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九月十二(772.9)
城东有一条巷,巷里三家铺子:一家绳铺,一家铁匠,一家木匠。
木匠铺的门口堆着木头,堆到屋檐。木头有松、有杉、有榆。榆木堆在最里头,压在最底下,上面盖着一块席。席上有一层锯末,锯末是黄的,被雨打过,结成一层壳。
铺里一个人在做棺材。
棺材在两条长凳上,底已经拼好了,四面立着,上头还空着。做棺材的人六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额上有一道斜的疤。他手里一把刨,刨在板的边上,一推一条卷,卷落在地上。
“买什么。”
“问一句。”
“问什么。”
“榆木的箱子,一尺八长,一尺宽。”
刨子停了。
那人把刨子放在棺材的帮上,直起腰,把腰往后仰了一下,仰得骨头响。
“骨匣。”
“骨匣。”
“你要几口。”
“我不要。”他说,“我问五年以前有人来买过没有。”
那人把他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的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
“五年以前。”他说,“大历二年。”
“大历二年三月。”
“三月。”那人说,“三月里来过一个人。买了两口。”
他站着没有动。
“两口。”
“两口。”那人说,“一口一尺八,一口一尺八,一样的。榆木,不上漆,不钉,只要绳。”
“不上漆不钉。”
“不上漆不钉。”那人说,“骨匣不上漆。上了漆不透气,骨头里的水出不来,出不来要发。钉子也不钉,钉子锈了要染木头。骨匣用绳,绳烂了换绳。”
“两口都要绳。”
“两口都只要绳。”那人说,“绳是他自己带的。他带的绳是麻的,三股,比我的粗。他说我的绳不结实。”
“他怎么知道不结实。”
“他拉了拉。”那人说,“他把我的绳拉了一下,拉断了。他说,你这绳拴鸡都拴不住。”
那人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他给了多少钱。”
“四百。”那人说,“一口二百。我没有还价,他也没有还。他给的钱是新的。一串二百文,绳是新的,结是官库的结。我解开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二百。”
“官库的结。”
“官库的钱出库的时候打一个结。”那人说,“结是双环,环上压一个印。他把结解开了,绳还留着。绳我留着,拴在梁上挂锛。”
他抬头看梁。梁上果然挂着一根麻绳,绳头有一个双环的结,结了以后被拉过,拉得紧。
“他什么时候取货。”
“第三日。”那人说,“第三日一早来取。两口箱子一个人扛不动,他在外头叫了人。叫了两个,一人一口,扛在肩上走了。”
“往哪边走。”
“往西。”
“他说了要去哪儿没有。”
“没有。”那人说,“他只问了一句。”
“问什么。”
那人把手放在棺材的帮上,把帮往上抬了抬,抬正了。
“他问,一尺八装得下一个人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装不下。”那人说,“一尺八装不下一个人。一个人五尺多,蜷起来也要三尺。一尺八装得下一副骨头。骨头拆开了,一根一根码,一尺八还空。”
“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那人说,“他说完就不说了。他站在这里,看着我把两口箱子的底拼上。他看了半个时辰。”
“看什么。”
“看榫。”那人说,“骨匣不用榫,用绳。他站在这里看我把板拼起来,看完了他伸手在板缝上摸了一下。”
“摸出什么。”
“摸出缝大。”那人说,“他说缝大。我说骨匣的缝都大,缝大了骨头里的水才出得去。他说,缝大了灰要漏。”
“灰。”
“灰。”那人说,“骨匣里装的是骨头,骨头磨一磨要出灰。缝大了灰漏出来,漏在路上不好看。他这么说,我就把缝收小了。收小了两分。”
他走到铺子最里头,蹲下,把那块盖榆木的席掀开。
席底下是榆木板,五块,长短不齐。
“这些是剩下的。”那人说,“一口骨匣用三块板。两口用六块。我那年进了八块,剩两块。剩的两块我一直没有用。”
“为什么不用。”
“榆木难干。”那人说,“榆木干了要裂,裂了要补。这两块干了三年才不裂。不裂了我才敢用。”
他伸手摸那两块板。板面粗,木纹是斜的,纹里有一层灰。
“那两口箱子,用的哪三块。”
“挑的。”那人说,“他自己挑的。他挑板的时候把每一块都翻过来看,看背面。背面有节的他不要,有虫眼的他不要。八块里他挑了六块。”
“剩下两块是有节的。”
“一块有节,一块有虫眼。”那人说,“虫眼那一块他看了很久。他把手指头伸进虫眼里,伸进去半寸。”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眼是新的。”
“是不是新的。”
“不是。”那人说,“虫眼是旧的,边上黑了。新的虫眼边上不黑。”
“那他为什么说是新的。”
“我不知道。”那人说,“他说话怪。他说完就走开了,去看另外一块。”
铺子里静下来。外头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在石板上响,响得一顿一顿。
“他姓什么。”
“姓孙。”那人说,“他说姓孙。”
“叫什么。”
“没有说。”那人说,“我问了一句,他说,就孙。”
“账上有么。”
“有。”那人说,“买棺材要报。报了县里,一年一报。我的账上记日子、记货、记钱、记人。人这一栏我写的是‘道人一名’。”
那人从棺材后头摸出一本账。账是麻纸的,厚,边上磨毛了。他翻到中间,找到那一页,把账推过来。
账上的字大,写得歪。一行是这样写的:
大历二年三月十一。骨匣二。榆。尺八。钱四百。道人一名。
“道人一名。”他说。
“他穿的是道衣。”那人说,“穿道衣的我写道人。穿僧衣的我写僧人。穿官衣的我不写,官衣有印,我抄印。”
“你怎么不问名字。”
“问了他不说。”那人说,“买棺材的人一半不说名字。说了名字,日后有人来查,查到名字就要查到人。查不到人,账上就是个空。空着比错着好。”
他把账合上。
“你要抄么。”
“抄。”
那人把账推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一小块墨。墨是干的,他在嘴里抿了一下。
他从册子上撕下一页,把那一行抄下来。抄的时候他把“道人一名”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
抄完了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册子。
“你找这个人。”
“找。”
“找了做什么。”
他没有答。
那人把账收回去,放回棺材后头。放的时候他把账压在墨块底下,压了两下。
“那一年的账我只有这一本。”那人说,“这一年一年的账,十年一捆,捆在梁上。大历二年的那一捆在。”
“还有别的么。”
“有。”那人说,“大历二年三月,他来了两回。第一回是初七,第二回是十一。初七那一回他没有买东西。他站在铺子里看,看了半个时辰,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我,一年做多少口骨匣。”
“你怎么答。”
“我说三四口。”那人说,“他听了就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过了四日他又来,买了那两口。”
“三四口。”
“三四口。”那人说,“江边的人死得多,可是买骨匣的人少。买骨匣的都是要迁葬的,或者要运回老家的。一年三四口,够了。”
他把刨子从棺材帮上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还要问么。”
“再问一句。”
“问。”
“大历二年三月,你铺子里还有别人来买骨匣么。”
“有。”那人说,“三月十九,城南一户人家买了一口,是给他爹迁葬的。他家来了四个人,抬着走的。那一口我上了漆,因为他家要。上了漆要加三十文。”
“三月十一到三月十九,中间有人来么。”
“没有。”
他点头。
“两口箱子,一口装了骨头。”他说,“另一口空的。”
那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另一口是空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的。”
“猜。”那人把刨子放回棺材帮上,“猜出来的东西不能写进账。”
“我没有写。”
“你写了。”那人说,“你抄了我那一行。你抄的那一行下面,你写了一行。”
他把册子摊开。
他抄的那一行下面,果然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墨还没有干。
写的是:一口满,一口空。
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那人说,“你写字的时候我看着。”
他把那一行划了。
划的时候他画了三道,三道都压在字上,压得很实。
“划了。”
“划了。”那人说,“划了的那一行,纸上还有。纸上的东西划不掉。”
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册子上。
“一口满,一口空。”那人说,“这话不难听。难听的是你想的那一句,你没有写。”
“哪一句。”
“空的那一口是给谁的。”
铺子外的日头偏了,光从门口进来,铺在地上,铺到棺材的帮上。棺材的帮上没有光,光停在帮的下头。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
“那一口空的,你不用猜。”那人说,“猜了也是空的。”
“我还问一句。”
“问。”
“大历二年三月,他来第二回的时候,问过你什么。”
那人把刨子放下。
“他问,你这一辈子做过多少口骨匣。”
“你怎么答。”
“我说三四百口。”那人说,“我说完他点头。他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够了。”
那人拿起刨子,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他说完就走了。”那人说,“走了以后我算了半日,算我这辈子到底做过多少口。算不出来。三四百是个约数。”
他走到门口。
“先生。”
他站住。
“五年前那一夜,你有没有想过,那两口箱子是给谁的。”
“想过。”
“想出什么。”
“想出一口。”他说,“另一口想不出。”
那人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刨子又推出去,刨花落下来,落在棺材的帮上。
他出了铺子。
巷子里的光比铺子里亮。他站在巷口,把那张纸从册子里抽出来,摊开看。
一行字。八个字后面是四个字。
道人一名。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放回册子。
纸上有四个字。四个字他都认得。他一个都不认得那个人。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