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六月十二
六月十二,他在中书省门口站了一个上午。
门口有七个人。
一个老妇,手里一张状纸,状纸卷成筒,筒上用线捆着。一个押粮的,脚边两只空袋。两个穿青的,站着不说话。一个少年,抱着一只木匣。一个和尚。还有一个,看不出是做什么的,蹲在墙根,蹲了三个时辰,没有起来过。
门在辰时开,开了以后没有人进去。
「不叫人进。」押粮的说。
「叫谁进。」
「叫该进的进。」押粮的说,「该进的,从东边那道小门进。这道大门,是给舆马走的。」
「那我们站在这儿做什么。」
「站着。」押粮的说,「站到有人出来问你。问你,就是有门。」
巳时末,出来一个人。
四十上下,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卷了一道。他手里捏着一卷纸,纸卷得紧,两头露出来的部分参差。
他走到门外的石阶上,站住,把纸卷往袖子里塞。
塞不进去。他换了一头,塞进去了。
「杜主书。」
那人抬头。
「你是谁。」
「姓李。」
「哪个李。」
「没有哪个。」他说,「我一个人。」
杜敬看了他一会儿。
「一个人。」杜敬说,「一个人来找我,是私事。私事我不办。」
「不是私事。」
「那是什么。」
「我想问一个号。」
杜敬把袖子理了一下。
「号。」他说,「问号的人不多。」
「不多。」
「二十六年,问号的人,我数得出来。」杜敬说,「三个。头一个是御史台的,问一件文书的号为什么跳了两个。第二个是兵部的,问一件文书为什么没有号。第三个是去年,一个和尚,问我号是不是从一开头就没有断过。」
「你怎么答他。」
「我说没有断过。」杜敬说,「他听了就走了。走的时候念了一句佛。」
「号有没有断过。」
杜敬没有答。他往门里走,走了三步,回头。
「进来。」
门房是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案,案上一只砚,砚里的墨是干的,干成一片,边上翘起来。
杜敬从案下抽出一本簿。
簿是麻纸的,很厚,厚三寸,用麻线缝,缝了六道。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左上角贴了一张小签,签上写着两个字:起簿。
「这就是号。」
他把簿翻开。
第一页上是第一行:一号。天宝十四载,正月,初一。范阳牒兵部,请增马料。
第二行:二号。天宝十四载,正月,初三。兵部牒范阳,准。
第三行:三号。天宝十四载,正月,初五。太原牒兵部,请补甲。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字很小,写得极工整。每一行的起头都是一个数,数后头是日子,日子后头是什么衙门发给什么衙门,发的是什么事。事情写得极短,短到只剩一个由头。
「这些字是谁写的。」
「我。」杜敬说,「二十六年,都是我。」
「一年写多少行。」
「看年。」杜敬说,「少的一年四十行,多的一年一百二十行。」
「今年多少。」
「到五月,四十一行。」
他把簿翻到后头。后头的纸是新的,白,还没有写字。
「这一页是几号。」
「三百一十七。」杜敬说,「上个月廿八写的那一行是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七行,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三百一十七行。」杜敬说,「一年十二行不到。」
「一年四十行,二十六年该有一千行。」
「前头那些不在这一本里。」杜敬说,「这一本是天宝十四载起的。天宝十四载以前的,另有一本,在库里,我调不出来。」
「为什么从天宝十四载起。」
杜敬把手放在簿上,按了一下。
「上头叫换簿。」他说,「换簿不换号。旧簿上的号到哪儿,新簿从哪儿接。天宝十四载正月,旧簿最后一号是三百一十六。新簿第一号,三百一十七。」
「等一下。」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三百一十六,是天宝十三载的号。三百一十七,是新簿第一号。你刚才说,今年五月,写到三百一十七。」
「是。」
「那这二十六年,只写了这一号。」
杜敬看着他。
「不是。」他说,「你不懂。」
「我不懂。」
「号不是一年一个。」杜敬说,「号也不是一件一个。」
「那是什么。」
杜敬从案下摸出一支笔,蘸了水,在案上画。
他画了一个圈。
「这是一件文书。」他说,「一件文书出门,要发几处。」
「几处。」
「看事。」杜敬说,「请马料,发三处。请兵,发七处,九处,十一处。调兵,发十九处。」
「十九处。」
「十九处,十九份。」杜敬说,「十九份,一个号。」
他把笔放下。
「一号,是一件事。一件事发出去十九份,十九份上写同一个号。十九份到了十九个衙门,一个衙门存一份。将来要查,查的是这一个号。一号对一处,一处对得上,就是真的。」
「十九个衙门,怎么知道哪一份是真的。」
「十九份都是真的。」杜敬说,「抄的也是真的。抄的人照着原样抄,抄完比对,比对完在末尾画押。画了押,抄的就是真的。」
「那真的有几份。」
「十九份。」杜敬说,「原稿只有一份。原稿留在发的衙门,不出门。出门的十九份,都是抄的。」
「原稿在哪儿。」
「在发的衙门。」杜敬说,「范阳发的,在范阳。只是范阳那一年烧过一回,烧了三天。烧完,原稿就没有了。」
「那十九份还在。」
「十九份在十九个衙门。」杜敬说,「烧了一把火,烧掉一份,还剩十八份。十八份对得上,那件事就还在。」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扫在砖上,一下一下。
「一年四十行。」他把话接回去,「一行是一件事。四十件事,一年。三百一十七件事,到今年五月。」
「二十六年,三百一十七件事。」
「对。」
「那一年不止十二件。」
「一年十二件。」杜敬说,「头几年是这样。后来多了。去年五十七件,前年四十九件。今年到五月,四十一件。」
「为什么多了。」
「不知道。」杜敬说,「我只管号。事多事少,不是我定的。事来了,我编号。事不来,我不编。」
「簿上怎么分年。」
杜敬把簿合上。
「不分。」
「不分年。」
「不分。」杜敬说,「一页一页往下写,写满了翻页。一页二十八行,一年有时候一页,有时候两页。要找一个年,得先知道那一年的号大概在哪儿,再往前翻,翻到那一年正月第一件。」
「为什么要这样。」
「换簿的时候上头说的。」杜敬说,「号是连的,年不连。年能断,号不能断。」
「哪一年断过。」
杜敬的手在簿上停住。
「我没有说断过。」
「你说年能断。」
「年号会改。」杜敬说,「改元,年就断。天宝十五载改至德,至德改乾元,乾元改上元,上元改宝应,宝应改广德,广德改永泰,永泰改大历。二十六年,改了七回。号一回没有改。」
「改元的时候,簿上怎么写。」
「照写。」杜敬说,「天宝十五载七月,写成至德元载七月。七月以前的,还是天宝。中间那半个月,写哪一个,我看发文的日子。日子在前,写天宝;日子在后,写至德。」
「那半个月,两边都不认。」
「两边都不认。」杜敬说,「号认。」
他把簿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口。
「你为什么问号。」
「我有一张纸。」他说,「纸上六个印。我想知道那六个印是按什么次序盖的。」
「次序是定的。」
「谁定的。」
「不知道。」杜敬说,「我进来的时候,次序就是定的。六格,从上到下。第一格谁,第二格谁,写在一条规矩里。规矩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在会用的人那儿。」杜敬说,「我不管六格。六格空了,文书不出门,这是我知道的。六格满了,文书出门,这也是我知道的。中间怎么满的,我不看。」
「你不看。」
「不看。」杜敬说,「我看号。号对了,我写一行。号不对,我退回。退了回,发的人自己改。改完了再来,我再写一行。」
「退过几回。」
「三回。」杜敬说,「头一回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一件调兵的文书,号写重了。第二回是至德二载,一件请粮的,号写在前一年。第三回是去年,一件报丧的,没有号。」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号写重了。」
「写重了。」杜敬说,「两件文书,一个号。」
「哪两件。」
杜敬没有答。他走到案边,把簿翻开,翻到很前面,翻到第二页。
他的手指在一行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
「你自己看。」他说,「看完了,把簿合上,别折角。」
那一行是:三十九号。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五。范阳牒兵部,请调河北道兵三万,集幽州。
下一行是:四十号。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廿二。兵部牒朔方河东,调兵二万,赴河南。
他把这两行看了很久。
三十九,四十。
两行之间,隔了十七日。
一行是范阳要兵。一行是朝廷调兵。
两行是连着的号。
他把簿合上,合得很轻。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要问的。」
「有。」他说,「这两件,哪一件在前。」
「三十九在前。」
「三十九是范阳发的。」
「是。」
「范阳发的文书,也走这一本簿。」
杜敬把簿收进案下。
「凡是调兵的文书,都走这一本簿。」他说,「不管谁发的。」
「不管谁发的。」
「不管。」杜敬说,「文书到了,有六格,有号,我就写一行。文书是谁发的,我不问。问了,我这一行就写不下去。」
「为什么不问。」
杜敬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
「问了,我就得知道。」
他送他到门口。
门口那七个人还在。老妇的状纸还卷着,押粮的还站着,蹲在墙根的那一个已经不见了。
「李先生。」
「嗯。」
「你要看簿,光问我一个人不成。」杜敬说,「要有事由。事由要写在纸上,纸上要有一个衙门的印。你有了,我调给你看。」
「什么算事由。」
「修史。」杜敬说,「史馆要修实录,要调旧档。史馆的牒最省事,因为史馆不问事,只抄字。」
「史馆在哪儿。」
「崇仁坊东,旧观改的。」杜敬说,「你去找一个姓裴的书手。他手上常年有墨,洗不掉。」
他往东走。
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中书省的门关了。门上的铁环垂着,环上有一层灰。
那本簿在案下。
一页二十八行,二十六年,三百一十七行。
簿上不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