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三月初六(772.3)
初六上午,周阿满来了。
他站在院墙的缺口外头,不敢进来,手里抱着那卷书。
“进来。”郭婆说。
“我阿翁让我来还砚。”
“砚在屋里。”
孩子进了院,把书放在门槛上,进屋去抱木匣。木匣比他想的沉,他抱得歪,走到门口放下歇了一回。
“你一个人抱回去。”郭婆说。
“抱得动。”
“路上别掉。”
“不掉。”
他抱着木匣走出缺口,走了七步,回头。
“李先生。”
“嗯。”
“我阿翁说,你要走了。”
“要走了。”
“什么时候。”
“这几天。”
孩子站着,两只手抱着匣子,脚在地上蹭。
“你还有事。”他说。
“我阿翁说,不许问客人。”
“你问。”
“《大学》里有一句,我不懂。”
“哪一句。”
孩子把书放下,蹲下来翻。书是卷的,他翻了两回才翻到。他用指头点着一行。
“这一句。”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纸上写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你念到这儿了。”
“先生让我背。”孩子说,“我背得出,不懂。”
“哪里不懂。”
“大学。”孩子说,“大学是什么。”
他蹲在那儿,没有立刻说话。
“你阿翁怎么说。”
“我阿翁说,大学是一篇文章。”
“你阿翁说得对。”
“文章在哪儿。”
“在《礼记》里。”他说,“第四十二篇。”
“第四十二篇。”孩子念了一遍,“多长。”
“一千七百多字。”
“一千七百多字。”孩子说,“我背了三百字,背了半年。”
“半年三百字,一年六百字。三年一千八。”他说,“三年背得完。”
孩子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李先生。”
“嗯。”
“你念过《大学》没有。”
他蹲在那儿。
“念过。”
“念到哪儿。”
“念到‘在明明德’。”
“后头呢。”
“后头没有念。”
孩子看着他。
“先生也这么说。”孩子说,“先生说,念到哪儿算哪儿,念不下去就换一篇。”
“你那个大学。”孩子说,“里头有没有道。”
他蹲在那儿。
“有。”
“什么道。”
“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门。”
“门也算。”孩子说,“我们村的道,是从井台到碾房那一条。我阿翁说道是走出来的。”
“你阿翁说得对。”
“你那个大学的道,是从哪儿到哪儿。”
他蹲着,看着地上。
“从门到屋子。”他说,“中间有树。”
“几棵。”
“不记得。”
“那我背不下来。”孩子说,“先生说要背得有头有尾。你这个没有尾。”
孩子抱着书走了。走到缺口那儿,他迈过去,脚在土上滑了一下,稳住了。
他蹲在院里,蹲了很久。
“郭婆。”
“嗯。”
“《大学》是一篇文章。”
“先生说是。”她说,“先生说的,就是。”
“我记了二十一年的‘大学’,是一个地方。”
她把手里的事停了。
“什么地方。”
“一个有门的地方。”他说,“门很大,门里有一条路,路两边是树。往里走,有一间屋子,屋里摆着几十张桌子,桌子是长条的,一条坐两个人。屋子的一头有一面墙,墙是黑的,上头的字是白的。”
“墙怎么是黑的。”
“刷黑的。”他说,“为的是在上头写字,写完擦掉,再写。”
“写了擦,擦了写。”
“写了擦,擦了写。”
“那面墙上的字,你记得几个。”
“屋里有多少张桌子。”
“记不得。”
“坐满没有。”
“坐满了。”
“窗子朝哪儿。”
“记不得。”
他想了一会儿。
“一个也不记得。”
“一个字也不记得。”
“一个字也不记得。”他说,“我记得墙是黑的,字是白的,粉是白的。我记得手上有粉,一节课下来,手上全是白的。”
“什么是一节。”
他张开嘴。
“有一口钟。”他说,“屋里没有钟,钟在外头。钟一响,人就起来,走出去,走到另一个屋子。钟再响,再走。一天响四回。”
“钟是谁敲的。”
“不知道。”
“钟挂在哪儿。”
“挂在树上。”他说,“树很高。钟是铁的。”
“多大的钟。”
他想了一下,两手比了一个圈,比出来的圈只有碗口大。
“不对。”他说,“比这个大。”
他又比了一个,比出来的圈有一尺。
“也不对。”
“你到底记不记得。”
“我记得钟响。”他说,“钟响的时候,屋子里的声音一下就没了。几十个人,一下就没声了。那个没声,我记得。”
“什么是一节。”
“不知道。”他说。
“你说了一节。”
“我说了一节。”他说,“我不知道一节是多少。”
郭婆把手里的事放下。
“你在那个地方住了几年。”
“四年。”
“四年。”她说,“四年里,你记得几个人。”
“一个也不记得。”
“一个也不记得。”
“一个也不记得。”他说,“我记得有先生,先生站在墙那边,背对着人写字。我记得有几十个人,坐在桌子后头。我一个也说不出他们长什么样。”
“一个也说不出。”
“一个也说不出。”
“先生呢。”
“先生背对着人。”他说,“先生在墙上写字,写完转过身来,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屋子里有声音。他的声音我记不得,我记得屋子里的味道。”
“什么味。”
“粉。”他说,“写字的粉,擦下来的粉。粉在光里飘,飘得很慢。人坐在那儿,能看见粉从窗子那边飘过来。”
“粉是白的。”
“白的。”
“你记得粉,不记得人。”
“记得粉。”
“那你怎么知道有几十个人。”
“我知道有。”他说,“我知道屋子是满的。我知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我不知道是谁。”
郭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再说一遍那个地方。”
“有门,有路,有树,有一间屋子,屋里有一面黑墙。”
“墙上的字呢。”
“不记得。”
“人。”
“不记得。”
“四年里吃过什么。”
“四年里冷不冷。”
“不记得。”
“四年里有没有人叫过你的名字。”
他停住。
“有。”
“谁。”
“不记得。”
“叫过名字,人不记得。”
“人不记得。”
他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
“四年里睡在哪儿。”
“不记得。”
“四年里,有没有下过雪。”
他没有答。
“你连雪都不记得。”她说,“我们这儿的雪,我记一辈子。哪一年雪大,哪一年雪小,哪一年雪下到膝盖,我都记得。你四年,一场雪都不记得。”
“不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记得一页纸。”
“一页纸。”
“一页纸,上头一张图,下头四十个字。”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站起来,把围裙上的土拍了。
“那你这个大学。”她说,“比我男人的账还薄。他的账七本,你的一页。”
“一页。”
“一页纸的地方,叫不出大学。”
下午周里正来了,带着那张状。
“画个押。”他说,“画了,这一趟就算报了。”
状是黄的,一格一格,用墨线分开。上头写着:姓名,年甲,乡贯,职业,所由。
姓名李轩宇。年甲三十七。乡贯郿县台塬镇。所由探友。
职业那一栏空着。
“职业写什么。”周里正说。
“医。”
周里正写了。
“医要有师承。”他说,“师承一栏也要写。你师父是谁。”
“孙守一。”
周里正写下去,写完抬起头。
“孙守一在不在籍。”
“不在。”
“不在籍的师父,写上去也不作数。”
“那就写无。”
周里正把“孙守一”划了,旁边写了一个“无”。
“无师承的医。”他说,“县里要问。”
“问就问。”
周里正把状推过来。
“画押。”
他看着那张状。
乡贯那一栏,写的是郿县台塬镇。写得很正。
“保人一栏。”他说,“写的是谁。”
“状上不写保人。”周里正说,“保人写在籍上。”
“籍上的保人是谁。”
“我查的时候看过。”周里正说,“写着一个名字,我不认得。”
“什么名字。”
“守一。”周里正说,“两个字,没有姓。”
“守一。”
“守一。”周里正说,“我当时问库里的人,这是谁。库里的人说,不知道,反正有这个名。”
“库里的人不查。”
“库里的人一天翻几十本。”周里正说,“翻得动就不错了。”
“这一栏。”他说。
“乡贯。”
“我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不抖。”
“不抖是好事。”
“我写别的时候也不抖。”
周里正看着他。
“李先生。”
“嗯。”
“您是不是不记得自己是哪儿的人。”
他把手放在纸上。
“我记得。”他说,“郿县。”
“那就写郿县。”
“我写了。”
他蘸了墨,在状的末尾画了一个押。押画得歪,他看了两回,没有再画。
周里正把状收起来,吹了吹,折成三折。
“明日我送县里。”他说。
“送。”
“李先生。”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在我们村,是个客人。”周里正说,“客人有客人的规矩。客人不问主家的事,主家也不问客人的事。这是老规矩。”
“我知道。”
“您这些天,问了不少。”
“问了不少。”
“问出来的东西,您收着。”周里正说,“别在村里说。”
“为什么。”
“说了,村里人要怕。”他说,“怕了就要办事。办事就要花钱。”
他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把两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字。
背面是空的。他把砚台挪过来,蘸墨。
他写:
一页图。
四十个字。
两个词。
写完,他看了看,又添了一笔:两个字。
“你写什么。”郭婆说。
“记我有什么。”
“你有什么。”
他把纸转过来,念给她听。
“一页图,四十个字,两个词,两个字。”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把灯端过来,放在纸上。
“念给我听。”她说,“一样一样念。”
“一页图。”他念,“图上是一只手,拿着笔,画的是左手。”
“四十个字。”他念,“四十个字里,十九个是这世上的,二十一个不是。”
“两个词。”他念,“一个叫高考,一个叫大学。”
“两个字。”他念,“一个字是我姓,一个是我名。”
郭婆听完,把灯往纸那边挪了挪。
“你这一辈子。”她说,“就这些。”
“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