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六章 册

※ ※ ※

阿满写了十日,写出四首。

一首一日,写完看一日,看好再写下一首。写废的纸他不扔,收在抽屉里,收成一小叠。

第一首写打豆。四行,二十字。他不肯念给罗五听,说这一首念出来像数目。

第二首写桥。四行,二十字。这一首他念了,念完自己摇头。

「桥是死的。」他说,「写桥的诗也是死的。」

「那为什么写。」

「三首要有三样。」阿满说,「豆是活的,稻是活的。中间要有一首死的,三首才站得住。」

「死的有什么用。」

「死的垫底。」他说,「底垫住了,活的那两首才不浮。」

第三首写了三天。

头一天写了两句,第二天加了一句,第三天的第四句改了六遍。

水过石头不说话,

人过田埂留个印。

我娘弯腰三百回,

稻子不认得我娘。

第四首是并的。

他把豆和桥两首并在一处,并了半夜,纸上写了十七行,划掉十四行,剩三行。第四行是从豆里搬来的。

桥板缺两块,石头垫着脚。

走的人不看着水。

我娘在场上数豆。

数到三斗就停。

「并这个做什么。」

「豆太短。」阿满说,「四行都是五个字,念起来像敲木头。并起来,四个字多一点,念着不敲木头。」

「并了以后是哪一首。」

「是新的。」

「新的叫什么。」

阿满想了一会儿。

「叫并。」他说,「没有别的名字。」

「三百回」这三个字,他改了四回。先是「三百回」,改成「三百遍」,又改成「三百下」,最后改回「三百回」。

「为什么改回来。」

「遍是数的。」阿满说,「回也是数的。可是遍要念得重,念重了不像我娘。回念得轻,念轻了像。」

他把四行念了一遍。念到第四句,声音落下去,落得很低。

「第四句好在哪里。」他问。

阿满想了很久。

「不好。」他说,「第四句是骂人。稻子不认得我娘,是骂稻子。稻子听不见。」

「那就不要这一句。」

「不要这一句,前三句就没有落地。」阿满说,「前三句说的是水、石头、田埂、印。这三样都在。第四句一说,前三句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把笔放下,笔尖上有一滴墨,落下去,落在纸边上。

「先生,这一句我自己写的,写出来不像别人写的。可是三句都是我自己写的,第四句不像。」

「不像谁。」

「不像前三句。」阿满说,「也不像我。」

「三斗对不对。」

阿满把纸转过来看。

「不对。」他说,「我家今年六斗。交租一石二,六斗不够,是欠的。三斗是留下来的。」

「留下来做什么。」

「一斗是种,二斗是吃的。」阿满说,「我娘数的是二斗。数到二斗就停,剩下的不敢数。」

「那为什么写三斗。」

「三斗念着顺。」他说,「三斗,两个字的声都沉。二斗,二字的声飘,斗字的声沉,念出来是断的。」

「顺比准要紧。」

「顺了才有人唱。」阿满说,「准了只有我自己知道。」

「写诗的人是不是都可以不准。」

「不是可以。」他说,「是不得不。」

罗五在九月十四来看稿。

他看得很慢,一首看两遍。看完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第一首好。」他说,「豆、壳、三斗。这三样村里人一看就懂。」

「第二首太瘦。」他说,「桥板、石头、脚。没有事。」

「第三首……」

他把第三首又看了一遍。

「第三首太苦。」

「苦在哪里。」

「末一句。」罗五说,「稻子不认得我娘。这一句报上去,书吏要问:为什么稻子不认得?是不是赋税太重?是不是有冤?」

「没有冤。」

「没有冤,书吏也要问。」罗五说,「问一回,就要回一回。回一回,要跑一趟州里。跑一趟州里,来回六十里。」

「那要怎么改。」

「改一个字。」罗五说,「不认得,改成认得。」

阿满没有动。

「改一个字,诗就成了另一首。」他说。

「改一个字,乡里就少一趟。」罗五说,「少一趟,明年春上渠工的事,我还能开口。」

阿满把纸拿过来,铺平,研墨。

他改得很慢。笔尖落在「不」字上,停了一会儿,把那一横描粗,描成一个点,再把点抹掉。

抹掉的地方纸薄了。薄的地方再写,墨洇开,洇成一团。

他换了纸,重抄一遍。这一遍抄的是改过的四行。

稻子认得我娘。

抄完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

左边一张是原的,右边一张是改的。两张纸上的字一样大,一样歪,只有第四句差一个字。

「两张都留着。」罗五说。

「留一张。」阿满说,「留原的。改的那一张报上去。」

他把原的那一张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腰上的布袋。

九月十一,何家媳妇来还布。布是打豆那日裹手的,她洗过了,叠成方的。

她把布放在桌上,看见桌上摊着的三首。

「这是阿满写的。」

「是。」

她不认得字,可是她用手指头点着纸,一行一行点下去,点到最后一行。

「这一首我知道。」她说,「他念过。念的时候我在田里。」

「三百回对不对。」

何家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少了。」她说,「插秧一日弯三百回。我数过。数到三百就不数了,因为后头还有。」

「一日三百,一年多少。」

「插秧十日,薅草二十日,割谷十日。」她说,「四十日。四十日,一万二千回。」

阿满从门外进来,听见这一句,站在门口算。

「一万二千。」他说,「一万二千念不进诗。四行里放不下一万二千。」

「那就写三百。」

「写三百是说谎。」

何家媳妇把布往他那边推了推。

「写三百是写一日。」她说,「你写的是一日,不是一年。看的人自己会乘。」

阿满没有说话。他把那一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放回去。

「先生。」他说,「看的人会不会乘。」

「会乘的人不多。」他说,「会乘的人,自己也在田里弯过腰。」

九月十二,货郎又来了一回,带了一个口信。口信是陈九托人捎的。

口信说:报上去的诗要过两道手。

第一道是州学的教授。教授姓杜,五十多,眼睛不好,看纸的时候要贴近,鼻尖几乎碰到纸。他看三样:字数、韵、有没有犯讳。三样都过,才到第二道。

第二道是判官。判官不看诗,看纸。纸要好,字要匀,包要正。纸不好,判官不看诗。

口信最后一句:包的时候,大纸不要用旧的。

九月十五,四首抄成一份,用一张大纸包着。大纸上写:巴西县潭上乡,诗四首,作者罗五,保人三名。

包法是有讲究的。大纸四角往里折,折成一个信封的样子,两个角压在两个角底下。绳绕两道,一道横,一道竖,结打在背面。

陈九教的。他说:牒的包法要照牒房的样子,包错了,收牒的人要拆两回,拆两回就要问。

三个保人要按手印。罗五自己一个,村正何顺一个,第三个要有籍。

村里有籍的四户:罗家,何家,周家,还有一户是坡上新搬来的,姓孙。

坡上那户新来的,罗五不去找。

「为什么不去。」

「新来的户,籍是买的。」罗五说,「买来的籍,保人不牢。」

「哪里不牢。」

「查的时候,第一个查的就是买籍的。」他说,「一查,他说不清,我这一乡的诗就跟着说不清。」

第三个保人是周老二。

周老二不认字。手印按下去以前,他把红泥在指头上抹了抹,抹得匀。

「按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罗五说。

周老二把手停在纸上。

「不会怎样的事,为什么要按手印。」

罗五没有答。

周老二把手按下去,按得重,抬起来的时候纸上一个圆,圆里有纹。

「按了三个了。」他说,「三个印,一个诗。诗是阿满写的,印是我们三个的。」

「是。」

「那阿满有什么。」

罗五把纸包起来。

「阿满有诗。」他说。

他把这一包纸拿到潭边。

天还没有黑。潭面上有一层白光,光是斜的,从西边来。

他把纸包放在平石上,解开。

四首摊开,压在一块小石下头。

他坐在石上看。

看到天黑,看到潭面上那层白光收了。

他等了三个夜晚。

头一夜没有声。第二夜响了四十八下,四十八下走完,没有话。

第三夜,水面上起了一层雾。雾贴着水,从石坎那边过来,过来的时候把石头边上的草压下去。

雾过来以后,声音跟着来。

水响了。

一下。停。一下。

他没有数。声音自己走,走到该停的地方停。

然后有声音。三句。

「诗册在六家手里。」

「六家在唐手里。」

「要动诗册,先要动唐。」

水面上没有别的。

他坐着。手在膝上,手指头没有松开。

坐到半夜。石头上起了一层露,露水在石面上聚成一小片,把他的裤脚浸湿了一截。

坡上有人走夜路,提一盏灯笼。灯笼的光从坡上往下走,走到半坡停了一会儿,又往上去。

他坐着没有动。

坐到雾散。雾散的时候东边有一线白,白得很窄。

他把三张纸收起来,包回大纸里,绳扎好,站起来。裤脚湿的那一截贴在小腿上,凉的。

回屋的时候阿满还没有睡,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灯。灯芯短了,火小,火苗是黄的。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

「报上去的,是改过的那一张。」

「是。」

「原的那一张,你收着。」

「收着。」

他把纸包推到阿满面前。

「你自己送。」他说,「我不送。」

阿满看着纸包。

「先生不送,里正要说。」

「让他说。」

阿满把纸包收进抽屉,压在木板底下。压完把木板挪了一下,挪得很正。

「先生。」

「嗯。」

「那三句,是水里的人说的。」

「是。」

「他说的我不懂。」

「我懂。」他说。

阿满把灯吹了。

黑里,潭那边的水还在响。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把纸推回去。

至圣唐 卷35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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