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五月十一(772.5)
三月到五月,他在村里看病。
十一个人。头一个是郭婆的邻居,咳嗽,咳了两个月。他开了三味药:干姜,五味子,一味甘草。药是镇上买的,二十六文。吃了六日,不咳了。
第二个是个孩子,发热。他让孩子躺在阴处,用湿布擦身子,擦了一个下午。
第三个是个老妇,腿肿。他没有开药。他让她把腿垫高,一天垫三回,每回半个时辰。
第五个是个男人,四十上下,腰疼。他让那人趴在席上,用手按。按到第三处,那人叫了一声。他说:这里。他开了两味药,一味当归,一味牛膝。
第七个是个产妇。他去的时候孩子已经下来了,脐带没有剪好,血流了一夜。他用一根麻线扎住,用剪子剪,剪子是借的,不快,剪了三下。孩子活了,女人的血止住了。
第九个是个老头,眼睛看不清。他没有办法。他说:这个治不了。老头说:我知道。老头给了他一个饼。
看到第十一个,村里人开始叫他李先生。
诊金他收得少。有的给三文,有的给一升粟,有的不给。不给的他不问。
到了五月,他收了粟三斗,钱四十七文。
五月十一,他去县里。
县库在县衙西边,一间瓦房,门是两扇,门上没有匾。门口坐着一个老吏,五十上下,正把一摞纸从东边搬到西边。
“做什么。”
“看籍。”
“看谁的。”
“我自己的。”
老吏把纸放下。
“状。”
他把周里正写的那张状递过去。老吏接过去,凑到门口的光里看,看了很久。
“李轩宇。”他念,“郿县台塬镇。医。无师承。”
“是。”
“看自己的籍做什么。”
“想知道保人是谁。”
老吏抬起头。
“保人。”
“保人。”
“保人写在籍上。”老吏说,“籍上的保人,是当年保你的人。你活到三十七,还不知道谁保的你。”
“不知道。”
老吏看了他一会儿,把状折起来,塞进袖子。
“进来。”
“库里的规矩。”老吏说,“看籍要点灯,灯油自己出。抄一张五文。撕破一张,罚一百文。”
“我不抄。”
“不抄也要点灯。”老吏说,“库里不许黑着看,黑着看伤眼睛。伤了眼睛,是我的事。”
老吏从门后头拿了一盏灯,点上,灯芯挑得高,火苗有一寸。
“灯油钱。”
他把五文放在门口的木匣里。老吏看了一眼,没有数。
“库里一年来多少人。”
“不多。”老吏说,“一年二十来个。查祖上的,查田的,查自己是不是良人的。”
“查出来有用没有。”
“有用。”老吏说,“纸上写着什么,人就是什么。纸上没有的,人就不是。”
库里暗。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从地到顶,一格一格,格子里是一摞一摞的纸。纸用麻绳捆着,绳上打着结,结上压着一张小纸,写着年和乡。
屋里有味。纸味,霉味,还有一点尿味。
“天宝十载。”老吏说,“天宝十载在哪儿。”
他沿着架子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结上的小纸。天宝八载。天宝九载。天宝十载。
“这一格。”
老吏搬了一张凳子过来,站上去,把最上头那一摞抱下来。摞很高,抱下来的时候灰落了一层。
“十一户。”老吏说,“天宝十载补籍的,十一户。都在这一摞里。”
他把摞放在地上,解开麻绳。
纸粘在一处。第一张揭起来的时候撕了一角。
“慢点。”老吏说,“粘了二十年,一撕就破。”
他一张一张揭。揭到第七张,停住。
第七张上写着:台塬镇,李轩宇,年十六,男,一口,无田,无宅。保人:守一。
“这一张。”
老吏凑过来看。
“李轩宇。”他念,“年十六。天宝十载补。保人守一。”
“守一是谁。”
“不知道。”老吏说,“保人不写姓的也有。乡下人,叫惯了名,写的时候想不起姓。”
“保人要不要到场。”
“要到场。”老吏说,“补籍要保人到场画押。押在纸后头。”
他把纸翻过来。
纸背面是空的。没有押。
“没有押。”
老吏把纸接过去,翻过来看,又翻回去。
“没有押。”他说,“这一张没有押。”
“没有押,籍怎么补的。”
老吏没有答。他把灯挪近了一点。
“补籍的规矩。”他说,“一要钱,二要保人,三要里正报。三样齐了,就补。少一样,也能补。”
“少一样怎么补。”
“有人说话。”老吏说,“上头有人说一句,底下就写。写完,纸上有名字,没有押,也就有了籍。”
“谁说的话。”
“不知道。”老吏说,“我接手的时候,这一张就在了。写这一张的人,早就死了。”
“写这一张的人是谁。”
“天宝十载的县吏。”老吏说,“姓陈。陈什么我记不得。他死在天宝十四载。那年乱起来,他跑,跑到半路死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下一屋子纸。”老吏说,“都在库里。”他把纸举到门口的光里,看那一行“守一”。
“这个字。”他说。
“怎么。”
“不是库里人写的。”老吏说,“库里人写字,都是一个人教的。笔画粗,收笔平,横是横,竖是竖。这个字细,收笔往上挑。”
“往上挑。”
“往上挑。”老吏说,“这是另一种写法。写这个字的人,练过。”
他把纸接回来。
他看着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他见过。不是在这张纸上,是在另一处。药方的末尾,陶罐的封纸,半张方的边角。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往上提,提得比一般的高,提出来一个尖。
“十户的保人。”他说,“都在这一摞里。”
“在。”
他把剩下的十张一张一张揭起来,揭得很慢。
十张纸,十户。保人一栏,写的是张老三,王二,窦家的,郭家的,都是本村的人。十个保人,十个姓。
十张纸的背面都有押。押是圆的,方的,画一个十字的,画一个圈的。十个押,十个样。
“十户。”老吏说,“十户都是本村保的。”
“只有我这一户,保人不是本村人。”
“只有你这一户。”老吏说。
他把十一张纸摆在地上,摆成一排。
十一张纸,十张有押,一张没有。
“纸不能摆在地上。”老吏说。
“罚多少。”
“一张五文。”
他把五十五文数出来,放在木匣里。老吏看了木匣一眼,伸手进去,把钱拨开,数了一遍,又拨回去。
“数对了。”他说,“十一张,五十五文。”
他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很慢。
“这一张。”老吏说,“有人来看过。”
“谁。”
“不知道。”老吏说,“我来这库里二十年,这张纸不在这一摞里。它是单放的,放在第三格,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
“单放。”
“单放。”老吏说,“单放的,都是有人来查的。查一回,抽出来,看完放回去,就不在原处了。放着放着,就单放了。”
“谁来查过。”
“记不得。”老吏说,“二十年,来查的人多。有本县的,有府里的,有外地来的,拿着文书。文书是真的,我就给看。”
“有没有人来查过这一张。”
老吏想了很久。
“有。”他说,“十年前。一个人,四十上下。他不要文书,他说他是这一户的亲戚。”
“你给他看了。”
“给了。”老吏说,“他看了很久。看完把纸放回去,放得很正,压在石头底下。”
“他什么样子。”
“记不得。”老吏说,“十年了。我就记得他的手。”
“手。”
“他的手是凉的。”老吏说,“我把纸递给他的时候碰到他的手。五月里,他的手是凉的。”
“他带了什么。”
老吏想了一会儿。
“一个篓子。”他说,“竹的,背在背上。篓口盖着一块布。”
“篓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老吏说,“他把篓子放在门口,进来的时候没有带。”
“他走的时候拿了。”
“拿了。”老吏说,“他出去,背上篓子,往西走。”
“往西是什么。”
“往西是官道。”老吏说,“官道通武功,通长安。”
他站在库里,没有再问。
“那块石头。”他说。
“什么石头。”
“压着这一张的。”
“石头在架子上。”老吏说,“一块河边的石头,圆的,有拳头大。库里不用石头压纸,用木条。这一张用石头,是放石头的那个人放的。”
“谁放的。”
“不知道。”老吏说,“我来的时候就在。”
老吏把纸收起来,一张一张按原来的次序叠好,捆上麻绳,站起来,放回架子上。
“看完了。”老吏说。
“看完了。”
“看完就走。”老吏说,“库里不能久待。纸吸人身上的气。”
他走到门口,站住。
“那一行字。”他说,“守一那两个字。”
“怎么。”
“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
老吏看了他一眼,把摞又抱下来,解开绳,把第七张抽出来,递给他。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门口的光里。
“守”字的上头一点,点得偏左。“一”字写得长,两头一样粗。
他看了很久,把纸还回去。
老吏把纸放回去,捆上绳,抱上架子。
“李先生。”老吏说。
“嗯。”
“保人是谁,我劝你别查了。”
“为什么。”
“查出来的东西,不好看。”
“我不怕不好看。”
老吏把门掩上一半,又推开。
“不是好看不好看。”他说,“是查出来也没用。人死了,纸上就一个名。你拿一个名,去问一个死人。”
出库的时候,日头在西边。县衙门口有两棵槐,槐树底下拴着一头驴。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只布袋。布袋里八枚铜钱,一枚一枚,边上磨圆了。
他没有拿出来。
名字是假的。
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