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九月初七(772.9)
天一亮他就进坡下那间屋。
屋里点着灯。灯放在桌上,灯芯剪得很短,光只照顾到桌面。老妇人蹲在灶前烧火,见他进来,往灶里塞了一根柴,站起来出去了。
里屋有一张床。床边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有半指深的水,水上浮着一片草叶。
陈老汉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一床褥子。腿在被子底下伸着,一条腿比另一条细。头发全白了,白得不亮,是那种旧棉花的白。眉毛也白了,白到看不出眉毛。
他看见李轩宇,先看鞋,再看手,最后才看脸。
“你。”
“我。”
“你走的时候是冬天。”
“宝应二年的二月。”
“二月。”陈老汉说,“二月的风从东边来。你走那一日风换了,从西边来。我把门关了,关了就没有开。”
他咳了一声。咳得不长,咳完了胸口起伏了几下。
“坐。”
床边有一条凳子。他坐下。
陈老汉伸手,摸到床里侧的一个东西,是一根木棍。他把木棍在床沿上敲了两下,声音很闷。
“我这腿。”他说,“坏在四年以前。正月里下雪,我上坡看牌,滑了。滑了以后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起来就不能走了。能站,站一会儿。走三步要停一下。走十步腿就抖。”
“骨头断了没有。”
“不知道。”陈老汉说,“县里的大夫来看过,他说骨头没有断。没有断为什么走不了。”
“断的是筋。”
“筋。”
“筋在里面。”他说,“筋断了不疼。骨头断了疼,疼得人叫。筋断了只软,软了以后腿就不听话。”
陈老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说得跟县里大夫不一样。”
“我摸过。”
“你摸。”
他把手从被子上伸过去。
李轩宇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把陈老汉的右腿从被子里托出来。腿细,细到只有他的小臂粗。小腿上没有毛,皮是亮的,亮得像抹了油。他把手掌贴在小腿外侧,从膝往下推,推到脚腕。
推的时候腿上的肉不动,皮跟着手走。
“你用力勾脚。”
陈老汉勾了一下。脚趾动了,脚腕不动。
“再来。”
又勾了一下。这一次脚腕动了一点,动了一分。
“筋没有全断。”他说,“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长歪了。长歪的筋拉不动脚腕。”
“能治么。”
“不能。”
陈老汉把腿收回去,自己把被子盖好,盖到膝盖上。
“不能就不能。”他说,“我八十一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锅响了,响声从锅盖的边上冒出来,冒成一线白气。
“你从哪儿来。”
“长安。”
“长安到这里多少路。”
“二千里。”
“二千里。”陈老汉说,“我这一辈子没有走过二百里。”
他把枕头挪了挪,挪完了手放在枕头上,喘了几口。
“我等你等了十一年。”他说。
他没有接话。
“不是等你。”陈老汉说,“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我是说,我这一件事,等了十一年才等到一个人说。你不要以为我在等你。”
“你要说什么。”
“五年前那一夜。”
陈老汉把眼睛闭上,闭了一会儿,睁开。
“你先看屋。”
他站起来,看屋。
屋里三只瓮。
大的那只在床脚,瓮口压着一块石板。中的那只在桌下,瓮口封着泥。小的那只在门口,瓮里装着米,米上插着一只木勺。
墙上挂着一把镰刀,一顶斗笠。门后头有一根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铁的,齿磨圆了,钥匙上穿着一根麻绳,绳头打了三个结。
“钥匙。”
“钥匙。”陈老汉说,“你挂在钉子上的。我没有动。”
“十一年没有动。”
“没有动。”陈老汉说,“我不缺这一把。门上的锁坏了三十年,一把柴刀就能撬开。挂着这一把,是为了让它挂着。”
他走过去,把钥匙从钉子上取下来。
“谁摸过。”
“我。”陈老汉说,“我一日摸一回。摸一摸,挂回去。挂了十一年。”
“摸它做什么。”
“摸一摸,知道它还在。”陈老汉说,“人老了就做这种事。你把你的东西数一遍,数完了一天就过去了。”
他把钥匙挂回钉子。挂的时候麻绳的第三个结碰到钉子,滑了一下。
他回来坐下。
“五年前那一夜。”陈老汉说。
“五年前那一夜。”
陈老汉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膝上。手背上的皮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的青。
“三月。”他说,“三月十七的夜里。日头下去以后,来了一辆车。”
“车上有什么。”
“一口箱子,一块石。”陈老汉说,“石用草绳裹着,裹了四道。箱子是榆木的,一尺八长,一尺宽。车上还有三把锹,一根杠子,八根绳。”
“几个人。”
“五个。”陈老汉说,“一个道士,四个人。”
“道士多大。”
“三十上下。”陈老汉说,“瘦,比我矮一点。他说他姓孙。”
“姓孙。”
“姓孙。”陈老汉说,“我问他姓什么,他说姓孙。我说孙什么,他说就孙。”
李轩宇把手放在膝上。
“他说了就说了。”陈老汉说,“姓也不算个事。这地方姓孙的有七家。”
“他怎么知道十一号。”
“他直接走到十一号。”陈老汉说,“他没有问。他进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上了坡,一直走到十一号,站住。我那一年七十六,眼睛还没有坏。我在坡下看着他走,他一步没有偏。”
“他挖了多久。”
“从戌时挖到子时。”陈老汉说,“四个人挖。三尺半的土,挖了两个时辰。挖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人说,土太松,要塌。道士说,塌了再挖。”
“挖出来的土堆在哪里。”
“南边。”陈老汉说,“堆在南边,堆成一个堆。堆上盖了一块席,怕夜里下雨。”
“那一夜下雨了么。”
“没有。”陈老汉说,“那一夜有月亮。月亮到半夜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挖到底了。”
“挖到底看见什么。”
陈老汉没有立刻说。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看见席。”他说,“席是草席,四十文的席。席烂了一半,烂的地方在底下,贴着土的那一面。上头那一面还好。”
“席里头。”
“席里头是骨头。”陈老汉说,“骨头散在席上,散得不成个人形。头骨在中间,偏左。肋骨压在席的褶子里,一根一根,断了好几根。腿骨在底下,弯着。”
“肉呢。”
“没有了。”陈老汉说,“十一年,肉没有了。土里有虫,虫把肉吃了。剩下的东西是干的。”
“他们怎么抬。”
“不敢用手抱。”陈老汉说,“道士叫人把席的四角提起来。席烂了,提不起来。他就叫人把车上的箱子搬下来,放在坑边,把席连着土一块儿铲,铲到箱子里。”
“铲了几铲。”
“七铲。”陈老汉说,“我数了。七铲。铲完了坑底还剩一点,他叫人用手捧。捧了三捧。捧完了坑底还有一点土是黑的,他叫人把黑土也铲了,铲了半寸深。”
“为什么铲黑土。”
“不知道。”陈老汉说,“他站在坑边看,看到坑底平了才说好。”
“然后。”
“然后装箱。”陈老汉说,“箱子里垫了一层纸,纸上撒了一层粉,粉是白的。骨头放进去,放完了再撒一层粉。撒完了盖盖,盖上有三道绳。三道绳他亲手系的,系完了用手按了按。”
“箱子抬上车。”
“抬上车。”陈老汉说,“上车的时候车板响了一声。那一声很响,那时候夜里静,响得坡上的狗叫了。”
“狗叫了以后。”
“叫了三声,就不叫了。”
李轩宇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着。
“坑空了以后,他往坑里放东西。”陈老汉说。
“放什么。”
“一套衣,一顶冠,一只碗。”
“衣是什么样的。”
“新的。”陈老汉说,“新的,折得整整齐齐,一叠,用白布包着。解开白布,衣是青的,细麻。领子上有一道黑边,边是一寸宽。”
“冠。”
“冠是黑的。”陈老汉说,“纸做的,上了漆。上了漆就硬,硬得像木头的。冠上有两根簪,簪是竹的。”
“碗。”
“碗是白的。”陈老汉说,“缺了一块。缺的地方是白的,白茬,扎手。”
他把手停下来。
“缺在哪儿。”
“缺在沿上。”陈老汉说,“我看了一眼,没有细看。那时候我在坑边站着,手里拿着灯。灯油快没了,光很暗。”
“衣有多长。”
陈老汉想了一会儿。
“长。”他说,“比我的长。他解开白布的时候把衣提了一下,提起来,下摆离地还有一尺。”
“你多高。”
“我年轻的时候五尺一。”陈老汉说,“现在缩了,缩了两寸。”
“衣比你的长一尺。”
“一尺。”陈老汉说,“或者八寸。我记不清。”
“坑填了以后。”
“填了。”陈老汉说,“填土是我叫陈六填的。填了三层,一层踩一遍。填完了他把砖插进去,砖是我给的。石是道士自己立的,立了半个时辰,立完了他在坑边烧纸,烧完了踩三脚。”
“他走的时候。”
“天快亮了。”陈老汉说,“他没有吃饭。我留他,他说不吃。他走的时候在坡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坡上,看了有一百息。然后上车,车走了。”
“他有没有回头。”
“没有。”
“箱子带走了。”
“带走了。”
“带去哪儿。”
“不知道。”陈老汉说,“车往西走。西边是江。江上有渡。我第二日去渡口问,渡口的人说夜里没有船。”
“没有船怎么过江。”
陈老汉把眼睛闭上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七十六了,那一夜我在坡上站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数了一遍坡上的牌,四十三个。我数完了就下坡煮饭。”
屋里静了很久。灶上的火小了,锅不再响。
“你问完了。”陈老汉说。
“问完了。”
“那我说一句。”
“说。”
陈老汉睁开眼。
“那个道士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五年以后如果有人来问,你就照实说。他说,来问的人会知道该问什么。”
“五年前。”
“五年。”陈老汉说,“今年是第六年。我数着的。”
“你怎么数。”
“我在墙上刻。”陈老汉说,“刻在床头这块墙上,一年一道。刻了六道。”
“第六道是今年三月刻的。”陈老汉说,“刻完了我就想,他不来了。”
“我来了。”
“你来了。”陈老汉说,“晚了四个月。”
他从床边站起来。
“晚了四个月。”陈老汉又说了一遍,“四个月不算什么。我这一辈子晚了十一年的事都有。”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日头照进来,照到屋里的地上,照出一条长方的光。
“钥匙。”
他回过头。
“钥匙你带着。”陈老汉说,“这屋的锁坏了,钥匙没有用。你带着,日后有人来收屋,你拿钥匙给他看,他就知道这屋是你的。”
他把钥匙从钉子上取下来。
钥匙插进锁里,转了半圈。
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