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2·注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2 注魂

第十八章 明白

※ ※ ※

初六上午,周阿满来了。

他站在院墙的缺口外头,不敢进来,手里抱着那卷书。

“进来。”郭婆说。

“我阿翁让我来还砚。”

“砚在屋里。”

孩子进了院,把书放在门槛上,进屋去抱木匣。木匣比他想的沉,他抱得歪,走到门口放下歇了一回。

“你一个人抱回去。”郭婆说。

“抱得动。”

“路上别掉。”

“不掉。”

他抱着木匣走出缺口,走了七步,回头。

“李先生。”

“嗯。”

“我阿翁说,你要走了。”

“要走了。”

“什么时候。”

“这几天。”

孩子站着,两只手抱着匣子,脚在地上蹭。

“你还有事。”他说。

“我阿翁说,不许问客人。”

“你问。”

“《大学》里有一句,我不懂。”

“哪一句。”

孩子把书放下,蹲下来翻。书是卷的,他翻了两回才翻到。他用指头点着一行。

“这一句。”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纸上写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你念到这儿了。”

“先生让我背。”孩子说,“我背得出,不懂。”

“哪里不懂。”

“大学。”孩子说,“大学是什么。”

他蹲在那儿,没有立刻说话。

“你阿翁怎么说。”

“我阿翁说,大学是一篇文章。”

“你阿翁说得对。”

“文章在哪儿。”

“在《礼记》里。”他说,“第四十二篇。”

“第四十二篇。”孩子念了一遍,“多长。”

“一千七百多字。”

“一千七百多字。”孩子说,“我背了三百字,背了半年。”

“半年三百字,一年六百字。三年一千八。”他说,“三年背得完。”

孩子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李先生。”

“嗯。”

“你念过《大学》没有。”

他蹲在那儿。

“念过。”

“念到哪儿。”

“念到‘在明明德’。”

“后头呢。”

“后头没有念。”

孩子看着他。

“先生也这么说。”孩子说,“先生说,念到哪儿算哪儿,念不下去就换一篇。”

“你那个大学。”孩子说,“里头有没有道。”

他蹲在那儿。

“有。”

“什么道。”

“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门。”

“门也算。”孩子说,“我们村的道,是从井台到碾房那一条。我阿翁说道是走出来的。”

“你阿翁说得对。”

“你那个大学的道,是从哪儿到哪儿。”

他蹲着,看着地上。

“从门到屋子。”他说,“中间有树。”

“几棵。”

“不记得。”

“那我背不下来。”孩子说,“先生说要背得有头有尾。你这个没有尾。”

孩子抱着书走了。走到缺口那儿,他迈过去,脚在土上滑了一下,稳住了。

他蹲在院里,蹲了很久。

“郭婆。”

“嗯。”

“《大学》是一篇文章。”

“先生说是。”她说,“先生说的,就是。”

“我记了二十一年的‘大学’,是一个地方。”

她把手里的事停了。

“什么地方。”

“一个有门的地方。”他说,“门很大,门里有一条路,路两边是树。往里走,有一间屋子,屋里摆着几十张桌子,桌子是长条的,一条坐两个人。屋子的一头有一面墙,墙是黑的,上头的字是白的。”

“墙怎么是黑的。”

“刷黑的。”他说,“为的是在上头写字,写完擦掉,再写。”

“写了擦,擦了写。”

“写了擦,擦了写。”

“那面墙上的字,你记得几个。”

“屋里有多少张桌子。”

“记不得。”

“坐满没有。”

“坐满了。”

“窗子朝哪儿。”

“记不得。”

他想了一会儿。

“一个也不记得。”

“一个字也不记得。”

“一个字也不记得。”他说,“我记得墙是黑的,字是白的,粉是白的。我记得手上有粉,一节课下来,手上全是白的。”

“什么是一节。”

他张开嘴。

“有一口钟。”他说,“屋里没有钟,钟在外头。钟一响,人就起来,走出去,走到另一个屋子。钟再响,再走。一天响四回。”

“钟是谁敲的。”

“不知道。”

“钟挂在哪儿。”

“挂在树上。”他说,“树很高。钟是铁的。”

“多大的钟。”

他想了一下,两手比了一个圈,比出来的圈只有碗口大。

“不对。”他说,“比这个大。”

他又比了一个,比出来的圈有一尺。

“也不对。”

“你到底记不记得。”

“我记得钟响。”他说,“钟响的时候,屋子里的声音一下就没了。几十个人,一下就没声了。那个没声,我记得。”

“什么是一节。”

“不知道。”他说。

“你说了一节。”

“我说了一节。”他说,“我不知道一节是多少。”

郭婆把手里的事放下。

“你在那个地方住了几年。”

“四年。”

“四年。”她说,“四年里,你记得几个人。”

“一个也不记得。”

“一个也不记得。”

“一个也不记得。”他说,“我记得有先生,先生站在墙那边,背对着人写字。我记得有几十个人,坐在桌子后头。我一个也说不出他们长什么样。”

“一个也说不出。”

“一个也说不出。”

“先生呢。”

“先生背对着人。”他说,“先生在墙上写字,写完转过身来,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屋子里有声音。他的声音我记不得,我记得屋子里的味道。”

“什么味。”

“粉。”他说,“写字的粉,擦下来的粉。粉在光里飘,飘得很慢。人坐在那儿,能看见粉从窗子那边飘过来。”

“粉是白的。”

“白的。”

“你记得粉,不记得人。”

“记得粉。”

“那你怎么知道有几十个人。”

“我知道有。”他说,“我知道屋子是满的。我知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我不知道是谁。”

郭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再说一遍那个地方。”

“有门,有路,有树,有一间屋子,屋里有一面黑墙。”

“墙上的字呢。”

“不记得。”

“人。”

“不记得。”

“四年里吃过什么。”

“四年里冷不冷。”

“不记得。”

“四年里有没有人叫过你的名字。”

他停住。

“有。”

“谁。”

“不记得。”

“叫过名字,人不记得。”

“人不记得。”

他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

“四年里睡在哪儿。”

“不记得。”

“四年里,有没有下过雪。”

他没有答。

“你连雪都不记得。”她说,“我们这儿的雪,我记一辈子。哪一年雪大,哪一年雪小,哪一年雪下到膝盖,我都记得。你四年,一场雪都不记得。”

“不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记得一页纸。”

“一页纸。”

“一页纸,上头一张图,下头四十个字。”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站起来,把围裙上的土拍了。

“那你这个大学。”她说,“比我男人的账还薄。他的账七本,你的一页。”

“一页。”

“一页纸的地方,叫不出大学。”

下午周里正来了,带着那张状。

“画个押。”他说,“画了,这一趟就算报了。”

状是黄的,一格一格,用墨线分开。上头写着:姓名,年甲,乡贯,职业,所由。

姓名李轩宇。年甲三十七。乡贯郿县台塬镇。所由探友。

职业那一栏空着。

“职业写什么。”周里正说。

“医。”

周里正写了。

“医要有师承。”他说,“师承一栏也要写。你师父是谁。”

“孙守一。”

周里正写下去,写完抬起头。

“孙守一在不在籍。”

“不在。”

“不在籍的师父,写上去也不作数。”

“那就写无。”

周里正把“孙守一”划了,旁边写了一个“无”。

“无师承的医。”他说,“县里要问。”

“问就问。”

周里正把状推过来。

“画押。”

他看着那张状。

乡贯那一栏,写的是郿县台塬镇。写得很正。

“保人一栏。”他说,“写的是谁。”

“状上不写保人。”周里正说,“保人写在籍上。”

“籍上的保人是谁。”

“我查的时候看过。”周里正说,“写着一个名字,我不认得。”

“什么名字。”

“守一。”周里正说,“两个字,没有姓。”

“守一。”

“守一。”周里正说,“我当时问库里的人,这是谁。库里的人说,不知道,反正有这个名。”

“库里的人不查。”

“库里的人一天翻几十本。”周里正说,“翻得动就不错了。”

“这一栏。”他说。

“乡贯。”

“我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不抖。”

“不抖是好事。”

“我写别的时候也不抖。”

周里正看着他。

“李先生。”

“嗯。”

“您是不是不记得自己是哪儿的人。”

他把手放在纸上。

“我记得。”他说,“郿县。”

“那就写郿县。”

“我写了。”

他蘸了墨,在状的末尾画了一个押。押画得歪,他看了两回,没有再画。

周里正把状收起来,吹了吹,折成三折。

“明日我送县里。”他说。

“送。”

“李先生。”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在我们村,是个客人。”周里正说,“客人有客人的规矩。客人不问主家的事,主家也不问客人的事。这是老规矩。”

“我知道。”

“您这些天,问了不少。”

“问了不少。”

“问出来的东西,您收着。”周里正说,“别在村里说。”

“为什么。”

“说了,村里人要怕。”他说,“怕了就要办事。办事就要花钱。”

他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把两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字。

背面是空的。他把砚台挪过来,蘸墨。

他写:

一页图。

四十个字。

两个词。

写完,他看了看,又添了一笔:两个字。

“你写什么。”郭婆说。

“记我有什么。”

“你有什么。”

他把纸转过来,念给她听。

“一页图,四十个字,两个词,两个字。”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把灯端过来,放在纸上。

“念给我听。”她说,“一样一样念。”

“一页图。”他念,“图上是一只手,拿着笔,画的是左手。”

“四十个字。”他念,“四十个字里,十九个是这世上的,二十一个不是。”

“两个词。”他念,“一个叫高考,一个叫大学。”

“两个字。”他念,“一个字是我姓,一个是我名。”

郭婆听完,把灯往纸那边挪了挪。

“你这一辈子。”她说,“就这些。”

“就这些。”

至圣唐 卷32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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