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3·衣冠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3 衣冠冢

第十九章 停

※ ※ ※

二月初八早上,他的手自己抬起来。

他还没有醒透。手从被子里出来,往上走,走到半路他醒了。

手停在半空。

他把手放下来。

第二日也是这样。第三日他换了睡法,把手放在被子外头,放在身侧。手还是抬,抬到半路。

第四日他把两只手塞在腰后头,压着睡。压了一夜,早上起来腰疼。

第五日他不压了。手抬到半路,他自己放下来。

第七日手不抬了。

册子他没有扔。册子还在枕边。他每日早上还是翻开,还是写。写的是别的。

二月初八那一行,他写了一个数。写完了他把那个数划了。

划的墨压在纸上,压得深。纸被划破了,破的地方在“七”字上。

二月里他修屋顶。屋顶上有三根椽子烂了,烂的地方在靠墙那一头。他把烂的换下来,新椽子是从江边买的,一根十二文。

换椽子要上房。上房要梯子。陈六有一架梯子,三条腿,一条腿上绑着一根木棍。

他在屋顶上待了两日。第一日拆,第二日铺。铺的是茅草,一捆捆压着,压完了用绳系。系的时候绳子从椽子底下过,一人系不了,陈六在下头递。

“先生。”

“嗯。”

“你在上头看得见江。”

“看得见。”

“江上今日有几条船。”

他抬头看。

“七条。”

“七条。”陈六说,“我数了六条。”

“有一条在滩上,没有动。”

“那一条是修船的。”陈六说,“不算。”

“不算就是六条。”

他把绳系紧,系完了把绳头塞进去。

二月廿三,村里有人来找他。

来的是个妇人,三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是青的,眼睛往上翻,手脚在抽。

“先生,先生。”

他把孩子接过来,放在案上,把孩子的衣裳解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时辰。”妇人说,“先是发热,热了三日。今日早上抽了一回,抽完了好了。刚才又抽。”

他把手放在孩子的额上。额是烫的。他把手指头按在孩子的脖子上,按了一会儿。

“拿温水来。”他说,“不要热水。”

陈六的妻端来一盆水。他把布浸了,拧到不滴水,敷在孩子的额上。敷了三回,换三回。

然后他捏孩子的手。从小指捏到拇指,一根一根捏。捏到拇指的时候孩子的抽停了。

“他抽的时候牙关紧不紧。”

“紧。”妇人说,“紧得掰不开。”

“掰不开就不要掰。”他说,“掰了要断牙。抽完了自己会松。”

孩子的脸慢慢转过来,从青转成白,从白转成黄。

“他这三日吃了什么。”

“粥。”

“有没有吐。”

“吐过两回。”

“吐的是什么样的。”

“水。”妇人说,“吐的都是水。”

他从药包里拿出一小块甘草,掰下半块,让妇人在嘴里嚼了,把嚼出来的汁抹在孩子的嘴里。

“一日三回。”他说,“一回这么多。抹三日。”

“要不要钱。”

“不要。”

妇人把孩子抱起来,抱在怀里,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

“先生。”

“嗯。”

“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

“你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

妇人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先生,你的脸白。”

“一直是白的。”

三月里他帮陈六挖坑。三个坑,两日。

挖坑的活他熟。十年前他一月挖三四个。江边的土松,挖到三尺出水,出水的地方要垫石头。垫完了再挖,挖到三尺半,把坑底拍平。

拍平用脚,用脚跟,踩三下。三下踩完坑底是平的,平的地方踩上去有一点弹。

“先生的脚法好。”陈六说。

“学过。”

“跟谁学的。”

“跟一个姓陈的。”

陈六没有接话。他把锹插在土里,站了一会儿。

“我叔。”他说。

“你叔。”

“我叔的坑底下都有一道边。”陈六说,“他拍坑底的时候不是全拍平,他留着一边高一寸。他说,高了那一寸,席下去的时候不贴土,不贴土的地方不烂。”

“你留着么。”

“我留着。”陈六说,“我留了三年,不知道对不对。”

“对。”

三月里他给六号添了一回土。

土是从坑边挖的,挖了三捧,捧到坑头,堆成一个尖。堆完了用脚踩,踩了两下。

牌是陈六写的。牌上一个“六”,墨是新研的。牌的背面空着。

“你叔叫什么。”

陈六正在捆草,手停了一下。

“不晓得。”他说,“人都叫他老陈。我从小到大叫叔。他有没有名字,我没有问过。”

“牌上该有名字。”

“义庄的牌只写号。”陈六说,“写了名字要报。报了县里要来人问,问了要说清楚这个人是谁。说不清楚,牌要拔。”

他站在六号前,把牌看了一会儿。

牌上只有一个“六”。墨是黑的,笔是新的,笔画粗。

“他给你写过牌。”他说。

“写过。”陈六说,“我小时候死过一回。发热,热了七日,第七日不动了。我叔把我抱到坡上,挖了坑,写了牌。写完了他摸我的脉,摸到了。他把我抱回去,灌了三碗药。我活了。”

“牌呢。”

“烧了。”陈六说,“我活了,牌就用不着了。他把牌烧了,灰撒在我脸上。他说,牌烧了,人就回来了。”

他把三捧土添完,把牌插正。

三月十九,他在坡上坐了一日。

那一日天暖。草绿了,绿到脚踝。坡上的草里有一种黄花,花开得小,一朵一朵,落在土上像撒的粟。

他坐着,把手放在膝上。

日头到头顶上的时候,他的手抬起来,往眉心去。

手到了眉心,碰了一下。

那一块是凉的。凉的圈有铜钱大。

他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数。

四月他种菜。地在坡下屋后头,一丈见方,原来是堆柴的。他把柴挪了,把土翻了,翻了半尺深。土里有石头,石头捡出来,堆在墙角,堆成一小堆。

种的是菘和芥。菘种三行,芥种两行。种子是从陈六家拿的,用纸包着,纸上写着字。

他每日浇水。水从江里挑,一担两桶,挑到地里浇。浇完了把桶倒扣在墙边。

五月初,菘的叶子有手掌大。芥开了花,花是黄的。

五月十二,他在菜地里蹲着拔草,拔到一半,手抬起来。

手到眉心,碰了一下。

那一块不凉了。

他把手按在那里,按了一会儿。那块皮跟别处的皮一样,温的。

他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把那把草拔完,拔完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有再摸。

五月里下了一场大雨。雨下了两日,江水涨了三尺。坡下的路淹了半尺,涉水走的时候水到小腿。

雨停了以后他上坡看石。石上的油布积了一寸水,水从角上流下来,在台上冲出一道沟。

他把水倒了,把油布掀开。

石是湿的。方框里也湿。湿的地方颜色深。

他用手把方框里的水抹出来。抹了三下,抹干了。

两个字在。

“弃。”

他念了一个字。

“星。”

他念了第二个字。

念完了把油布盖回去。

六月里天热。热到六月,坡上的草黄了一半。江上的风是热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腥。

六月十八,他坐在门槛上,把册子从枕边拿出来。

册子他四个月没有正经翻过。封皮上落了一层灰,灰里有一根头发。

他把灰吹了,把头发拈掉。

然后他把册子从头翻。

第一页是去年九月。九月初二,到当涂。后头一行写的是:米二百八。盐四十。

第二页是九月里看土。写的是:土两层。黑三寸。草五节。

第三页是砖。写的是:砖竖埋。墨剩十。

第四页是石。写的是:石四十斤。立反。

第五页是陈老汉说的话。写了四行,行行都短。

第六页是箱。写的是:骨匣二。道人一名。

第七页是碗。写的是:缺口圆。底下印。

第八页是九套衣冠。写的是:绳三结。第一节五尺三寸。

第九页是尺。写的是:衣五尺三寸。人五尺三寸。

第十页是志。写的是:廿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第十一页是弃星。四个字占了半页。

第十二页是代。一个“代”字,一个划掉的“替”字。

第十三页是二月初七。写的是:吞半枚。无。

往后翻,全是空的。

空的纸上有一栏,栏里本来该写数。二月初八,二月初九,二月初十,一日一格。格是空的。空了四个月。

他没有数过空了几天。

他把册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两只手压在册子上,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边,把灶门打开。

灶里有火。火是烧晚饭留下的,还剩一层红。他添了两根柴,火起来了。

他回到门槛上,把册子拿起来,翻开。

翻开的是第一页。

他看着第一页上的字。

“米二百八。盐四十。”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拿着,往灶门去。

走到灶门前他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他把册子放在灶台上。

“先生。”

陈六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一把锹。

“你要烧什么。”

“没有。”

“灶上放着东西。”

陈六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册子。”

“是。”

“你要烧它。”

“想烧。”

“想烧就烧。”陈六说,“我叔死以前烧了两捆。烧的是他一辈子记的账。烧的时候他不让我看。烧完了灰他撒在坡上。”

“撒在坡上。”

“撒在坡上。”陈六说,“他说,灰撒在坡上,坡上的人就都认得他了。”

陈六把锹靠在墙上。

“你要烧,我不看。”

他出了屋。

屋里剩他一个。

灶里的火小下去。他添了一根柴。

然后他把册子从灶台上拿起来。

册子很薄。四个月没有翻,纸有点脆。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吞半枚。无。

他看着那个“无”字。

“无”字他写得比别的字小。

他把册子举起来,往灶门里去。

火舌舔到纸角。

纸角卷起来,卷成一个筒。

筒里是黑的。

至圣唐 卷33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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