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七月廿六(773.7)
孩子走在前头,十二步。
他数过。第一日在巷子里是十步,出了城门变成十二步,第二日还是十二步。十二步是一段路,一段路上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可是抬头就能看见。
孩子走路不回头。拐弯的时候也不回头,拐过去,走两步,慢一点,等他把弯拐过来,再走。
当涂的城门是土门,门洞里有石碑,碑上刻着修门的年月。出城往西是一条官道,道边种柳,柳种得稀,隔十几步一棵,树干上刷着白灰,白灰刷到人胸口那么高。
“这个做什么。”他问。
孩子不答。他伸手指了指柳树,指了指白灰。
“防牛。”
孩子点头。
第一日走了三十里。孩子腿短,一步跨不了多远,走得不快,可是不停。他在后头跟,跟了半日,看出孩子的走法:五十步换一次脚,换了脚就快一点,快二十步,再慢下来。
三十里,走到日头偏西。
路边有一家店,土墙,草顶,门口挂一张幌子,幌子上一个字:宿。
“住店。”他说。
店家是个男人,四十上下,赤着上身,肩上搭一条布。
“两个人。”
“两个人。”
“通铺,一人十五文。有饼,一张三文。水不要钱。”
“通铺两张。”
“孩子也算一人。”店家说,“他占了地方。”
“占了。”
他给了三十文。店家把钱数了一遍,扔进柜上的一个陶罐,罐口小,钱落进去响了一声。
铺是木板搭的,上头一层草荐,草荐上一条毡。他把毡让给孩子,自己睡在靠门那一头。门关不严,缝里进风。
夜里有人进来,三个人,都是贩子,说了一夜的价:盐、麻、牛皮。说到五更,一个说今年牛皮要贱,因为军里减了马。
孩子没有睡。他坐在铺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围着碗。
第二日天没亮就上路。
他数步。数到三千,就不数了。三千步是十五里。数步这件事,数的时候路短,不数的时候路长。
第五日到关。
关不大,两丈宽的门洞,门洞里摆一张案,案后一个吏,案前两个兵。兵手里有矛,矛头朝上,矛杆上有一圈铁。
“牒。”
“没有。”
吏抬起头。
“没有牒,不能过。”
“我从当涂来,往西去。”
“往西的人都有牒。”吏说,“做工的要有雇状,投亲的要有书,行商要有引。你三样都没有。”
“多少钱。”
吏把手放在案上,不答。
他从腰带里摸出十文,放在案上,压在吏的指头边上。
吏看了那十文一会儿。
“过。”他说,“孩子呢。”
“儿子。”
“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
“二郎。”
“几岁。”
“十岁。”
吏把册翻开。册是麻纸的,一页一个格子,格子里写名、写岁、写去处、写来的地方。吏拿笔蘸墨,写了三行。
写到孩子,笔停了。
“他叫什么。”
“二郎。”
“姓什么。”
“跟我姓。”
“你姓什么。”
他没有答。
吏等了一会儿,把笔在砚上转了半圈。
“没有名字的,记一个空格。”
他在格子里划了一横。
横划得很直,比册上别的字都长,出了格子,压到下一行的边。
“走。”
他把手收回来,看见案角压着另外一本册。那本厚,翻开着,上头是一行一行的数,一行七个字,写的是日子和人数。
“这本是什么。”
“过客数。”吏说,“一日一记。上头每月来对一回。”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查。”吏说,“查着谁记漏了,扣他一月的粮。”
“一个月多少人。”
“这个月到今日,一千二百四十七。”吏说,“去年这个月,两千一百。”
“少了。”
“少了。”吏说,“西边不安生,人不往西走了。”
过了关,日头在头顶。官道宽了,路中间有车辙,辙深三寸,里头是干的,边上起了壳。
孩子走到路边的沟里,蹲下去,捧水喝。喝完,把碗在沟里洗了,洗得很仔细,洗完用衫子的下摆擦干。
第九日到鄂州。
江在这里宽,宽得对岸的屋只有一片白。码头上有几十条船,大的三丈,小的一丈二。上水的船三日一趟,他们赶上一趟,走的是粮船,船上装的是米,舱面上盖着席。
船钱一人十二文,孩子减半。
船上有人问:“孩子哑的?”
“哑的。”
“哑的带在身边做什么。”
“我带着。”
那个人笑了一下,往舱里去了。
船走三日。第二日遇风,风从西边来,船贴着岸走,走一段停一段。孩子吐了,吐在碗里,吐完自己到船边去倒,倒完用水涮,涮了三遍,把碗扣在膝上晾。
他把自己那件外衫脱下来,给孩子披上。孩子不要,他把衫子搭在孩子肩上,孩子就不动了。
第三日到鄂州上头的一个埠,下船,起旱。
旱路走襄阳。襄阳的城墙是砖的,砖缝里长着草,草在城头上长成一排。城门口有兵,兵看他们的鞋,看了鞋就放。
“看鞋做什么。”他问一个卖水的老汉。
“看鞋就知道走了多远。”老汉说,“鞋底磨到哪儿,人就从哪儿来。”
“从当涂来。”
“当涂的鞋底磨后跟。”老汉说,“你这双磨的是前掌。前掌磨的,是走路往前抢的人。”
出襄阳往西,走商州。
商州是山路,山路是石头的,石头上凿着台阶,一级一级,有的地方一级有半尺高,有的地方一级只有两寸。台阶的当中被踩得凹下去,凹的地方积着土,土里长草。
山里背炭的人多。他们背着背架,架上捆着炭,一捆三十斤,一天走四十里。有个背炭的与他们同路走了半日,走一路说一路。
“你们往长安。”背炭的说。
“往长安。”
“长安的米贵。”他说,“今年春上斗米七十文,六月里下了一场雨,跌到五十五。九月还要涨。”
“为什么涨。”
“兵多。”背炭的说,“关了饷,拿钱买米。钱到了市上,米就贵。”
“兵在哪儿。”
“北边。”背炭的往上头指了指,“北边的兵不打仗,也不散。营在,人就在。”
走到半路,山口有一座废庙。庙只剩三面墙,屋顶塌了一半,塌下来的梁横在地上。庙里有一个石炉,炉里有人烧过火,灰是新的。
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夜。夜里山上冷,他把火重新点起来,用庙里的碎木。孩子坐在火边,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下扣在膝上。
“碗为什么扣着。”
孩子指了指火,又指了指碗。
“怕烤裂。”
孩子点头。
他在山里给孩子买了一双草鞋,四文。
孩子接了,不穿,挂在肩上。
“穿上。”
孩子摇头。
“脚会烂。”
孩子把鞋从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还是不穿。
那一日下了一场雨。雨来得急,山路上没有避处,他们走到一座石桥底下。桥不高,桥洞里能站人。他把包袱放在干的地方,孩子把碗抱在怀里,用衫子裹住。
雨下了一个时辰。桥洞里的水涨起来,涨到脚背。
“你不穿鞋,是为什么。”他问。
孩子看着他。
“你穿不惯。”
孩子点头。
“你从前不穿。”
孩子又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把草鞋放在水里,让水把鞋冲走。鞋冲出去两尺,卡在一块石头上。
孩子没有去捡。
雨停以后,水退下去,草鞋还卡在那块石头上,已经冲扁了。
他坐在桥洞里,把袜带解开,把脚上的泥刮掉。孩子的脚在水里泡了一个时辰,泡得发白,脚背上有一道旧疤,疤是横的,一寸长。
“这个疤。”他指了指。
孩子低头看了看,伸出手,做了一个动作:他的手往前一推,又往下一压。
“门夹的。”
孩子点头。
三十九日,他没有问过孩子的名字。
问过一次,在船上,孩子不答。不答就不问。这一路上,他叫过孩子两回:一回是过沟的时候叫“来”,一回是在蓝田的坡下叫“坐”。
孩子都听见了。
山里的饼比平地的饼小。同样三文,平地的饼有巴掌大,山里的只有拳头大。他在商州问过卖饼的,卖饼的说:山里的面要背上山,背上山一斤面就是两斤。
他买了十张饼,用布包了,挂在肩上。饼硬,走一路啃一路,啃到第五天,饼上有了一层白霉。他把霉刮掉,剩下的接着啃。
孩子不吃饼。孩子只喝粥,粥是讨的。讨粥的时候孩子站在人家门口,不说话,把碗递出去。人家看见碗,就给他一勺。
第三十九日,到蓝田。
蓝田驿的灯在坡下,一盏,挂在杆子上。杆子是杉木的,底下埋着一块石,石上刻着一个字,字被人踩得看不清了。
过了蓝田,再走六十里就是长安。
他们在驿外的墙根下坐着。墙是土坯的,坯缝里有麦秸,麦秸伸出来,硬得像草。孩子吃了半张饼,剩下半张包起来,塞进怀里。
驿里有马,马在槽上吃料,吃一口,甩一下头,铃响一下。
一个驿卒提着灯出来,看见墙根下有人,把灯举起来照。
“做什么的。”
“走路。歇一歇。”
“歇可以,不许在墙根下拉屎。”
“不拉。”
驿卒把灯放低,看清了孩子的脸。
“这孩子哪儿来的。”
“我的。”
驿卒看了他一会儿,把灯提回去,进门的时候把门关上了。门是半扇的,关上以后还有一道缝,缝里有光。
天黑透了。山那边传来一声鼓。
鼓声很沉,一声,隔了一会儿又一声。声音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上头来的,走到半空就散,散了还有一点余音贴在山上。
他在墙根下坐着,听。
听完一更,孩子已经睡了。孩子睡着的时候,两只手还是围着碗。
他把自己的外衫盖在孩子身上,盖到下巴。
鼓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