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三月初九
三月初三,村里人到水边洗。
洗的是手和脸。一年洗一回,洗了不生病。
天还没大亮就有人来了。先是何家媳妇,带了一个木盆,盆里是荠菜花。然后是罗五家,然后各家。
女人把荠菜花插在头上,插得歪,歪的也插。孩子脱了鞋,站在浅水里,水到脚踝。
「冷不冷。」
「不冷。」
「上来。」
孩子不上来。
罗五在岸上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一壶酒,几个煮蛋。
「先生也来洗。」
「洗。」
他蹲下去,把手放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手指头一缩。
「洗三下。」
「为什么三下。」
「三下就够了。」罗五说,「洗多了,把福气洗掉了。」
他洗了三下。
何家媳妇在旁边洗脸。洗完了用手掌把脸上的水抹掉,抹完把荠菜花往头上按了按。
「先生,这一年顺不顺。」
「顺。」
「先生今年比去年话多。」
「多。」
「多就好。」她说,「人话少,是心里有事。话多了,事就散了。」
阿满在浅水里站着。他没有洗,他在看水。
「阿满。」
「先生。」
「看什么。」
「看水里的字。」
「水里有字。」
「没有。」阿满说,「我看的是水底下那些石头。石头的形状,有的像字。」
「哪个像字。」
阿满指了一块。
「那一块像『山』。」
他看了一会儿。
「像『山』。」
一个孩子问罗五。
「里正,洗了为什么不生病。」
罗五想了一下。
「洗了干净。」
「干净就不生病。」
「干净不容易生病。」
「为什么。」
罗五答不上来。
他在旁边说了一句。
「手上的泥里有东西。」他说,「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进了嘴要生病。洗掉了就没有了。」
「看不见怎么知道有。」
「不知道有。」他说,「看不见的东西,只能从后头看。洗的人不生病,不洗的人生病,这就知道了。」
孩子把手伸出来看。
「我的手上有东西。」
「有。」
孩子把手放进水里,洗了七八下。
「洗多了。」
「洗多了也好。」
日头出来的时候人最多。潭边上站了三十几个,把岸站满了。
他在岸上站了一日。
水没有响。
一 整 日,一 声 也 没 有。
他站到晌午,站到日头偏西,站到人走了一半。人走的时候把荠菜花扔在水里,花浮着,被水推着往石坎走。
日头落的时候最后一家走了。
他在石上坐下。
水响了。
响得很慢。四十八下,走了很久。
话没有来。
三月初九,他一个人去。
夜里有月。月是半边的,月光落在水上,水面上有一条白,白从岸边一直走到潭心。
「我那个前世呢。」
水响了三下。
话来了。两句。
「是我们一起编的。」
「编得不好,对不上。」
他坐着,手在膝上。
「哪里对不上。」
没有话。
「我记得三件事。」他说。
「一件是一个门槛。门槛是木头的,一尺高,上头有一道缺口,是斧子砍的。缺口有一寸深。」
「一件是一个女人在灶前。她手上有面,面沾在指头上,她用手背擦脸,脸上就有一道白。」
「一件是一场雪。雪落在一口井的沿上,井沿是石的,石上有绳磨出来的槽,槽里积了雪。」
他说完,等着。
水响了。响得乱,乱了几十下,排成一下一下。
话来了。三句。
「门槛是真的。」
「井是真的。」
「不是你的。」
他坐着没有动。
「那个女人的手呢。」
没有话。
「她的手是不是真的。」
没有话。
他把手放在水里。水没有温,也没有凉,跟平常一样。
「我记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我以为是我想起来的。」
没有话。
「原来不是想起来的。」
然后水响了。
这一回不是四十八下,也不是三下。这一回响了很久,响到后来,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
笑声。
笑声是从水底下来的。难听,粗,中间断了一下,断了以后又起来。
像石头在水底滚。滚的时候碰着别的石头,碰一下,响一下。
他坐着听。
笑声完了,水面上起了一串泡,泡破了,水面平了。
「你笑什么。」
话来了。一句。
「编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没有问是谁。
他在石上坐到半夜。月光从水上挪到岸上,又从岸上挪到坡上。
「你们编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知道。」
没有话。
「你们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知道。」
没有话。
「你们编的时候,我在哪里。」
水响了。一下。
话来了。一句。
「你在门槛上坐着。」
他坐着,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把鞋脱了,把脚放在水里。
水是凉的。凉从脚底上来,上到膝,上到大腿,上到腰就停了。
他把脚收回来,穿上鞋。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村口,他在黄葛树下站了一会儿。
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是旧的,去年的,今年没有鸟。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干上有一道刻痕,是十年前刻的,刻得很浅。
他摸了一下,没有摸出来。
他问过罗五一件事。
「我是哪一年到这个村的。」
罗五想了一下。
「广德二年。」
「你记得。」
「记得。」罗五说,「那一年我三十七。你来的那一日村里在插秧。你从南边来,背着布包,鞋上全是泥。」
「我在村里住过多久。」
「八个月。」罗五说,「八个月以后你往南走了。走的时候把屋扫了一遍,门上的竹片别回去,别得很正。」
「后来呢。」
「后来你回来了。」罗五说,「去年八月。中间隔了十年。」
「这十年,村里有人问过我吗。」
「问过。」罗五说,「头两年有人问,后来不问了。」
「为什么。」
「问也没有人答。」罗五说,「问了三回,就没有人问了。」
他坐在场边的石阶上。
「罗五。」
「嗯。」
「一个没有籍的人,在这个村里住了八个月,走了十年,又回来了。村里怎么算他。」
罗五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算过路的。」
「过路的住了八个月。」
「八个月也是过路的。」罗五说,「有籍的才叫住。没有籍的,住十年也是过路。」
三月十一,他跟阿满说了一件事。
「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一口井。」他说,「井在院子西边,井沿是青石的,石上有一个缺,是打水的时候桶撞的。缺是三角的。」
「先生家里的井。」
「家里的井。」
阿满听着。
「井水甜不甜。」
「甜。」
「冬天有没有气。」
「有。」他说,「冬天井口有白气,白气从井里上来,贴着地走。」
「先生记得清。」
「记得清。」
三月十五,他又说了一件。
「那口井底下有一块砖。」他说,「砖上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安』字。」
三月十八,阿满跟何家媳妇说:先生家里的井底下有一块砖,砖上刻着一个「安」字。
何家媳妇说:井底有砖,是镇。
三月二十,村里有一个人来问他。
「先生家里的井,是不是在长安。」
他没有答。
「我没有说过在长安。」
「阿满说的。」
「阿满说的是井。」
那人走了。
三月二十一,他叫阿满来。
「阿满,井底下有没有砖。」
「有。」
「你怎么知道有。」
「先生说的。」
「我说过没有。」
阿满想了一会儿。
「先生说过。」
「我记得没有说过砖。」
阿满的脸白了一点。
「先生,我记着的就是有。」他说,「我记着先生说过,井底下有一块砖,砖上刻着一个『安』字。」
「我没有说过。」
阿满站着,手在裤子上擦。
「先生,那我记的是谁的。」
「不知道。」
「那我说给别人听的,是假的。」
「是假的。」
阿满把手在裤子上按了很久。
「先生,我说了三天。」
「说了三天。」
「三个人信了。」阿满说,「有一个还要去看那口井。」
「井在哪里。」
「他说在长安。」
「长安有井。」
「长安的井不是先生的井。」阿满说,「他去看,看不见,回来要骂我。」
「他骂你,你就说井填了。」
阿满抬起头。
「先生,为什么要试我。」
「不是试你。」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一件没有的事,说三遍,会不会有人记着。」
「会。」
「记着的人是信的,还是不信的。」
阿满想了一会儿。
「信的。」他说,「我记着的时候,我信。」
第二日他去问阿满一件事。
「阿满,你记不记得你三岁的事。」
「不记得。」
「一件也不记得。」
「一件也不记得。」阿满说,「我娘说我三岁的时候掉进涧里,是罗家的老大捞上来的。这件事我记得,可是我记的是我娘说的,不是我自己看见的。」
「怎么分。」
「分不出来。」阿满说,「我娘说得细,细到水是绿的,绿里有黄。我记着的就是绿的,绿里有黄。可是那是不是我看见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要紧。」
「要紧。」阿满说,「先生,一个人记着的事,有一半是别人说的。这一半是自己的,那一半是别人的,分不出来,就都是自己的了。」
他没有说话。
「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问。」
阿满把手里的一块木头放下。他在削一个木楔,削了一半。
「先生,我娘死的那一年,我七岁。」他说,「七岁的事我记得清楚。清楚得像昨天。可是我有时候想,我记着的那些,会不会也是别人说的。」
「会是。」
「那我就没有自己的事了。」
「有。」他说,「你现在站着,这一件事是你自己的。」
阿满看着他。
「先生今天说话怪。」
「怪。」
夜里他又去了潭边。
月亮没有了。天上有云,云走得快,走得快的时候露出一块黑,黑里有星。
「你们编的时候,用的什么。」
没有话。
「用的是别人的事。」
没有话。
「别人的事,你们怎么拿到的。」
水响了。四十八下。
话没有来。
他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水面上起了一层白气。白气贴着水,往南走,走到潭口散了。
他站起来,把裤子上的露水拍掉。
笑声停了以后,水面比先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