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一章 回

※ ※ ※

七月初九,他出长安。

走的西门。西门三个门洞,中间那个不开,走车的走南边,走人的走北边。他走北边。

门洞底下阴,阴里有一股味,是马尿和陈草混在一处的味。他走过去,鞋底在石板上响了两下,到门外就不响了——门外是土。

两个守门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在吃饼。饼上有芝麻,他吃得慢,一粒一粒往嘴里送,送一粒,眼睛看一下门外。

站着的伸手。

他把过所递过去。

过所旧了,折过四道,折口起毛。上头写他的名字、年岁、去处,末一行写「无产业」,再末一行三个押。

守门的把过所摊在手上看。看完,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用指头在空面上抹了一下,抹完把手在裤子上擦。

「李轩宇。」

「是。」

「往蜀。」

「往蜀。」

「做什么。」

「医。」

「有方没有。」

「有。」

「拿来看看。」

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解绳。绳是麻的,两个结,第二个结紧。解开,里头五样:册、方、瓮、碗、琴。方在两块薄木板中间,麻绳两道。

守门的没有接,只看了一眼。

「这是方。」

「是。」

「怎么不写药名。」

「写了。」他说,「折在里头。」

守门的把手缩回去。

「注过几回了。」

「一回。」

「三个月一注。」守门的说,「注满三回,你这个人就要有着落。没有着落,出不了关。」

「知道。」

「知道就好。」守门的把过所还给他,「西边三个关,一个比一个细。」

吃饼的那个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着说话,话里带着饼。

「蜀道今年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

「雨。」他说,「五月里下了二十日。剑门北边的栈冲了三处。冲了以后补,补的是新木,新木不吃钉。」

「补了没有。」

「补了。」他说,「补的人自己不敢走。补完,他们绕道走斜谷。」

「斜谷远多少。」

「二百里。」吃饼的说,「二百里换一条命,值。」

站着的那个把过所还给他。过所回到手上,还带着一点手心的热。

「走罢。」站着的说,「后面还有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没有人。

出城往西,走了二十五里,到咸阳。日头正毒,路边的土浮起来一层,脚踩下去,土从鞋帮灌进去。

咸阳道边有一间店,茅顶,三面敞着。店里卖汤饼,一文一碗。一个老妇在灶前,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别着。

「一碗。」

「一文。」

他坐下。桌是杨木的,桌面上一圈一圈的刀痕,是切东西留下的。

老妇把饼下到锅里。锅里的水开着,饼下去,水就不开了。她加了一把柴,火从灶口里出来一点,舌头一样,又缩回去。

「客官往哪里去。」

「蜀。」

老妇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

「蜀。」她说,「蜀远。」

「远。」

「我儿子也在蜀。」

她把饼捞上来,碗里浇一勺汤,汤上浮着两片菜叶。

「哪一年去的。」

「广德元年。」老妇说,「算到今年,十年。」

「有信没有。」

「有过两回。」她说,「头一回是一张纸,纸上三个字,我不认得,请人念,念的是『在绵州』。第二回是一个带信的,说他在绵州当兵,吃得饱,就是瘦。」

「瘦是走得多。」

「我也这么说。」老妇说,「瘦是走得多,不是吃不饱。这两样不一样。」

老妇把碗推到他面前。

「他左眉上有一颗痣。」她说,「米粒大。生下来就有。」

他没有说话。

「客官这一路,见没见过左眉上有痣的。」

「没有。」

老妇点了一下头,像早就知道。

「没有就对了。」她说,「他要是回来了,我这里就没有人了。」

她说完,去灶后头拿柴。柴是干的,一根一根码着,码得很齐。

「客官识字。」

「识。」

老妇从灶后头摸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折口软了,摸得发亮。

「我想写一封信。」

「寄到哪里。」

老妇没有答。她把纸摊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块印子,是折得久了压出来的。

「不知道。」她说,「只知道在绵州。」

「绵州有七个县。」他说,「一个县里,当兵的住在营里。营有四个。」

「那就是四个。」

「四个营,一个营三百人。信上要是没有名字,送信的送到营门口,营门口的人不接。」

老妇把纸折回去,折成原来的四折。

「那就不写。」她说。

「写信的人可以写。」他说,「收信的人收不到。」

「那还是写。」老妇说,「收不到也是写了。」

他没有说话。

老妇把纸递过来。他接了,把纸摊在桌上,从布包里取出墨和笔。墨是半块,笔是秃的。他研墨,研得慢。

「写什么。」

「写……」老妇想了一会儿,「写:娘还在。」

「就这三个字。」

「再加一句。」她说,「加一句:灶还在。」

他写。三个字写完,底下又写三个字。写完吹了一下,把纸递回去。

老妇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她不认得字,看的时候把纸举得远一点,像这么举着就能认出来。

「这上头写的是我说的。」

「是。」

「那我就知道它写的是什么。」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灶后的一个瓦罐里,瓦罐上头压着一块砖。

他吃饼。饼是麦的,里头掺了豆面,粗,嚼着有渣。他吃完,把碗里的汤也喝了。

「多少钱。」

「一文。」

他摸钱。摸出一把,数了五文放在桌上。

「多了。」

「买你一张饼。」

老妇看了他一眼,从锅边拿起一张凉了的饼,用一片干荷叶包了,包成方的,递给他。

「路上吃。」她说,「前头四十里没有店。」

他接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店。老妇又坐回灶前,手里一根柴,没有往灶里送。

往西的路是上坡。走了十里,遇见一辆车。

车是独轮的,一个人推,车上装的是纸,一捆一捆,用麻绳捆着,捆得很高,高过推车人的头。

推车的是个老汉,五十上下,肩上一根襻带,襻带磨得发亮。上坡的时候他把腰弯下去,弯得比车辕还低。

他伸手,扶住车后头。

老汉没有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

两个人把车推上坡,推到坡平的地方。老汉把车放下,用袖子擦脸。

「郎君往哪里。」

「蜀。」

「蜀。」老汉说,「我往成都。」

「纸。」

「纸。」

「一刀多少。」

「四十文。」老汉说,「到成都卖一百二十文。」

「十倍的路,三倍的价。」

老汉笑了一下,牙掉了一颗。

「路不好走。」他说,「纸怕雨。淋一场,边上起毛,起毛的纸卖不上价。一车纸,路上要折一捆。」

「折一捆多少。」

「三百张。」老汉说,「三百张纸,够一个县抄一年的册。」

「到成都做什么用。」

「抄经。」老汉说,「抄诗。糊窗。」

「哪一样多。」

「糊窗多。」老汉说,「经有人买,诗没有人买。诗是自己抄的,抄在什么上不要紧,抄在墙上也算。糊窗要用好纸,糊上去,日头照进来是白的。」

老汉把襻带换了一个肩。

「郎君不像是走商的。」

「不像。」

「往蜀做什么。」

「投亲。」

「投亲好。」老汉说,「投亲的人不用带纸。」

「你这车纸,路上交几回税。」

「三回。」老汉说,「出关一回,进剑门一回,到成都再过一回。一回抽十张。」

「三十张。」

「三十张是明的。」老汉说,「暗的还有。守关的要说纸潮了,潮了要摊开晒,晒的时候少几张,你数不出来。」

「数得出来。」

「数得出来也不数。」老汉说,「你在关上数纸,下一回就过不去了。」

他把车推起来。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郎君要是到成都,问纸价,问东市的周三。不要说四十文买的。」

车往下坡走,纸在车上晃,捆得紧,没有散。

八月初十,他过剑门。

剑门关的关门只有一道。关门底下坐着三个人,两个在赌钱,一个在写字。

写字的抬头。

「过所。」

他递过去。

那人看了很久。看得久,不是因为过所有什么,是因为后头没有人等。

「李轩宇。往蜀。医。」他念,「医什么。」

「都医。」

「都医的是没有本事的。」

「是。」

那人笑了一声,把过所盖了一个印。印是木的,红泥干了,盖上去只盖出半个。

「半个也算。」

栈是新的,也不全是新的。旧栈的木头发黑,黑里嵌着石子;新补的地方发黄,黄得亮,一看就知道是今年的木。

他在栈上走,走一段,停下来看一眼底下。

底下是白的。水在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只看见白的一层,是雾,雾在水上头,不动。

栈口有一个老栈夫,蹲在岩边削竹。竹削成片,片削成一寸宽的楔。

「老丈。」

「嗯。」

「新木不吃钉。」

老栈夫抬了一下眼。

「不吃。」他说,「新木里头有水。钉进去,水出不来,一年就烂。烂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

「用楔。」

「用楔。」老栈夫说,「楔是竹的。竹也吃水,吃了水胀,胀了把木头咬住。咬住就不松。」

「能几年。」

「四年。」老栈夫说,「四年换一回。换的时候把旧楔剔出来,剔出来的楔还是整的,晒干还能用。」

他把一片楔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一根是去年的。」他说,「去年补的那三处,用的就是这个。」

「今年补了几处。」

「三处。」老栈夫说,「五月里冲的。冲的是上头那一段,那段岩是页岩,一层一层的,水从层里走,走到一处,整层就下来了。」

「补的人绕道走了。」

老栈夫把楔放下。

「补的人是我。」他说,「我补完,从斜谷走。不是怕,是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新木头一年不能踩。」老栈夫说,「踩了也未必塌。塌了也未必是你。可是知道的人不踩。」

他数栈孔。

旧孔三百一十六个。新孔二十七个。新孔里没有钉。

钉是拔了的。孔边有一圈木屑,木屑是新的,还没有被雨泡黑。

栈道有一处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他侧身过去,手扶在岩上,岩是湿的,湿的地方有青苔。

过去以后,他回头看那处窄。

窄处底下有一根横木,横木断了,断口是新的。断的那一头垂着,用一根麻绳吊在岩上,绳打了三个结。

三个结是给后来的人看的:这里断过,别踩。

栈上只有他一个。

至圣唐 卷35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