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七月十九(773.7)
盆里的灰满了。
灰是纸灰,烧了三回,压得实,面上结了一层壳。他从灶下把盆端出来,端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用手把壳捅破,一层一层往下拨。
拨到底,有一小块没有烧透,黑着,边上焦黄,看得出是纸的角,角上有一道折痕。
他把那一角捏起来。捏的时候用力轻,还是碎了。
江上有雾,雾不高,贴着水走。对岸的树只露出上头一截,下面白着。他把灰倒进江里,倒得慢,风把灰吹回来一些,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门槛的横木上,横木上有一层白。
回屋,洗手。
水是隔夜的,缸上盖着木盖,掀开的时候木头响了一声。
案上摊着一张纸。
纸是那本册子的封皮里衬,四四方方,比巴掌大一圈,边上还留着拆线的针孔,一溜七个。上头有字,十一个,一行写下来,没有起头也没有落款:
你吞的不是丹,是钥匙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白得像新纸。他对着门外的光看。纸里没有压痕,也没有透过来的墨的影子。他把纸举到眼睛前头,举得很近,纸的纹路是一道一道的,横着,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字压在纹路上。字是墨的,墨是黑的,黑的底下有一层灰。
第一天,他用湿布擦。布是粗布,蘸了水,在字上按了三回。布上沾了一点黑,纸上一点也不掉。
第二天,他用指甲刮“钥”字的一撇。刮了三十几下,纸上起了一层毛,字还在。毛刮起来的地方纸薄了一点,薄得透光,对着门口看,那一道亮得像一条线。
第三天,他把纸浸在碗里。浸了半个时辰,捞出来,贴在窗纸上。字还是那十一个,黑着,笔画的边上不散。干了以后纸皱了,字不皱。
第四天,他不看它了。他把纸折三折,折成长条,压在灶王爷那块砖底下。
砖是活的,一推就动。他推了推,又推正。
当涂的这间屋子是他七月里借的。一间半,前半间做饭,后半间睡。屋后有一棵槐,槐死了半边,活的半边今年没有开花,花没有开,叶也稀,风一过就响。房东是个卖炭的,姓陈,六十几,收他每月三十文,说到年底,年底他要收回去给他儿子娶亲。
“三十文。”陈老丈说,“水电不算钱。井在巷口,你自己挑。”
“井绳呢。”
“井绳你自家的。”
他没有井绳,就向陈家借了一根,麻的,粗一指,一头有个结,结上拴一块木,木是拿来卡桶的。
他把米缸揭开。缸里有三升半米。
他数着吃。一天半升,早上两把,晚上两把,抓的时候手要平,指头不能抠。三升半,七天。七天以后缸底见空,他就得去市上买。市上的米一斗四十五文,一斗是十升。
他有钱。路上剩的钱在布袋里,二百八十几文,他没有数第二遍。
他分了三个地方放。八十文在腰带里,缝一个暗兜;一百文塞在米缸底下,压一块瓦;剩下的一把散钱放在灶台上,用一个粗瓷碗扣着,碗底下压一根竹签。
竹签是记数的。他每花一回钱,就把竹签挪一格。挪到第七格,他把碗掀开,数一遍。
第五天,他把门闩修了。
门闩是榆木的,三尺二寸,一头裂了,插进去抽不出来,抽出来插不进去。他把裂的地方削掉一截,削了半个时辰,削完短了半寸,闩不严,门缝有一指宽,外头的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上是一条竖的亮。
他在门框上钉了一块木片,木片垫在闩后头,闩就严了。
钉木片用的是三寸钉,钉了两根。第二根钉歪了,拔出来重钉,孔大了,钉进去晃。他塞了一小片竹,竹是从簸箕上劈下来的。
“你这门修它做什么。”陈老丈站在院外看。
“闩不上。”
“当涂的贼不进这种屋子。”陈老丈说,“贼看门,看的是门里有几件东西。你这里头,一眼看得完。”
“看得完也闩。”
陈老丈笑了一下,走了。
第六天,江边来了渔船。他去买鱼。鱼是白鱼,一尺二寸,二十文。他给了二十文,卖鱼的老妇找了他两文,他不肯要,老妇把两文塞进他袖子,说称上多给了二两。
“二两也不值两文。”他说。
“值。”老妇说,“二两是秤上的,两文是我的。”
他把鱼提回来,剖了,腌了一半,用盐,盐是粗盐,颗粒大,一颗一颗按进肉里;另一半煮了,煮的时候放姜。姜是去年冬天的,干了一半,切不动,他用刀背拍,拍碎了扔进锅里。
吃鱼的时候他数了一件事:这半年,他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十句里,有六句是买米买盐的,有两句是问路的,剩下两句是谢人。
入夜,他把碗洗了。
洗碗不用水先,先用草灰擦。草灰是灶下掏的,干的,抓一把在碗里转,转到碗壁发滑,再用水冲。冲三遍,碗就干了。
擦到碗底,他的手指在那个指印里停了一下。印子是圆的,边上有一圈釉积得厚,厚的地方发亮。按这个印子的手指,第一节比第二节粗,是个常年捏东西的手。
他把碗扣在案上,扣得正。
那一夜他没有睡实。江上有船过,橹声一下一下,走到下游就断了。断了以后,他听见隔壁陈家的人在说话,说的是炭价,说今年的炭比去年贱,贱了八文一担。
第六天下午,他到江边去。
江边有一个渡口,两根木桩,一块跳板。跳板上坐着两个等船的人,一个是挑担的,担子里是鸡;一个是穿青的,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渡口边上有一间茶棚,棚子四根竹竿,顶上一张席。棚下坐着一个老妇,卖茶,一文一碗。他买了一碗。
“船几日一趟。”他问。
“上水的三日一趟。”老妇说,“下水的一日两趟,看风。”
“上水到哪儿。”
“到鄂州。鄂州再换。”
“换到长安。”
老妇看了他一眼。
“长安远。”她说,“走水路到鄂州,二十日;鄂州起旱,走襄阳,走商州,四十日。走得快的一个月,走得慢的两个月。”
“多谢。”
“你去长安做什么。”
他没有答。他把碗里的茶喝了,茶是粗茶,碗底有渣。他把碗放在板上,碗底和板面之间留了一线缝,缝里进了风。
老妇不再问。她把茶壶提起来,往壶里添水,添得很满,满了溢出来一点,落在灶灰上。
第七天早上,他没有摊开那张纸。
他把桌子搬到门后头。桌子是陈家的,二尺见方,一条腿短,短的那条底下垫着一块瓦。搬的时候桌腿在地上划了一道白。
他坐在门后头,把门闩搭上,不插。
从卯时坐到午时。
门外有脚步声。走过去,走过去。是隔壁的,脚步碎,鞋底擦着地;是卖水的,担子响,一前一后,前头的桶撞着后头的桶;是提着桶的孩子,跑,跑过去又跑回来。
声音一趟一趟,都是路过的,没有一趟停。
午时过了,他把桌子搬回去。搬的时候桌腿又划了一道,两道白挨着,一样长。
第八天,天没亮就有人敲门。
四下。
三下是快的,第四下慢。第四下比前三下轻,轻得像手抬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外头没有声音。没有走,也没有再敲。
巷子是石板的,石板之间有土,土里有草。人走在石板上,声音是一声一声的,落在门上,就散了。他已经听惯了这巷子里的脚步,知道哪一声是谁的。
这一声不是巷子里的。
他把鞋穿上。穿的时候左脚那只带子断了,他打了一个结,结在脚背上,结打得高,走一步硌一下。
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孩子。十岁上下,身量到他胸口,穿一件灰的短衫,衫子长到膝,袖口卷了两卷,卷得不齐。脸是黑的,不是晒的黑,是灰的黑,眼上一道,鼻上一道。
孩子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是陶的,深褐色,碗口有一道磕,磕掉一小块,缺口是旧的,边上磨圆了。碗里没有东西。
孩子把碗递过来。
他没有接。
“谁叫你来的。”
孩子不说话。
“你从哪儿来。”
孩子把碗往前递了一点。
“你听得见。”
孩子点头。
“你也说得话。”
孩子不动了。他把碗又往回收了半寸,收得慢。
他接了。
碗是干的。碗壁上有一层薄灰,抹一下,抹出一道亮的。他翻过来看碗底。碗底有一个指印,是按在釉上烧的,凹下去一点,印子比他的拇指小一圈。
他把碗放下,回身进屋,从灶王爷那块砖底下把纸取出来,折着,塞进怀里。又把布袋里的钱倒出来,数了八十文,塞进腰带里头。
出门的时候他带了三样东西:钱,纸,还有那只碗。
孩子已经走到巷口,站住了,回过头。
太阳出来了,从江那边出来,光照在孩子的脸上,脸上的灰照得发白。
孩子不说话,也不招手。他站着,等着。
他把门带上,门没有锁。闩在里头,插不上,从外头看,门是关严的。
巷子里的鸡在叫。鸡叫了三声,停了。第二只又叫,叫得不整齐。
他跟着孩子走。走了十七步,孩子没有回头。走了三十步,孩子拐弯。
拐弯的地方地上有一摊水,水里有一片天,天上一片云,云走得慢。
他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