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二月初七(773.2)
二月初七,天亮以前他醒了。
屋里有霜。霜在窗纸上,薄薄一层,白的地方是圆的,是水汽结的。灶里的火是隔夜的,剩下一点红。他添了一根柴,火起来。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用拇指按眉心。
按下去。那块皮比别处凉。凉的一圈有铜钱大。
他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的时候,那一块还是凉的。数到六十,凉的地方小了一圈。数到七十,凉没有了。
七十。
他把手放下来,从枕边摸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栏,栏里写的是日子,日子后头一个数。上一行是二月初六,七十。再上一行是二月初五,七十。
他往上数。正月里二十九天,二十九个七十。腊月里三十天,三十个七十。
再往上,九月里还没有这个数。九月里他记的是别的。九月廿三那一行是第一个数,那一天的数是七十一。往后一日少一息,少到七十就不动了。
七十。
他在二月初七那一行后头写了一个数。
七十。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
陈老汉十二月十九死的,十二月廿一埋的。埋的时候下雪,雪不大,落在席上不化。坑是第三排六号,三尺六。挖到三尺六没有出水,土是干的。
陈六在坑边站着,一句话没有说。抬的人四个,一人二十文,钱是陈六出的。老妇人在坡下没有上来。
牌是陈六写的。他写了一个“六”,写了两遍。第一遍写歪了,第二遍写在背面。
陈老汉枕头底下那一块木牌,那三个字,陈六烧了。烧在坑边,烧完了把灰拌在土里。
他站在坑边,没有动。
那一日他想起十一年前义庄的十一号。三尺半,头朝北,席四十文,抬的人四个,一人二十。那一日下雨,雨不大,落在土上不响。
二月初七这一天,天晴。
上午他把青布袋从怀里取出来,把领子拆开。
拆的时候他没有用刀。他用手把线一根一根抽。线是三股的麻线,抽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响。
两半丹在案上。
他把两半合上。
合的时候他对得很准。深的头对浅的头,横对横,竖对竖。合上了,缝是一条线。
他把合上的一枚丹放在掌心里,两只手合上。
掌心是热的。丹在掌心里,先是凉的,过了一会儿也热了。
然后他掰开。
掰的时候他捏住两边,往两边分。分的时候有一点阻力。分开以后是两半。
他把一半放在案上,一半留在手里。
留在手里的那一半,是他的那一半。断口上有牙印。牙印是别人咬的,咬了三十几年。
他把这一半举到眼前看。
半个圆。三道纹断了三处。断口上的牙印很浅,印里颜色比别处深。断口有一处亮,亮的地方是被舔过的。
他把这一半放回案上,换了另一半。
另一半的断口上没有牙印。断口是齐的,是从丹上切下来的那一种齐。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把有牙印的那一半拿起来。
他把它放在舌头上。
丹在舌上,比看着重。舌上有一层薄薄的凉,凉得很轻,像含了一块从井里刚提上来的石子。
他把嘴合上。
丹开始化。
化得很慢。先是外头一层,那一层化的时候没有味。然后里头出来了,先甜,甜得像蜜,蜜底下有沙。再是咸,咸到发涩。最后是第三味,第三味在舌的两边,凉的,凉完了发麻。
麻了一会儿。
他等着。
嘴里剩下一点粉。粉在舌根,苦。苦完了嘴里是凉的。
他把粉咽下去。
喉咙里有一点凉。凉往下走,走到胸口就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边,舀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他喝了半碗,把剩下半碗倒在手心里,抹了一把脸。
抹到眉心的时候,水停了一下。停在那里的水不往下走,散成两小股,从鼻梁两边下去。
他把碗放下。
碗底在案上磕了一声。
破晓以后他上坡。
十一号的土是湿的。二月里地气上来,土上一层潮。他在土埂上坐下。
天上没有云。日头在东边,照着江。江是白的,白得刺眼。
他坐着。
太阳到头顶上,他还在坐。
午后他下坡,吃了一碗饭。饭是陈六家的,粟饭,饭里有一块腌菜。
“你不舒服。”陈六说。
“没有。”
“你的脸白。”
“一直是白的。”
陈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下午他在屋里坐着。
他坐着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等一件事:如果丹化开了,人会不会记得别人的事。
日头偏西,屋里暗下来。他把灯点上。
灯点上以后他坐在灯前,把手放在膝上,看自己的手。
手是他的手。十个指头,左手小指第二节上有一道旧的口子,是卷六那年切药切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块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都是他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是他的。
他闭上眼。
闭了一会儿,睁开。
屋里还是屋里。桌上还是那一本册子。灯焰还是那个形状。
什么都没有。
他等到天黑。
等到戌时,他把案上的另一半丹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把那一半放进青布袋,把袋口的绳扎上。
扎的时候他照着原来的样子,先扎松的那一道,再扎紧的那一道。
扎完了把袋放进怀里。
他坐着,把手放在膝上。
“没有。”
他说了一个字。
“没有。”
又说了一遍。
夜里他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屋顶。屋顶上有一根椽子,椽子上有一条裂缝。裂缝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半路分了一个叉。
他数椽子。九根。
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九根。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他起来,把灯点上,把册子摊开。
他想写一点什么。
笔在手里拿了很久。
他写了一行。
写的是:二月初七。吞半枚。无。
写完了看着这一行。
“无”字他写得比别的字小。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
天亮以后他上坡,把十一号的土看了一遍。土是他昨日坐过的地方,坐过的地方压下去一块。
他用手把那一块按平。
按平了以后他站起来,走到石的旁边。
石上是油布。油布上有一层霜。
他把霜抹了,把油布掀开。石是干的。方框里是干的。字朝外。
他站在石前,看那一行大字。
唐故翰林学士李公之墓。
十二个字。他认得七个。
“李。”
他念了一个字。
然后他把油布盖回去。
盖的时候他把油布的四角拉平,拉平了压石头。压在四角,一块石头压一个角。
压完了下坡。
屋里陈六的妻在洗衣服。她看见他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先生。”
“嗯。”
“你昨夜没有睡。”
“没有。”
“为什么不睡。”
“等一样东西。”
“等到了么。”
“没有。”
她把衣服拧了一下,水从衣服里出来,落在盆里。
“等不到的东西多。”她说,“我等过我男人三年。他出去做活,说三年回来。三年到了没有回来,第四年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女人。”
他没有接话。
“后来那个女人走了。”她说,“走了以后他就不出去了。现在他一年出去两回,一回十日。”
她把衣服抖开,搭在绳上。
“你要等的东西,是不是也是三年。”
“不是。”
“几年。”
“不知道。”
她把衣服的下摆拉了拉,拉平。
“不知道的就不要等。”她说,“等久了人要在原地站住。站住了以后就不肯走了。”
他坐在门槛上,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日头照进来,照到他的鞋上。
鞋是草鞋,底磨薄了。他把一只鞋脱下来,看鞋底。鞋底上有一道裂,裂里塞着泥。
他把泥抠出来,抠在门槛外头。
抠完了把鞋穿上。
“先生。”
“嗯。”
“你怀里那个东西,是不是天天带着。”
“带着。”
“带着的东西不要放在怀里。”她说,“放在怀里,人一动它就动。动久了要磨。磨破了布,就要磨到肉。”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布包在肋骨底下,硬的。
“磨不破。”
“磨不破也要换地方。”她说,“我娘有一个铜镜,天天揣在怀里。揣了二十年,镜子磨薄了,镜面上磨出一个手印。她说那个手印是她的。她死的时候镜子跟她一起埋了。”
他把手从胸口上拿下来。
“埋在哪里。”
“埋在我娘家后山。”她说,“我大哥埋的。埋的时候镜子放在她手心里,镜面朝下。”
“为什么朝下。”
“朝下人看不见。”她说,“看不见,镜子就还是她的。”
他站起来。
“我上坡。”
“饭在锅里。”
“知道了。”
他出了屋。
坡上的草还没有绿。草根底下有一点绿,绿在土的缝里,要蹲下去才看得见。
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坡,坐在台边。
日头到头顶上。他把手放在膝上,坐着。
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没有按眉心。他没有拿册子。他没有看石。
他只是坐着。
坐到日头偏西,他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
擦完了下坡。
晚上他把那一半丹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半个圆。断口上没有牙印。断口是齐的。
他把它翻过来,底朝上。
凹里的刻痕还在。一道竖,三道横斜点。合起来是一个“代”。
他把手指头压在刻痕上。
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然后把那一半放回布袋,扎上。
绳打了两道结,一道松,一道紧。
第二日早上,他没有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