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四(773.9)
他回头看,孩子不在了。
巷口只有树。树上没有叶,风过的时候不响。他往街上看,街上有几个人在收摊,收得很慢,没有孩子。
他站在巷口,把碗换了只手。
巷子宽五尺。他用手臂量,两臂张开是一丈,一丈收一半,正好是巷子的宽。巷子长三十一步,他从巷口走到巷底,走了三十一步。
左边的墙上砌着两扇门。门框还在,框是石的,石上有两个洞,洞是装门轴的。门洞用砖封了,砖是新砖,砖缝里的灰是旧灰,灰上长着一层白。
封了的门上有门牌。门牌是木的,两寸宽,五寸长,钉在框上。牌上有字,字是刻的:崇仁坊 王十九 口四。
“四”字的右边被人撬掉了一块,撬痕斜着。撬的人拿的是一把窄凿,凿口三分宽。
右边的墙是整面的,墙上有一个龛。龛在半人高的地方,一尺见方,龛里没有神像,放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纸封着,纸上没有字。罐里有灰,灰是香灰,面上平,中间凹下去一点。
他伸手,把罐子往里推了推。推的时候罐底在砖上磨出一声。
巷子里的地上没有砖。土是夯过的,夯得很实,脚踩上去不出印。可是地上有印。
印是鞋印。一双鞋的印,从巷口到巷底,来回各一道。去的那一道深,浅的地方也深;回来的那一道浅,脚跟的地方只剩一点。
他蹲下去看。鞋是布鞋,底上纳的线是横的,一道一道,一道隔半寸。前掌磨偏了,偏在外侧。这个人走路,右脚往外撇。
他把自己的鞋印在那旁边。他的鞋比那双长一寸。
巷底的沟在右边墙根下。沟宽一尺,深半尺,沟里有水,水不流。水面上浮着一层绿,绿上有两只虫,虫子在水面上走,走一步,水面凹一下。
他闻了闻。水是臭的,臭里有一点碱。
门就在沟的尽头。
门是两扇的,门板厚一寸半,榆木。板上有钉,钉头是圆的,一共十二个,六个一排,钉得很齐。门的上头有一道横的裂,裂从门缝起,到门边止,裂口里塞着灰。
门上没有门环。
他抬手,敲。
三下。停。四下。
四下里的第四下,他敲得比前三下轻。敲完,他把手放下。
门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没有声音。巷子里还有声音:坊墙外有人推车,车轮在石头上跳;远处有一声狗叫,叫了一半停了;隔壁坊里有女人哄孩子,哄的话听不清,调子是低的。
门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敲了一遍。这一遍敲得重。
还是没有。
他在门槛上坐下。
门槛是石的,一尺二寸高,边角磨圆了。门槛的当中凹下去半分,凹的地方是亮的,亮得像有人拿手擦过。
他坐下去的时候,坐的正是那一处。
坐下去以后他把手放在膝上,摸了摸膝头的布。布上有一层土,是门槛上的土。他把土拍掉,拍了两下,第二下轻。
门槛的石头是青石,石面上有细的麻点,麻点里嵌着沙。他用指甲抠了一个麻点,抠出来的沙是白的。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板是凉的,凉得贴在脸上像贴着一块石头。他听。
先听见的是自己的血,一下一下,在耳朵里头。他把气放了,再听。
门里有风。风不大,从下头上来,走到门缝就散了。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是一直不断的:水声。
不是沟里的水。沟里的水不流。这个水在流,流得很慢,声音低,低到要从牙齿里过一遍才听得见。
他把手从门上拿下来,看了看手心。手心是干的。
门上十二个钉。他从上往下数:左边六个,右边六个。左边第四个钉头比别的大一圈,钉孔边上有一圈新的铁锈,锈色比别处浅。这一个钉是后钉的。
天黑了。坊门关了以后,坊里的声音就变了:走路的人少了,说话的人多了。说话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传得模糊,只有尾音是清楚的。
有一户人家在吃饭。碗碰碗的声音,一声一声,碰了十几声。有一个男人咳嗽,咳得很长,咳完吐了一口。
他坐着。
坐到二更,巷口有灯。
灯是一盏纸灯,光不大,从巷口照进来,照到三步远。提灯的是个老妇,六十多,头上包一块蓝布,布角掖在耳后。
老妇走到巷子里三步,站住。
“谁在里头。”
“我。”
灯举高了半尺。
“你坐在那儿做什么。”
“等人。”
“这巷子里没有人。”老妇说,“二十年没有人住了。”
“门后头没有人。”
“门后头是空的。”老妇说,“从前住过一户,姓王,四口人。男人在户部当差,写字的。后来一家都走了,走得急,门都没有锁。”
“走了。”
“走了。”老妇说,“走的那年,坊正来钉封条,钉了三张。封条烂了,就没有人再来。”
“你住哪儿。”
“斜对过,第二个门。”老妇说,“我在这巷口坐了三十年,替人看水沟。坊里的水沟一年淘一回,淘沟的人来,我给他们烧水。”
“一年来几回。”
“谁。”
“往这扇门里去的人。”
老妇把灯往门那边照了照。
“一年两回。”她说,“都是夜里。提一只箱,箱是木的,四尺长。来的时候箱轻,走的时候箱重。”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老妇说,“夜里看不清。身量中等,走路不快。”
“穿什么。”
“青的。”老妇说,“我见过三回,三回都是青的。有一回下雨,那个人在巷口站着,站到雨停。我给他递了一碗热水,他接了,没有喝,走的时候把碗放在门槛上。”
“碗里还有水。”
“还有。”老妇说,“满的。”
老妇把灯提回去。
“你要是等人,到巷口等。”她说,“这里潮,坐一夜,膝盖要坏。”
“我坐一夜。”
老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她转身,灯在墙上走,走到巷口,拐过去,光就没有了。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龛前。
他把陶罐端起来。罐子轻,比看着轻。他把罐口的纸揭开。
灰是香的灰。灰面上平,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坑是点香的时候香脚压出来的。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灰。
灰底下是干的。干灰是散的,一拨就动;受过潮的灰会结块,块一捏就碎。这一罐灰不结块。
这个月的香。
他把纸盖回去,盖的时候把纸的四边都按了一遍。按到第四边,纸下头有东西硌了一下手指。
他把纸揭开。灰里埋着一小截香脚,香脚是黑的,烧到一半。他把香脚捏出来,放在掌上。
香脚是新的。折的地方还有一点黏。
他把香脚放回原处,把灰拨平,把纸盖上。盖完,他退了一步,看了看龛。
龛里的罐子正着,跟他端起来之前一样正。
二更末,巷口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走得不快,鞋底在石板上擦,擦一步停一步。
两个人在巷口站住。一个说:“这一片今夜归谁。”另一个说:“归西边。”头一个说:“西边今夜换防。”另一个说:“那就空着。”
他听见“空着”两个字,听见两个人走了。
三更,又有人来。
这一个是一个人,提一根木棍,棍头有一盏小灯。灯照进巷子,照到他的鞋上。提棍的人站住了。
“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巷口。
来人三十上下,穿一件短的皂衣,腰上挂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街使”两个字,字底下是一个数。
“哪一坊的。”
“崇仁坊。”
“崇仁坊的人这时候在巷子里坐着。”街使说,“你叫什么。”
他没有答。
街使把灯举高,照他的脸。
“没有籍。”
“有。”
“拿出来。”
“在屋里。”
街使笑了一下。他把木棍换了个手。
“跟我走一趟。”
他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递过去。
街使没有接。他把灯往下照了照那十文。
“十文。”他说,“十文是买路的钱。买路的钱,白日使。夜里使的,不是这个数。”
“多少。”
“我不要你的钱。”街使说,“这一片不归我管。”
“归谁。”
“归别处。”街使说,“我走到这巷口就不进去了。上头的令:这条巷子,街上的人不许进,坊正不许问,户册上不写。”
“为什么。”
街使把灯提起来,往巷子里照了一遍。光照到巷底的门,门上没有环,光就滑过去了。
“不知道。”街使说,“令是十七年前下的。下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他把灯收了。
“你要坐就坐。”街使说,“坐到天亮,别在巷子里点火。”
“点了呢。”
“点了会有人来。”街使说,“来的不是我。”
他走了。木棍在石板上点,一下一下,点到街那头。
三更,天开始冷。冷是从地上来的,从门槛的石头里上来,先到腿,再到腰。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把碗夹在两膝之间。
四更,坊里的鸡叫了第一声。鸡叫得早,叫完又睡了。
五更,天边有一点白。白先落在巷子右边那面墙上,落在墙上那个龛的边上,落在陶罐的纸上。
天亮的时候他看清了一件事:门板的裂缝里塞着东西。
不是灰。是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