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九月初八(772.9)
九月初八,天阴。日头落下去以后,坡上没有影。
他坐在坡脚的石头上,等到戌时。
守时的法子是听渡口。渡口的更夫一夜敲五回,一回三下。头一回敲的时候是戌时。他等到头一回敲完,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陈老汉说那一夜那个道士进坡的时候一步没有偏。他想知道一步不偏是什么样子。
他从坡脚的第一步起数。
坡脚的土是软的,踩下去有印。第一步踏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活的,晃了一下。第二步他绕开了,绕的那一下他没有数。
上坡的路是斜的,斜得缓。走三十步的时候草到脚踝,走六十步的时候草到膝盖。走七十步他停了一下,因为前面有一片草被人踩过,草倒了。倒了的草跟旁边的草不一样,旁边的草是直的。
他没有停久。接着数。
一百三十七步到十一号。
他站在坑的南边。
一百三十七步。十一年前他一天要在这条路上走四五回,挑水,送饭,抬席。那时候他没有数过步。走熟了的路不数。
他在坑边站着数息。
一百息。数到三十的时候江上有一条船过去,船上有一点灯,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的光。数到六十的时候草里有虫叫。数到八十的时候,坡下的灯灭了。一百。
那个道士在坡下站了一百息。一百息里他抬头看坡上。
他抬起头看坡上。
坡上什么也没有。石头在三尺外,黑的一个竖。砖露出一寸,黑的。草是黑的,草后面的江是灰的。
月亮没有出来。
三月初七那一年有没有月亮,他不知道。三月十七是下半月,下半月的月亮出得晚。他问过陈六,陈六说不知道。陈六说,那一夜他睡得早。他说他只记得第二日早上坡上的土堆还在,堆了七担土,他挑了半日。
他往西走,走到坡的最西边。
从这里能看见渡口。渡口两盏灯,一盏挂在桩上,一盏挂在船头。灯离坡有半里,走过去要一刻。
他下坡,沿江走。
江边的路是沙的,走起来没有声音。走了半里,前面有一条岔路,岔路通到渡口。渡口有一间草棚,棚下坐着一个人。
“过江。”
“夜里不过江。”
“我不坐船。”
棚下的人抬起头。是个老汉,六十上下,脸上有一层盐霜似的白。
“不坐船你做什么。”
“问一句。”
“问。”
“夜里有没有船过江。”
“没有。”老汉说,“江上有规矩。日头下去以后不放船。放了船,出了事,渡口要赔。赔不起。前年有一只船夜里走,走到江心翻了,翻了三个人。县里罚了渡口两石米。”
“五年以前也是这样。”
“二十年都是这样。”老汉说,“我在这渡口三十一年。三十一年里夜里的船只有两回。一回是送官的,官有牌。一回是送尸的,尸是染病的,不能等。”
“送尸的那一回。”
“早了。”老汉说,“十几年了。”
“五年前三月,有没有人夜里从这里过。”
老汉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五年前三月。”他说,“三月里的事我记不住。天天有人过江。一天二三十个,赶集的,卖柴的,走亲戚的。”
“有没有人带着一口箱子。”
老汉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到棚柱上,把挂着的灯挪了挪。灯挪了以后,他的脸亮了半边。
“箱子。”他说。
“榆木的,一尺八长。”
“五年前三月。”老汉说,“有一只筏子。”
“筏子。”
“筏子不是船。”老汉说,“筏子是八根竹子扎的,上头铺板。江上有人用筏子,筏子便宜,筏子不怕浅。筏子不能夜里走,因为筏子没有舷。”
“那一只筏子夜里走了。”
“走了。”老汉说,“那一只不是从这里走的。是从上游走的,从上头五里的滩上下水。那一夜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竹子响。”老汉说,“八根新竹子扎的筏子,一下水就响。响得像有人在水里掰手指。我起来看了一眼,看见滩上有一盏灯,灯很低,是放在板上的。”
“几个人。”
“两个。”老汉说,“一个撑篙,一个坐在箱子上。”
“箱子。”
“箱子。”老汉说,“我没有看错。天黑,可是箱子是方的,方的东西在筏子上看得出来。”
“往哪边走。”
“往下。”老汉说,“往下游。下游是采石。”
“筏子什么时候靠岸。”
“不知道。”老汉说,“我只看见它走。走到江心的雾里就没有了。”
“你没有喊。”
“我喊什么。”老汉说,“夜里放筏子的人,不是偷东西的就是送东西的。偷东西的喊了要打,送东西的喊了要挨骂。我六十了,我不管。”
他把灯挂回去。
“你要问的问了。”
“问了。”
“你要过江,明日卯时。”老汉说,“船钱三文。”
“知道了。”
他往回走。走了十几步,老汉在后头说了一句。
“上游五里的滩。”
“叫乱石滩。”老汉说,“滩上石头多,筏子在那里下水不会破。往上是山口,山口的竹子最好,直,节长。扎筏子的人都在那一带上山砍竹。”
“那一夜之后,滩上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下什么也不会留到今日。”老汉说,“五年了。江水一年涨两回,涨一回滩就换一层。你要是五年前来,还能看见滩上有竹子皮。削竹子的时候要刮青,刮下来的青皮是绿的,绿的落在石头上,一个月才黄。”
“你看见了。”
“看见了。”老汉说,“第二日我去看了。滩上有青皮,一小堆。还有一段绳,麻绳,两尺长,断口是拉断的,不是割断的。”
“绳呢。”
“我拾了。”老汉说,“麻绳有用。我拿回去拴船,用了一年,磨断了。”
“你要找那个筏子。”
“不找。”
“不找好。”老汉说,“筏子下水一次就散。竹子用过一回就软,软了扎不住。那种筏子用完就拆,拆了竹子卖给人搭棚。你要是找,你只能找到竹子。”
“竹子在哪里。”
“不知道。”老汉说,“江边的竹子多。搭棚的,围栏的,做篱的,都是那种竹子。”
他回到坡上。
回来的路上他绕了一趟。江边有七户人家,一户一户挨着,屋后头都有竹篱。他一家一家看。
第一家的篱是新扎的,竹是青的,扎的绳是新的。第二家的篱旧,竹是黄的,断了两根,用柴刀削了头。第三家的篱是苇子,不是竹子。第四家没有篱,只有一堆柴。第五家的篱是竹子,半截,接头的地方用铁丝缠着。第六家的篱最齐,一根一根一样高,削的头一样平。第七家没有屋,只剩一个台基。
他站在第六家的篱外看了很久。
篱是八根竹子一排,一排一排。八根。扎筏子也是八根。
他伸手摸了摸篱上的竹。竹是黄的,节上有裂纹,裂纹从节往上走,走到半路就断。
屋里出来一个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你做什么。”
“看篱。”
“篱有什么好看。”
“这篱扎了几年。”
妇人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我嫁过来就有。”她说,“我嫁过来六年。”
“六年以前呢。”
“不知道。”妇人说,“这屋是我公公的。我公公三年前死了。他说这篱是他扎的。他扎篱的时候竹子是买的,买的一捆,一捆十二根。”
“卖竹子的人。”
“江上卖竹子的人多。”妇人说,“一年来两回,春天一回,秋天一回。竹子在船上,一捆一捆码着。”
他点头。
妇人把孩子换了一只胳膊。
“你要买竹子。”
“不买。”
“不买你看什么。”
“看节。”
妇人低头看了看篱,又看了看他。
“节有什么好看。”
“节长的竹子好。”他说,“节长,竹子直。节短,竹子弯。”
妇人没有再问,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落下一点土。
坡上没有风。江上的雾起来了,雾从水面往上来,先盖住滩,再盖住坡脚。坡脚那间屋的灯在雾里,光散成一个圆。
他坐在坑边,把两只手放在土上。
土是凉的。凉从掌心往里走,走到腕就停了。
他数了一百息。
数到四十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那一夜陈老汉在坡上,手里拿着灯。灯油快没了。他站在坑边,看着七铲骨头装进箱子。
他站在那个位置,看见的是箱子的顶。
箱子上有三道绳。
他把手从土上拿起来,在衣襟上擦。
雾上到坡的一半,停了。
他坐着,坐到渡口敲第二回更。第二回是子时。
子时是那个道士开始挖的时候。
他没有动。
第三回更他没有听见。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坡上的草是湿的,湿的草压着他的鞋,鞋面上留了一圈水。
他站起来,腿麻了。他在原地踩了十几下,踩到腿上有血走。
坡下的屋开了门。陈六挑着两只桶出来,往江边走。走到半路他看见坡上有人,站住,抬了抬手。
他也抬了抬手。
陈六继续往江边走。
他站在坑边,把坑看了一遍。土是平的。昨天他拍平的地方还是平的。他拍的那两下,印还在。
印是他自己的手印。掌心的一半深,指头的浅。
他蹲下去,把自己的手放在那个印上。
手比印大。
他把手收回来。
十一年前他站在这块土旁边,看着土一捧一捧填下去。填土的人是义庄雇的四个。四个人,一人二十文。钱是赵垫的,记在这间屋的账上。
那一本账上只有日子,没有数。
他站起来,往坡下走。
走到坡脚他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的雾还没有全散。雾里有几块黑的,是石头,是牌,是草压着的东西。
他数了数黑块。数出十一个。
坡上有六十一个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