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九月十四(772.9)
九月十四,他把碗带到屋里。
碗包在布里。布外面还有一层油纸。他解的时候先把麻绳解开,绳绕了三圈,第三圈的结压在第二圈底下。油纸揭开来有一股味,是盐味,盐味底下有一点陈油。
陈老汉坐在床上,把手伸出来。
“给我。”
他把碗递过去。
陈老汉接碗的时候先摸碗沿,摸了一圈。摸到缺口的地方他停住,用指头在缺口上走了一遍,走得慢。
“这一只。”
“这一只。”
“这一只的缺口是圆的。”陈老汉说,“磨圆了。”
“用过。”
“用过。”陈老汉说,“用到圆,要用很久。碗的沿薄,磕一下就是一块。磕了以后边上是白的,扎手。用三个月就圆一点,用一年就滑了,用手摸像磨过的石头。”
他把碗拿回来,翻过来,让碗底朝上。
“你摸底下。”
陈老汉摸碗底。碗底有一个涩圈,圈里是凹的。
“底上有没有字。”
“没有字。”陈老汉说,“有一个印。指甲大,圆的,圈里有一个点。”
“我这一只也有。”
陈老汉的手停了一下。
“也有。”
“也有。”他说,“同一窑的东西。窑工把印按在底上,一窑按一个印。一个印用一年。”
“你认得这个印。”
“不认得。”陈老汉说,“我不识字。印我认得。这个印我见过。”
“在哪儿。”
陈老汉没有答。他把碗放下,放在被子上,放在自己的手边。
“五年前那一夜。”他说。
“那一夜。”
“那一只碗里,有一个印。”陈老汉说,“一样的印。我把碗从坑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托着底,底上有那个印,我的手指头正好压在印上。”
“你怎么知道一样。”
“圆的,指甲大,圈里一个点。”陈老汉说,“我摸了四十年碗底。一个印跟一个印不一样。有的点偏左,有的点偏右,有的点大,有的点小。这一只,点偏左下,点在圈的边上,快出去了。”
他把自己的碗翻过来,用指头压在涩圈上。
“点在哪里。”
陈老汉伸手过来,摸到他的碗底,把指头挪了一点。
“这里。”
指头压的地方是左下,压在圈的边上。
“坑里那一只。”
“一样。”陈老汉说,“也是左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锅在响,响得很轻,是水快开了。
“那一只碗,是谁的。”他问。
“不知道。”陈老汉说,“是道士带来的。车上有两口箱子,一块石,还有两个包。一个包是纸,一个包是布。他解开布包,里头是衣,是冠,是碗。”
“碗从哪里拿出来的。”
“布包的最底下。”陈老汉说,“衣在上头,冠在中间,碗在底下。他先把碗拿出来,放在坑边。碗在坑边放了半个时辰。我那时候手里拿着灯,灯照着坑,碗在灯的外头,黑的。”
“他有没有说碗是谁的。”
“没有。”陈老汉说,“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碗磕一下。”
他把碗放下来。
“磕一下。”
“磕一下。”陈老汉说,“他说完就拿起碗,在坑边的砖上磕了一下。磕得不重,磕出一个小口。磕完了他把碗举起来看,看了就放回坑里。”
“为什么磕。”
“我不知道。”陈老汉说,“我那时候以为他疯了。好好的碗磕一个口。”
李轩宇把两只碗并在一起。
一只是他的,缺口在沿上,缺口磨圆了,圆得滑,边上有黑,黑是手汗和油。另一只是坑里的,他没有见过那一只,他只听过。
“那一只的缺口,是白茬。”
“白茬。”陈老汉说,“磕完了是白的,扎手。我摸了一下,扎了。扎在指头肚上,扎出一个白点,没有出血。”
“磕了多久。”
“磕完就放进坑里。”陈老汉说,“放进坑里以后填土。填土填到一半,他叫人停。”
“停。”
“停。”陈老汉说,“他叫人停,自己下到坑里,把碗挪了一个地方。碗原来放在衣的上头,他挪到衣的下头,挪到角上。”
“为什么。”
“他说,碗要在底下。”陈老汉说,“他说,碗在上头,人就端着碗。碗在底下,人才坐在碗上。”
“坐在碗上。”
“他是这么说的。”陈老汉说,“我听了不懂。他也没有再说。”
他把自己的碗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要问的问了。”
“还有一句。”
“问。”
“你把碗放进坑里的时候,碗里是干的还是湿的。”
陈老汉想了一会儿。
“干的。”他说,“我托着底,底是凉的。碗里头我没有摸。碗是倒扣着的。”
“倒扣。”
“倒扣。”陈老汉说,“衣铺在底下,冠放在衣上,碗扣在冠上。碗口朝下。”
他把碗放下。
碗口朝下,碗就装不了东西。
“他在坑边上说了一句话。”陈老汉说。
“说。”
“他说,碗不是给人使的。”
他把手从被子上收回去,放在胸口上。
“我这一辈子听过很多怪话。”陈老汉说,“这一句我记得最清。碗不是给人使的。我当时想,碗不是给人使的,那是给谁使的。我想了五年,想不出来。”
“我也没有想出来。”
“你没有想出来,你还拿着这一只碗。”
“我拿着。”
“拿了几年。”
“十一年。”
陈老汉把眼睛闭了一下。
“十一年。”他说,“十一年里你用过几回。”
他没有答。
“你没有用过。”陈老汉说。
“没有。”
“为什么不用。”
“用了要缺。”他说,“缺了就跟那一只不一样了。”
陈老汉把眼睛睁开。
“你早就知道那一只跟这一只是一样的。”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宝应二年。”他说,“我在义庄屋里洗碗,洗到这一只,看见底下的印。我数了一遍那一摞碗的底,十只碗有六个印。”
“六个印。”
“六个印,四个一样,两个一样。”他说,“一样的是同一窑,同一年。不一样的是前一年剩的。”
“那一摞碗是赵家的。”
“赵家的。”
“赵家的碗从哪里来。”
“从窑上。”他说,“一年进两回,一回一摞十只。一摞十只用两年。两年以后磕得差不多,再进一摞。”
“一摞多少钱。”
“三十文。”他说,“一摞十只,三十文。单买三文一只。买一摞便宜,可是买一摞要现钱。赵家买一摞,是因为他一年要磕掉七八只。喝酒的人手不稳。”
“十一年前那一摞,是几年进的。”
“不知道。”他说,“我数过印,没有问过年。”
陈老汉把手放在被子上,五根指头张开,又收拢。
“你现在问也问不出。”他说,“赵家的酒肆六年前关了。赵死了,他女儿嫁到芜湖去了。”
“赵死了。”
“死了六年。”陈老汉说,“死的时候五十七。他喝酒,喝了三十年,死以前肚子鼓得像一面鼓。”
“鼓了多久。”
“三个月。”陈老汉说,“三月里他开始鼓。鼓到六月,裤带松了三个孔。六月十九那一日他坐在门口,坐了一日,晚上进去,第二天早上没有出来。”
“谁埋的。”
“他女儿。”陈老汉说,“他女儿一个人办的。席是四十文的,坑是十一号后头那一排的第六个。抬的人两个,一人二十文。她给了钱,还给了两碗酒。”
“两碗酒。”
“给抬的人的。”陈老汉说,“她说,我爹这辈子给出去很多碗酒,最后这两碗要有人喝。”
他没有说话。
“她第二年嫁了。”陈老汉说,“嫁到芜湖,男的是撑船的。嫁的时候把酒肆的屋卖了,卖了十二贯。屋现在租给人住,住的是个卖布的。”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东西。”
“留下三只瓮。”陈老汉说,“瓮她带不走。她问我叔要不要,我叔说不要。后来瓮给了一个卖酱的。”
他把碗包回布里。
包的时候他先包油纸,油纸的角要对齐,对齐了再包布。布包好了他用麻绳绕三圈,第三圈的结压在第二圈底下。
“先生。”
“嗯。”
“那一只碗在坑里。”陈老汉说,“你要是想要,你得挖。”
“不挖。”
“为什么不挖。”
“挖了,这一只就不是那一只了。”
陈老汉没有听懂。他把枕头往上推了推,推不动,手放下来。
“我困了。”他说。
他把碗揣进怀里,站起来。
“明日我还来。”
“来不来都一样。”陈老汉说,“我这一件事说完了。说完了我就没有事了。”
他走到门口。
“先生。”
他回过头。
“那一只碗磕的时候,我在旁边。”陈老汉说,“他磕得不重。他磕了一下,看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两下。”
“两下。”陈老汉说,“第二下磕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地方磕两下,口子才够大。”
他出了屋。
他没有立刻走。他在门口站着,把怀里那只碗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碗沿上有一处是薄的。薄的地方是从前磕过一回,磕掉了一层,剩下的一层被磨得很薄,薄到透光。他把碗举起来对着日头,那一处透出一个亮的点,点有米粒大。
十一年前他买这只碗的时候,赵说,有缺口的碗我留着也是砸。
他把碗放回布里。
坡上有一群鸟落在土上,落了一片,啄了两下就飞了。
他站着,把碗按在肋骨底下。
外头的日头正好。日头照在坡上,坡上的草一半黄一半绿。他站在门口,把怀里的碗按了一下,按到它贴着肋骨。
碗是凉的。
他按了一会儿,碗暖了。
碗暖了以后,他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肋骨的底下。
他的碗从来没有盛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