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三月初二(772.3)
三月初二,他去镇上买纸。
香烛铺在西头第二家,门面只有一间。柜上摆着香,烛,纸钱,还有几摞纸,摞得高,用石头压着。
“买纸。”
“什么纸。”掌柜的说,“三个价。”
“哪三个。”
“写经的,十文三张,细,白。写字的,七文三张,黄,厚。烧的,三文一摞。”
“写字的。”
“几张。”
“三张。”
掌柜的从中间那摞上数出三张,摊在柜上,用手抹平。
“七文。”
他把钱数出来。
“你要写字。”掌柜的说,“写什么。”
“记一点东西。”
“记账。”
“不是。”
“那是什么。”
“记住一些字。”
掌柜的把纸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捆上。
“写字要墨。”他说,“要砚,要笔。你有没。”
“没有。”
“砚我这儿没有。”掌柜的说,“镇上只有里正家有。笔也没有。里正家有一支,秃的。”
“你怎么知道。”
“他孙子在我这儿买过纸。”掌柜的说,“一个月买三张,七文。买了两年。他孙子的字写得不好,一张纸写不了二十个字,剩下都是墨疙瘩。”
“买纸的人多不多。”
“不多。”掌柜的说,“一个月卖不出十张写字的纸。烧纸卖得多,一天一摞。”
“镇上识字的人有多少。”
“三个。”掌柜的说,“里正,药铺的,还有我。”
“你识字。”
“我认得不全。”掌柜的说,“价目我认得,别的认不全。我写账就写数,数我写得对。”
铺子里进来一个妇人,买烧纸。掌柜的从底下抽出一摞,数了三摞给她。她给了九文,走了。
“烧纸三文一摞。”掌柜的说,“人死了要烧,活着的不烧。活着的人写字,死了的人不写。”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掌柜的说,“就是个数。烧纸一天卖三摞,写字的纸一个月卖十张。你说这镇上的人,是在给活人办事,还是给死人办事。”
他把纸卷夹在腋下。
“里正家在哪。”
“村东头,门口有两棵槐的那家。”
周里正家的院子比他想的干净。院子里晒着一床被,被面是蓝的,补了一块。墙角有一口缸,缸上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
“李先生。”周里正从屋里出来。
“借砚。”
“砚在。”周里正说,“还有笔,还有墨。都用得上,就是不好。”
“不好也用。”
周里正进屋,搬出来一只木匣。匣子一尺见方,上头的漆掉了一半。打开,里头是一方砚,一支笔,一锭墨。
砚是石头的,黑色的,一个角磨圆了。笔是竹杆的,笔头散了,尖上开花。墨只剩半锭,一头被咬过。
“墨是我孙子咬的。”周里正说,“他不认得那是墨。”
“笔还能写。”
“能写粗的,写不了细的。”周里正说,“你要写什么。”
“写字。”
“写多少。”
“四十个。”
“四十个字,这锭墨够。”周里正说,“砚要用水养。你磨墨的时候,水一点一点加,别一次倒。”
“我知道。”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我磨过。”
“那就好。”周里正说,“东西拿去。用完还我。笔别掉在地上,掉了笔头就断。”
屋里出来一个孩子,七八岁,穿着一件大人的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卷的,卷得不成样子。
“阿翁。”
“把书放下。”周里正说,“有客。”
孩子把书放在门槛上,站在门边看他。
“你念书。”他说。
“念。”
“念到哪儿了。”
孩子翻开书,指了一行。
“这一行。”他说,“念给我听。”
孩子念了。念得很快,一句接一句,念完了抬头。
“他念的是《千字文》。”周里正说,“念了半年,认得三百个字。”
“三百个。”
“三百个。”周里正说,“认得,写不出。写得出的只有四十个。”
“四十个。”
“四十个。”周里正说,“先生说他手笨。”
他低头看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很小,指甲剪得短,中指侧面有一块墨。
“你的笔怎么拿的。”他问。
孩子跑进屋,拿出一支笔,捏给他看。三个指头捏着笔杆,捏得很低,几乎捏到笔头。
“低。”他说。
“先生说,捏低了稳。”
“捏低了写不大。”
“先生说要写小。”
他把笔还给孩子。
“你叫什么。”
“周阿满。”
“阿满。”他说,“你写一个给我看。”
孩子看了看他阿翁。周里正点了头。
孩子蹲在地上,用笔蘸了唾沫,在门槛上写。写了一个“满”。三点水写得挤,右边写得散,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写得歪。”周里正说。
“歪。”他说,“字是方的,他写得长。”
“先生说慢慢就好了。”
“慢慢也好不了。”他说,“他捏笔捏得太低,手腕压在纸上。手腕一压,横就写不平。”
“那要怎么捏。”
“捏高。”他说,“捏到笔杆上三分之一的地方。手腕提起来,只有指头动。”
周里正把笔拿过去,自己捏了一下。
“捏不住。”
“捏三日就捏得住。”
周里正看着他。
“你教他。”
“教不了。”他说,“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走。”
“写完就走。”
“几时还。”
“不急。”周里正说,“我孙子这一个月不写字。他阿耶让他去放驴。”
“放驴。”
“放驴。”周里正说,“驴比书要紧。驴能驮,书不能驮。”
“书也不能不念。”
“念。”周里正说,“念了取不上,还是一样放驴。”
他抱着木匣回郭婆家。
郭婆在院里择菜。她看见木匣,放下菜。
“借来了。”
“借来了。”
“在哪儿写。”
“门上。”
“门。”
“门板卸下来。”他说,“架在两条凳上。”
她站起来,看了看自家的门。
“门卸了,夜里怎么办。”
“写完装回去。”
“装得回去。”
“装得回去。”
他卸门。门是两扇,他只卸一扇。门轴响了一声,门板抬起来,比他想的轻。他搬到院里,架在两条凳上。
郭婆拿了一块布,把门板擦了一遍。擦完用手摸,摸到一根刺,用指甲掐掉。
“平了。”她说。
他把纸铺上去。纸是黄的,厚,摊开的时候往上卷。他用砚台压住一头,用墨锭压住另一头。
“这块门板。”郭婆说,“我男人死的时候,也架在这两条凳上。”
他把纸按住。
“几天。”
“两天。”她说,“夏天,热。第三天早上埋的。”
“谁给他换的衣裳。”
“我。”她说,“我一个人换的。他身子硬了,胳膊弯不过来。我把袖子剪开,穿上去,再缝上。”
“缝了。”
“缝了。”她说,“缝得不好看。埋在土里,没有人看。”
砚里倒了一点水。他磨墨。
磨墨要慢。他的手不快,磨了二百下,墨浓了。他没有蘸,先把笔尖在水里泡开。
笔尖散了,泡开以后分成三股。他用指头把三股并拢,捏了一会儿,捏成一个尖。
“这笔画不了细的。”郭婆说。
“画得了粗的。”
“你要写多大的字。”
“一格一寸。”他说,“一张纸写四十个,一行。”
“一行四十个,一寸一格。”她算了一下,“四尺。”
“三尺八。”
“纸多长。”
“三尺八。”他说,“我量过。”
她把纸的两头又按了按。
他蘸墨,先在纸边上点了一下,试墨。墨在纸上洇开,洇了一指宽。
“纸吸墨。”郭婆说。
“吸。”
“你蘸少一点。”
他把笔在砚边刮了两下,刮掉一半。
写之前,他先画图。
“画什么。”
“那页书的上头有一张图。”他说,“一只手,拿着一支笔。”
“画在哪儿。”
“纸上头。”
他在纸的最上边留出一寸半,画了一只手。
手画得慢。他先画手背的弧,再画四根指头,最后画拇指。拇指按在笔杆上,食指压着,中指在底下托。
画完了,他停住。
那只手是左手。
他看着,没有动。
“画错了。”郭婆说。
“哪里错。”
“你画的是左手。”她说,“左手拿笔的人少。你是右手拿笔。”
“我知道。”
“知道还画左手。”
他没有答。他把笔尖在砚边刮了一下。
“抹了重画。”她说。
“不抹。”
“留着。”
“留着。”
她看了那只手一会儿。
“这只手画得好。”她说,“骨节都对。画的人见过手。”
“画的人见过。”
“那就是画的人用左手。”
“也许。”
他把纸往上推了推,让图离字远一点。
“四十个格子。”他说。
“你画格子。”
“不画。”
“不画怎么写齐。”
“我量。”
他用笔杆量。笔杆三寸,一寸一格,他在纸边上点了一个小点,点四十个。点到第二十个,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前头的点,接着点。
点完了,他数了一遍。四十个。
“够了。”郭婆说。
“够了。”
他把笔蘸了墨,在砚边刮了两下。
“写吧。”她说,“我看着。”
他把笔提起来。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那是一个“国”字。先写外头的框,竖,横折,再写里头。框写得方,里头写得正。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一顿,墨在顿的地方聚了一下,慢慢渗开。
他写完,把笔提起来,看了看。
“这个字我认得。”郭婆说。
“哪一个。”
“国。”她说,“庙里的匾后头有一个。县里的告示上也有。这个字我认得。”
“你认得。”
“认得样。”她说,“外头一个框,里头有东西。”
“你认得几个字。”
“七八个。”她说,“国,田,王,李,米,钱,斗,还有我自己的姓。”
“郭。”
“郭。”她说,“这个字难写。我只会看。”
“国字后头写什么。”她问。
“破。”
“破是什么。”
“就是坏了。”
“坏了写它做什么。”
“书上写着。”
“书上的字也是人写的。”她说,“人写坏了,你也照着写。”
“照着想。”
“照着想什么。”
他没有答。
他把笔重新蘸了墨。
云遮了一下日头,院里暗了一块,又亮。郭婆站起来,把凳子往里挪了半寸,又坐回去。
他把笔杆上的墨擦干净,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墙外头有驴叫,叫了一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