,接过树枝。她拿树枝的样子跟他不一样:他是三个指头捏着,她是整只手握住,像握一把刀。
她在土上划了一道横。
“一。”
又划一道。
“二。”
又一道。
“三。”
“你写得对。”
“我就会三个。”她说,“还有一个十字,一个口。五个。再多不会了。”
“五个够用。”
“够用。”她说,“账上有数,数是男人写,我看。我不写。”
“你男人写得快不快。”
“慢。”她说,“一个字要蘸两回墨。他写一张契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写多少字。”
“一百来个。”她说,“他写得慢,写得清楚。写完念一遍,念给两边听。”
她把树枝还给他。
“你记得住账上的数。”他说。
“记得住。”
“去年的米价。”
“三百二十。”她说,“前年二百八。今年开春三百六。”
“你男人的簿上记着。”
“记着。”她说,“我记得比他写得快。他写一个数要停一停,想一想。我不用想。”
“一石还是一斗。”
“一斗。”她说,“长安一斗三百二,镇上三百六。四十文是驴吃掉的。”
“你从哪儿听来的。”
“盐铺的老汉说的。”她说,“他一年说一回,说了二十年。说的都一样。他说长安三百二,他这儿三百六。他说这四十文是驴吃掉的,不是他赚的。”
“你信。”
“信一半。”她说,“驴吃不了四十文。一斤盐的驴,吃不了四十文。”
他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他。”
“拆穿了,他就不说了。”她说,“他一年跟我说一回话。”
“你要写什么。”她问。
“我记一页东西。”
“什么页。”
“一页书。”他说,“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页。上头有一张图,下头有四十个字。”
“四十年了还记着。”
“二十一年。”他说,“可我记得很清楚。”
“记清楚就写。”她说,“写出来我看看。”
“你会看。”
“我看样。”她说,“样不对,我看得出来。”
他站起来,把树枝插在土里。
“要纸。”他说。
“纸要钱。”
“我有钱。”
“镇上有。”她说,“西头第二家,卖香烛的,也卖纸。十文三张。”
“你怎么知道价。”
“我买过。”她说,“给我男人烧的。烧纸十文三张,我买过三回。”
“三回。”
“头七,七七,周年。”她说,“后来不买了。买了也没人收。”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枣树的影子从墙上移到院里。
“带我去看。”
“看什么。”
“碾房门上那张。”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走在前头。她走得慢,脚是八字,一步一步,脚后跟先落地。路上遇见两个人,她都点了一下头,人家也点头。
碾房在村北。两扇门,一扇歪了,用一根木头顶着。门上贴着一张纸,纸被雨打成了灰白,边角卷起来,中间还粘着一块。
他站在门前看。他把卷起来的纸角按住,按平了,手一松,它又卷回去。
“写的什么。”她问。
“大历四年。”他念,“京兆府郿县,为劝农事。”
他往下念,念了半张,停了。
“后头呢。”
“后头是逃户。”他说,“一户逃,邻里代纳。三户逃,一里代纳。田荒三年,除籍。”
“这个我知道。”她说,“我男人在的时候就贴过。”
“你知道还问。”
“我不认字。”她说,“我要听人念。念的人念得不一样。头一个念的是逃户加税,第二个念的是免税。差得远。”
“哪一个对。”
“不知道。”她说,“反正钱照收。”
他往纸上凑近了一点。纸的下半截烂了,只剩一个字的一半。
“这个字是什么。”
她凑过来看了看。
“看不出。”她说,“纸烂了。”
“我看得出。”他说,“是‘限’。”
“限。”
“限三日。”他说,“后头还有字,烂了。”
“限三日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三日以后的事,在这张纸上,烂掉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一张纸。”她说,“贴了三年,什么都烂了。”
“郭婆。”
“嗯。”
“这村里,有字的地方多不多。”
“不多。”她说,“庙门口的匾,三个字。村口的界石,一面刻着官,一面刻着年和县尉的姓。碾房的门上有一张纸,是官府的告示,贴了三年,字都看不清了。”
“还有呢。”
“井台的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她说,“井,和一口井的编号。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就是两个字。”
“还有。”
“没有了。”她说,“契上有字。我男人写过契。谁家卖地,谁家分家,都找他写。写完了,两边画押。”
“你见过契。”
“见过。”她说,“契上的字多。一张契,写满了,两面都写。”
“你都认得。”
“不认得。”她说,“契上的字多,我认不全。我认得的是数:几亩,几贯,几年。数我一眼就看见。”
“字不认。”
“字不认。”她说,“字是给认字的人看的。数是给所有人的。”
他站在院里。
“那我的字。”他说,“是给谁看的。”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你的字,我看不出是给谁看的。”
“郭婆。”
“嗯。”
“你男人记的账,都是当日的。”
“当日的。”
“一天不落。”
“一天不落。”她说,“他有一回病,起不来,让我把簿子拿到床边。他不写,他看着我写。我写了三个字,写得歪。他说,歪就歪,写下去。”
“你写了三个字。”
“三个。”她说,“米,三,斗。就这三个。”
“那三个字还在簿上。”
“在。”她说,“第七本,最后一页前头。”
他站在院子里。
“他为什么让你写。”
“因为那一天不能空。”她说,“他说,账上空一天,往后就空两天,再往后就整本空。一本空了的账,跟没有一样。”
“空一天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她说,“就是空一天。”
他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
“我那一页。”他说,“也有四十个格子。”
“四十个。”
“四十个。”他说,“一格一个字,一行排下来。”
“一页四十个字,不多。”她说,“庙里的经一页二百多字。”
“我记的就四十个。”
“那就写。”她说,“写完我看看样。样对了就是字,样不对就不是。”
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要写的那一页。”她说,“是账不是。”
“不是。”
“是经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站在院里。
“我不知道。”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还写。”
“要写。”
“那就写。”她说,“写出来就知道了。”
她进屋去了。屋里传出锅盖响。
他蹲回墙根,把树枝从土里拔出来。
地上那两个字还在。高,考。中间那道缝是他划的,划得不直。
他伸手把缝抹平了。
两个字又挤在一处。
“郭婆。”
“嗯。”
“这两个字,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她说,“挤在一处的那个。”
风把土面吹起一层,细的,浮在上头。他等它落下去。
他看着。
郭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她走到墙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她把碗放下,蹲下来,伸出两个指头,按在那两个字上。
两个指头往两边一分。
土被推开,中间空出一道缝,一指宽。
“这样。”她说。
她把手拿开,端起碗,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