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十六章 耳

※ ※ ※

二月初六,他问了那一句。

天暖了。柳条上有了芽,芽是黄的,黄得像米粒。田里开始翻土,翻起来的土是湿的,湿土有一股味。

他坐在平石上,把那一句说出来。

「为什么要造一个能听见水声的人。」

水响了。响得不急,一下一下,走了三十几下才停。

话来了。两句。

「诗册是字写的。」

「字只给眼睛看。」

他等着。

第三句来得很晚。晚到他以为这一夜不会有了。

「要破它,得有人不用眼睛。」

他坐着没有动。

「我不用眼睛。」他说,「我用耳朵。」

没有话。

「耳朵也是生的。」他说,「生下来就有。」

没有话。

第二日他试了一件事。

他捂住耳朵。两只手都捂住,捂得很紧,紧到听见自己血在响。

潭那边的水声还在。

他把手放下来。

「捂住也听得见。」

阿满在岸上,没有听清。

「先生说什么。」

「我捂住耳朵,还听得见水声。」

阿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先生捂给我看。」

他捂住。阿满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先生,你的手在抖。」

「抖是捂得紧。」

「先生听见了什么。」

「水声。」他说,「还有你在喘。」

阿满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先生,我捂住你的耳朵,你听得见什么。」

「一样。」

阿满的手停了一下。

「先生,声音不走耳朵。」

「不走耳朵。」

「那走哪里。」

「不知道。」

那几日他听别的声音。

屋里坐着,他说:隔壁有人在数钱。阿满不信,过去看,阿满的邻居孙家的老二在数一串铜钱,数到第十七枚停了。

他又说:屋顶上有一只猫,从左往右走。阿满出去看,屋顶上有一只猫,正在瓦上走,走得很轻。

他又说:村东头有人在磨刀。阿满跑去,回来说:是周老二在磨刀,磨的是砍柴刀,磨石上浇了水。

「先生,你听得见全村。」

「听得见一半。」

「哪一半。」

「有声音的一半。」他说,「没有声音的听不见。人想什么,我听不见。」

「先生,这个本事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生下来就有。」

「生下来就有。」

阿满看着他。

「先生,我小时候听我娘说,有一种人,生下来耳朵就特别。这种人命薄。」

「命薄。」

「听得太多,睡不着。」

他没有说话。

二月里他做了一件事:试字。

他裁了小纸片,一片写一个字。写了十几个字,一个一片。

写的是:江、河、湖、海、湘、沅、汨、诗、书、田、豆、税、米、钱、人、马。

试的法子是把纸片放在水面上,看它化。

纸片小,化得快。他把纸片放在水面上,数到化开为止。

第一次试的是「田」。「田」化了十四下。

「豆」化了十五下。「税」化了十三下。「米」十六下。「钱」十二下。

「人」十八下。「马」十一下。

「书」化了四十一下。

「诗」化了六十多下,化到后来纸片只剩一层薄,薄得透明,字还没有散。

「江」没有化。

他等了半个时辰。「江」还在。纸片软了,塌了,字贴在水的表皮上,像一层薄膜。

「河」「湖」「海」一样。「湘」「沅」「汨」一样。

他又试了一遍,换到潭的另一边,换到石坎那一边。

一样。

他怕是墨上有干系。第三遍他用同一方砚,同一支笔,同一日研的墨,写了一十六片。

一样。

他又试了几个不是三点水的字:雨、雪、露、冰。

「雨」化了五十多下才散。「雪」四十多下。「露」六十下。「冰」没有化。

「冰」只有两点水。

他对着「冰」看了很久。

「先生,冰也是水。」阿满说。

「冰也是水。」

「那三点水两点水,不要紧。」

「不要紧。」他说,「是水就要紧,几点不要紧。」

他把「冰」那一片捞起来,放在石头上。

第四遍他把「江」和「田」放在同一片水面上,相隔一尺。

「田」化了十四下。「江」到天黑还在。

阿满在旁边看着。

「先生,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

「三点水的字不化。」

「不化。」他说,「言字旁的也不化。诗不化,书化得慢。」

「为什么。」

「不知道。」

阿满把手伸进水里,把「江」那一片捞起来。

捞起来的时候纸片碎了,碎成三片。三片上都有笔画,笔画都还在。

「先生,这一片纸,我能收着吗。」

「收着做什么。」

「先生说的话我不懂。」阿满说,「这一片我收着。将来懂了,再看。」

他把那三片碎纸摊在石头上,晒干。晒干以后纸是硬的,硬得能立起来。

有一天夜里,他听见村里有人哭。

哭的是个女人,哭声压在袖子里,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在水边的人才听得见。

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家门口。

门关着。门缝里有一线光。

他站在门外,没有敲。

哭了半刻,停了。停了以后有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说得很快,听不清。

他回去了。

第二日他在场上遇见那个女人。是罗家的老三媳妇,二十出头,眼睛肿。

「先生。」

「嗯。」

「先生昨夜在门口站着。」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影子。」她说,「影子在门缝上过了一回,停住了。」

「我听见有人哭。」

「是我。」

「为什么哭。」

她把手里的一只碗换了个手。

「我男人要去当兵。」她说,「州里点了名。点了名要走,走了要一年。」

「一年回来。」

「一年回来,地就荒了。」她说,「地在,人要种。人不种,地就荒。荒一年,第二年种不上。」

他没有说话。

「先生,有没有一种药,吃了让人不走。」

「没有。」

「有没有一种药,吃了让人不想走。」

「没有。」

她把碗抱在怀里。

「先生,你昨夜站在门口,我以为你要敲。」

「没有敲。」

「为什么不敲。」

「敲了,你要开门。」他说,「开了门,你要把哭的事说一遍。说一遍,就要再说一遍。」

她把碗放下来,放在场边的石头上。

「先生,你听过很多人哭。」

「听过。」

「听过以后,你怎么办。」

「听着。」

他把试字的数记在纸上。

一张纸,左边写字,右边写数。写了三十几行,行行是两个:化了几下,几时化完。

写完他把纸贴在墙上,贴在原来那块浅色的地方旁边。

「先生,贴这个做什么。」

「记住。」

「记住了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记住了,将来有人问,我答得出来。」

阿满看着那张纸。

「先生,这一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是诗。」

「没有。」

「可是这一张纸,比诗要紧。」

「要紧。」他说,「诗是做什么的,这一张纸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有的字活得长,有的字活得短。」他说,「活得长的字少。少的东西,就在少数人手里。」

二月十二,陈九托货郎带了话。

话很短:三首收了,等判官看。判官一月看一回,看完了要报州学,州学要报京。报京的路上要走四十日。

「什么时候有信。」

「三月。」货郎说,「三月里没有信,就是没有选上。」

「选上了怎样。」

「刻石。」货郎说,「刻石以前,州里要来人看一回。看什么,不知道。」

阿满在旁边听着,听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先生,三月。」

「三月。」

「三月里我要穿那件干净的衣裳。」

「做什么。」

「州里来人看,我要站在那里。」阿满说,「我不说话也可以。站着。」

他把报上去的三首抄了三片,放在水上试。

「水过石头不说话」那一片,化了十七下。

「人过田埂留个印」那一片,十六下。

「稻子认得我娘」那一片,十五下。

三片都化得快。

他又抄了一片,抄的是残卷上那一句:路曼曼其修远兮。这一片没有化。

他坐在岸上,看着那一片在水上浮了半个时辰。

「新的化得快。」他说。

「旧的化得慢。」

阿满在旁边。

「先生说什么。」

「我们写的字,水里不认。」

阿满把三片碎纸捞起来,摊在手上。

「水里认什么。」

「认旧的。」

「旧多少年才算旧。」

「不知道。」

阿满把碎纸收进袖子里。

「先生,那我们写的就不算了。」

「算。」他说,「水里不认,人认。」

那一夜他试了自己的名字。

写了三片:李、轩、宇。

三片都化得快。最快的是一片「宇」,化了十一下。

他坐在岸上,看着水里那三片散开的墨。

「我的名字也不认。」

没有话。

二月下半月,村里春耕。

耕田用牛。周老二的牛老了,借的是罗家的牛。罗家的牛三岁,力气大,不听生人。

「先生扶犁。」

「没有扶过。」

「不难。」周老二说,「手放在犁把上,不要用力。犁自己走,你只要让它走得直。」

他扶了一上午。

犁头吃土一寸半。深了,牛拉不动;浅了,土翻不过来。

「怎么知道深浅。」

「听。」周老二说,「犁头吃浅了,声音是尖的。吃深了,声音是闷的。」

他听了一上午。听到晌午,他能分出三种声音:尖、平、闷。

「先生学会了。」

「学会听。」

「听会了,手就会。」周老二说,「手是听使唤的。」

夜里他又去了。

他把「江」那一片放在水面上,没有等它化,先问了一句。

「这些字,为什么不一样。」

水响了。这一回响得很长,长得像有人在数。

话来了。三句。

「我这八百年,只住在几个字里。」

「江。湘。沅。汨。」

「都是三点水。」

他坐着。

「汨是哪一条。」

没有话。

「湘我知道。」他说,「湘水在湖南。沅我知道一半。汨,我不知道。」

没有话。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说,「那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同一条水。」

「别的字里,你去不去。」

没有话。

「人写字的时候,你在不在。」

没有话。

「我写的时候,你在不在。」

没有话。

他把手放在水面上。手下面的水是温的,手旁边的水是凉的。温的那一片,大小跟他的手掌一样。

他把手掌拿起来。温的那一片散了,散得很快。

「你在。」

没有话。

阿满试过一回听。

他蹲在石上,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了半天。

「听见什么。」

「听见水。」

「水里有没有话。」

「没有。」

「你听的是水。」他说,「我听的是水里的话。」

「怎么分。」

「分不出来。」他说,「一开始分不出来。听得多了,就知道哪一下是水,哪一下不是。」

二月的夜还是冷的。他坐到后半夜,衣裳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把头低下去,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

至圣唐 卷35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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