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八月十二
八月十二,他到绵州。
绵州城比长安小得多。城墙是土筑的,外头包了一层砖,砖只包到一半高,上头还是土。土上长着草,草是黄的。
城门一个,进出都走这一个。守门的看他,不看脸,看脚。
「过所。」
他递过去。
守门的看了,翻过来,又看背面。
「没有籍。」
「没有。」
「没有籍的进城,要有个着落。住哪里,做什么,几时走。」
「住巴西县北边。」
「北边哪个村。」
「潭上村。」
守门的想了一下。
「潭上村有八户。」
「八户。」
「八户的村,报不上名。」守门的说,「你住那里,等于没有住。」
「那要住哪里。」
「城里。」他说,「城里有保。一个月三十文,保人替你报。」
「不报。」
守门的把过所还给他,手停在半空。
「不报也要报。」他说,「十月里括户,括到没有籍的,自己到衙门口站着,站完了给你一个临时的。站了三回,就有了。」
「站三回多久。」
「一年。」守门的说,「一年的日子,你要是站得住。」
他进城。
街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有缝,缝里填着土,土被车轮压得很实。街两边是铺子,铺子都不大,一家卖盐,一家卖布,一家卖碗。
药铺在街东头。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两个字:出赁。
纸的边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有一层灰。灰上没有指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壁是米铺。米铺开着,门口摆三只斗,斗里是米,米上插着木牌,牌上写价。
「一斗多少。」
「上斗七十文,中斗五十八,下斗四十六。」
「去年多少。」
「去年上斗五十四。」掌柜的说,「今年雨少,谷子瘪。瘪的谷子碾出来碎,碎的卖不上价。」
「下斗是什么。」
「下斗是陈的。」他说,「陈米煮出来不黏,吃了顶饱,不养人。」
他买了一斗中的。掌柜的用升量,量了三升,把斗在柜上顿两下,再添。
「顿两下做什么。」
「顿两下实。」掌柜的说,「不顿,斗里是空的。买米的人不知道,卖米的人知道。」
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兵,一条腿没有了,膝上放一只碗,碗里是粥。
老兵看见他背上的布包。
「郎君从北边来。」
「从北边来。」
「剑门过的。」
「过的。」
「剑门那一段新栈,走上去响不响。」
「响。」
老兵点了一下头。
「响就是没有钉死。」他说,「钉死的栈不响。响的栈,走的人心里有数。」
出北门,往北三十里。
路是土路,宽四尺,两边是田。田里的稻已经割了,只剩稻茬,稻茬是黄的,齐着地皮。有人在田里烧稻草,烟直着往上走,走到半空散开。
走到十里,有一座桥。桥是木的,桥板缺了两块,缺口用石头垫着,石头不平,走上去要看着脚。
桥下是一条涧,涧里的水不多,露出石头。石头上晒着两件衣裳,衣裳是蓝的,一件大,一件小。
桥头坐着一个孩子,七八岁,手里一根竹竿,竿上系一根线,线垂在涧里。
「有鱼没有。」
孩子抬头看他。
「没有。」
「钓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没有鱼,还钓。」
「我爹说,涧里的鱼不咬钩。」孩子说,「我钓的是不咬钩的鱼。」
他过了桥。
桥那头的路边有一块界石,石上刻着三个字,字口浅了,刻的是「巴西界」。
再走二十里,看见黄葛树。
树还在。树比十年前高了一点,树冠摊开,遮住半个村口。树根伸到潭里,伸进去有一半,根上挂着一层绿的东西,是苔。
村子比十年前大了。原来是八户,现在是十一户。新的三户在坡上,屋是新的,墙是新抹的黄泥,黄得亮。
一个女人挑着两桶水从潭边上来。
四十上下,额上有纹,袖子挽到肘上,胳膊是黑的。
她看见他,把桶放下。桶底在土上压出两个圆印。
「先生。」
「你还认得。」
「认得。」她说,「你走的那年,我三十。」
「今年四十。」
「四十。」何家媳妇说,「先生没有老。」
「老了。」
「没有。」她说,「我记得你的眉毛。眉毛没有变。」
她把扁担换了一个肩。
「先生回来做什么。」
「住。」
「住多久。」
「不知道。」
何家媳妇往村里看了一眼。
「石老二的屋空着。」她说,「他大历五年死的,死在冬天。死以前三日不说话,第三日夜里说了一句,说他看见潭里有灯。」
「有灯没有。」
「没有。」她说,「我们下去看过,潭里没有灯。」
她把桶挑起来。
「屋现在阿满住着。他住半间,另外半间堆纸。」
「阿满。」
「阿满十九了。」她说,「先生走的时候他九岁。」
阿满在屋里。屋分两半,中间用一张席子隔开。席子破了两个洞,洞上用纸糊着。
他瘦,个子高,肩窄。手上有墨,墨在指缝里,洗不掉的那种。
「先生。」
「你认得我。」
「认得。」阿满说,「你走那年,给了我一张纸。纸上四十八个字,末一行一个名。」
「那张纸还在。」
「在。」阿满说,「我抄了三十七遍。头一遍抄错两个字,第二遍抄错一个,抄到第七遍就不错了。」
屋里三面墙,两面立着木架,架上是纸。纸有裁过的,有没裁的,有写了字的,有只写了半张的。
一张桌,桌上一方砚。砚是石老二的,砚池磨得很深,深得能存一晚上的墨。
桌上摆着三张纸,是抄好的。一张上的字大,一张上的字小,第三张只写了四行。
「抄给谁的。」
「坡上罗家的。」阿满说,「他家的老人死了,要烧一张。」
「烧诗。」
「烧诗。」阿满说,「死人不认得字,烧什么都是一样的。可是活着的人要看着有字。没有字,烧起来像烧废纸。」
「一张多少钱。」
「两文。」阿满说,「字数多的三文。」
「有人要么。」
「一年七八张。」他说,「死人的多,娶妻的少。娶妻要贴红,贴红的纸贵,一张要五文,我买不起红纸,就用白的,白纸上画一个圈。」
他把那张写了四行的纸拿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
「这一张是给自己抄的。」他说,「抄了一半,抄不下去。」
「为什么抄不下去。」
「抄到第四句,不知道怎么收。」阿满说,「前三句是现成的,第四句要自己写。自己写的那一句,写出来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前三句。」他说,「前三句是别人写的,别人写的时候没有我这样的人看着。我自己写,我知道我在看着。」
墙上有一块颜色浅。
浅的地方是圆的,比手掌大些。浅的地方上有炭划的道,一道一道,横着排,是账:几张纸,几文钱,哪一日。
「先生看什么。」
「墙上那块浅的。」
「那块浅的一直在。」阿满说,「我住进来就有。抹不掉,我用泥抹过,抹了还是浅。」
「不用抹。」
阿满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收成一叠,用一块木板压住。
「先生要住。」
「住。」
「住这半间。」阿满说,「这半间原来是石老二睡的地方。他死在这张床上,床我没有动。」
「你不怕。」
「不怕。」阿满说,「死在自己床上的人,不会走远。」
潭在村北。
潭还是那个潭,形状没有变,一头宽,一头窄。宽的那头是水进来的地方,窄的那头是石坎。
水浅了。浅了不止一尺。石坎露出来半截,坎上的水痕是一圈白,白得很清楚,白在坎的半腰。
潭边有两个女人在洗菜。菜是萝卜缨子,洗完了拧成一把,放在篮里。
「水浅了,菜洗不净。」
「洗得净。」另一个说,「多淘两回。」
「多淘两回,回去还要用井水过一遍。井水要挑,一担水走六十步。」
他蹲在岸上问了一句。
「今年田里放了几回水。」
洗菜的女人抬头看他。
「三回。」她说,「往年四回。第三回放到一半,渠里的水不够了,罗家的田在渠尾,一滴没有进去。」
「罗家怎么办。」
「罗家挑水。」她说,「一亩田要挑四十担。他家三亩,挑了一百二十担。挑到第七十担,他家老二在田埂上睡着了。」
「谷子呢。」
「瘪。」她说,「少一回水,谷子瘪一分。瘪一分,一亩少收三斗。」
她把菜提起来,水从菜叶上滴下去,滴在潭面上,潭面动了一下。
潭西那块平石露在外头,石头是干的。石面上原来有一层青苔,青苔死了,干了,成了黑的。
他下去,蹲在石边,用手掌抹石面。
抹开一层灰,划痕露出来。
一行四十八道。第二行四十八道。第三行四十八道。第四行划到第五道,断了。
断的地方有一道斜印,从石面上斜下去,斜到水里。
他数了一遍。
一百四十九。
他坐在石上。
日头在西边,落在坡后头。潭面上没有风,水是黑的,黑里有一点亮。
他没有数石子。石子他没有带,四十八块石子十年前就散在潭里了。
他坐着。
水响了。
一下。
停。
一下。
不密,不慢,一段一段,段末那一下重。
他听着。
响到第四十八下,停了。停了以后,水面上有一层纹,纹往外散,散到石头边,碎了。
然后有声音。
不是水声。声音是干的,字与字之间隔着水。
两句。
「水比十年前浅了。」
「我记得比这深。」
他没有动。
手在膝上,手指头松开,又收拢。
水面上没有别的。
他坐着,坐到天全黑。黑里潭是高出来的一块,比岸还亮。
他坐下。水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