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七月初九
七月初九,他出长安。
走的西门。西门三个门洞,中间那个不开,走车的走南边,走人的走北边。他走北边。
门洞底下阴,阴里有一股味,是马尿和陈草混在一处的味。他走过去,鞋底在石板上响了两下,到门外就不响了——门外是土。
两个守门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在吃饼。饼上有芝麻,他吃得慢,一粒一粒往嘴里送,送一粒,眼睛看一下门外。
站着的伸手。
他把过所递过去。
过所旧了,折过四道,折口起毛。上头写他的名字、年岁、去处,末一行写「无产业」,再末一行三个押。
守门的把过所摊在手上看。看完,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用指头在空面上抹了一下,抹完把手在裤子上擦。
「李轩宇。」
「是。」
「往蜀。」
「往蜀。」
「做什么。」
「医。」
「有方没有。」
「有。」
「拿来看看。」
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解绳。绳是麻的,两个结,第二个结紧。解开,里头五样:册、方、瓮、碗、琴。方在两块薄木板中间,麻绳两道。
守门的没有接,只看了一眼。
「这是方。」
「是。」
「怎么不写药名。」
「写了。」他说,「折在里头。」
守门的把手缩回去。
「注过几回了。」
「一回。」
「三个月一注。」守门的说,「注满三回,你这个人就要有着落。没有着落,出不了关。」
「知道。」
「知道就好。」守门的把过所还给他,「西边三个关,一个比一个细。」
吃饼的那个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着说话,话里带着饼。
「蜀道今年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
「雨。」他说,「五月里下了二十日。剑门北边的栈冲了三处。冲了以后补,补的是新木,新木不吃钉。」
「补了没有。」
「补了。」他说,「补的人自己不敢走。补完,他们绕道走斜谷。」
「斜谷远多少。」
「二百里。」吃饼的说,「二百里换一条命,值。」
站着的那个把过所还给他。过所回到手上,还带着一点手心的热。
「走罢。」站着的说,「后面还有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没有人。
出城往西,走了二十五里,到咸阳。日头正毒,路边的土浮起来一层,脚踩下去,土从鞋帮灌进去。
咸阳道边有一间店,茅顶,三面敞着。店里卖汤饼,一文一碗。一个老妇在灶前,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别着。
「一碗。」
「一文。」
他坐下。桌是杨木的,桌面上一圈一圈的刀痕,是切东西留下的。
老妇把饼下到锅里。锅里的水开着,饼下去,水就不开了。她加了一把柴,火从灶口里出来一点,舌头一样,又缩回去。
「客官往哪里去。」
「蜀。」
老妇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
「蜀。」她说,「蜀远。」
「远。」
「我儿子也在蜀。」
她把饼捞上来,碗里浇一勺汤,汤上浮着两片菜叶。
「哪一年去的。」
「广德元年。」老妇说,「算到今年,十年。」
「有信没有。」
「有过两回。」她说,「头一回是一张纸,纸上三个字,我不认得,请人念,念的是『在绵州』。第二回是一个带信的,说他在绵州当兵,吃得饱,就是瘦。」
「瘦是走得多。」
「我也这么说。」老妇说,「瘦是走得多,不是吃不饱。这两样不一样。」
老妇把碗推到他面前。
「他左眉上有一颗痣。」她说,「米粒大。生下来就有。」
他没有说话。
「客官这一路,见没见过左眉上有痣的。」
「没有。」
老妇点了一下头,像早就知道。
「没有就对了。」她说,「他要是回来了,我这里就没有人了。」
她说完,去灶后头拿柴。柴是干的,一根一根码着,码得很齐。
「客官识字。」
「识。」
老妇从灶后头摸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折口软了,摸得发亮。
「我想写一封信。」
「寄到哪里。」
老妇没有答。她把纸摊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块印子,是折得久了压出来的。
「不知道。」她说,「只知道在绵州。」
「绵州有七个县。」他说,「一个县里,当兵的住在营里。营有四个。」
「那就是四个。」
「四个营,一个营三百人。信上要是没有名字,送信的送到营门口,营门口的人不接。」
老妇把纸折回去,折成原来的四折。
「那就不写。」她说。
「写信的人可以写。」他说,「收信的人收不到。」
「那还是写。」老妇说,「收不到也是写了。」
他没有说话。
老妇把纸递过来。他接了,把纸摊在桌上,从布包里取出墨和笔。墨是半块,笔是秃的。他研墨,研得慢。
「写什么。」
「写……」老妇想了一会儿,「写:娘还在。」
「就这三个字。」
「再加一句。」她说,「加一句:灶还在。」
他写。三个字写完,底下又写三个字。写完吹了一下,把纸递回去。
老妇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她不认得字,看的时候把纸举得远一点,像这么举着就能认出来。
「这上头写的是我说的。」
「是。」
「那我就知道它写的是什么。」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灶后的一个瓦罐里,瓦罐上头压着一块砖。
他吃饼。饼是麦的,里头掺了豆面,粗,嚼着有渣。他吃完,把碗里的汤也喝了。
「多少钱。」
「一文。」
他摸钱。摸出一把,数了五文放在桌上。
「多了。」
「买你一张饼。」
老妇看了他一眼,从锅边拿起一张凉了的饼,用一片干荷叶包了,包成方的,递给他。
「路上吃。」她说,「前头四十里没有店。」
他接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店。老妇又坐回灶前,手里一根柴,没有往灶里送。
往西的路是上坡。走了十里,遇见一辆车。
车是独轮的,一个人推,车上装的是纸,一捆一捆,用麻绳捆着,捆得很高,高过推车人的头。
推车的是个老汉,五十上下,肩上一根襻带,襻带磨得发亮。上坡的时候他把腰弯下去,弯得比车辕还低。
他伸手,扶住车后头。
老汉没有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
两个人把车推上坡,推到坡平的地方。老汉把车放下,用袖子擦脸。
「郎君往哪里。」
「蜀。」
「蜀。」老汉说,「我往成都。」
「纸。」
「纸。」
「一刀多少。」
「四十文。」老汉说,「到成都卖一百二十文。」
「十倍的路,三倍的价。」
老汉笑了一下,牙掉了一颗。
「路不好走。」他说,「纸怕雨。淋一场,边上起毛,起毛的纸卖不上价。一车纸,路上要折一捆。」
「折一捆多少。」
「三百张。」老汉说,「三百张纸,够一个县抄一年的册。」
「到成都做什么用。」
「抄经。」老汉说,「抄诗。糊窗。」
「哪一样多。」
「糊窗多。」老汉说,「经有人买,诗没有人买。诗是自己抄的,抄在什么上不要紧,抄在墙上也算。糊窗要用好纸,糊上去,日头照进来是白的。」
老汉把襻带换了一个肩。
「郎君不像是走商的。」
「不像。」
「往蜀做什么。」
「投亲。」
「投亲好。」老汉说,「投亲的人不用带纸。」
「你这车纸,路上交几回税。」
「三回。」老汉说,「出关一回,进剑门一回,到成都再过一回。一回抽十张。」
「三十张。」
「三十张是明的。」老汉说,「暗的还有。守关的要说纸潮了,潮了要摊开晒,晒的时候少几张,你数不出来。」
「数得出来。」
「数得出来也不数。」老汉说,「你在关上数纸,下一回就过不去了。」
他把车推起来。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郎君要是到成都,问纸价,问东市的周三。不要说四十文买的。」
车往下坡走,纸在车上晃,捆得紧,没有散。
八月初十,他过剑门。
剑门关的关门只有一道。关门底下坐着三个人,两个在赌钱,一个在写字。
写字的抬头。
「过所。」
他递过去。
那人看了很久。看得久,不是因为过所有什么,是因为后头没有人等。
「李轩宇。往蜀。医。」他念,「医什么。」
「都医。」
「都医的是没有本事的。」
「是。」
那人笑了一声,把过所盖了一个印。印是木的,红泥干了,盖上去只盖出半个。
「半个也算。」
栈是新的,也不全是新的。旧栈的木头发黑,黑里嵌着石子;新补的地方发黄,黄得亮,一看就知道是今年的木。
他在栈上走,走一段,停下来看一眼底下。
底下是白的。水在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只看见白的一层,是雾,雾在水上头,不动。
栈口有一个老栈夫,蹲在岩边削竹。竹削成片,片削成一寸宽的楔。
「老丈。」
「嗯。」
「新木不吃钉。」
老栈夫抬了一下眼。
「不吃。」他说,「新木里头有水。钉进去,水出不来,一年就烂。烂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
「用楔。」
「用楔。」老栈夫说,「楔是竹的。竹也吃水,吃了水胀,胀了把木头咬住。咬住就不松。」
「能几年。」
「四年。」老栈夫说,「四年换一回。换的时候把旧楔剔出来,剔出来的楔还是整的,晒干还能用。」
他把一片楔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一根是去年的。」他说,「去年补的那三处,用的就是这个。」
「今年补了几处。」
「三处。」老栈夫说,「五月里冲的。冲的是上头那一段,那段岩是页岩,一层一层的,水从层里走,走到一处,整层就下来了。」
「补的人绕道走了。」
老栈夫把楔放下。
「补的人是我。」他说,「我补完,从斜谷走。不是怕,是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新木头一年不能踩。」老栈夫说,「踩了也未必塌。塌了也未必是你。可是知道的人不踩。」
他数栈孔。
旧孔三百一十六个。新孔二十七个。新孔里没有钉。
钉是拔了的。孔边有一圈木屑,木屑是新的,还没有被雨泡黑。
栈道有一处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他侧身过去,手扶在岩上,岩是湿的,湿的地方有青苔。
过去以后,他回头看那处窄。
窄处底下有一根横木,横木断了,断口是新的。断的那一头垂着,用一根麻绳吊在岩上,绳打了三个结。
三个结是给后来的人看的:这里断过,别踩。
栈上只有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