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七月初三
史馆在崇仁坊东头,旧观改的。
门上的匾是新匾,字是旧字。旧匾上的字被凿下来,凿的时候凿坏了两个,坏的那两个另刻了补上。补的字比原来的字浅,太阳斜着照的时候看得出一层新木。
院子里在晒纸。
三排架子,架子上摊着纸,一张挨一张,纸角压着小石子。纸是受潮的档,晒一天,翻一面,晒三天才能收。
一个老吏拿着一根竹片翻纸。竹片薄,翻的时候从纸底下插进去,抬一下,纸就翻过来,不破。
「你找谁。」
「找裴六。」
「裴六在里头。」老吏说,「你是来送纸的。」
「不是。」
「来抄的。」
「是。」
老吏把竹片夹在腋下。
「这纸晒了几日了。」他问。
「四日。」老吏说,「受潮的纸,晒四日,翻三面。翻的时候要看着天,天一阴就收,收慢了纸就返潮。返了潮,白晒。」
「一年晒几回。」
「一回。」老吏说,「三月里晒。三月风大,风大干得快。四月有雨,五月有虫。」
「晒的时候少一张,看得出来么。」
老吏把手里的竹片转了一圈。
「看不出来。」他说,「三万张纸摊在三排架子上,少一张,架子就空一指。空一指,风一吹,旁边的纸就压过来,压过来就平了。平了,看不出来。」
「少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老吏说,「少一张,是抄错了烧了,是虫吃了,是风刮走了。要找,要翻三排架子,翻一天。翻出来也没有用,一张纸不值钱。」
他把竹片重新插进纸底下。
「抄的人从西边那道门进。进去以前把袖子卷起来,袖口里有灰,灰落在纸上,纸上就有黑点。」
他把袖子卷了两道。
裴六在第二间屋。
三十四岁,瘦,坐得很直,右手食指的指甲是黑的,黑到了根。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一行字,写到一半,笔搁在砚上。
「你是杜主书叫来的。」
「是。」
「他说你要看号。」
「是。」
裴六把笔提起来,在砚边刮了两下。
「史馆的牒不是白给的。」他说,「一张牒,能调六卷。六卷要有人抄。抄的人手不够。」
「我抄。」
「你抄几卷。」
「你说。」
「三卷。」裴六说,「一卷六十页,一页二十四行。三卷,四千三百二十行。」
「多久。」
「别人抄,两个月。」裴六说,「你抄,我给你四十日。四十日抄不完,牒收回。」
「抄什么。」
「《五行志》的底。」裴六说,「天宝十三载到至德二载,三年,三卷。字要照原样,有俗字照俗字,有涂改照涂改。涂改的地方不要猜,猜了就错。」
「抄错了怎么样。」
「抄错了划掉,旁边写一个误字。」裴六说,「划三道。三道不能压在字上,要压在字旁边。」
他把一张空纸推过来。
「先写一行我看。」
他写了八个字:天宝十三载,正月。
裴六看了。
「你的字是医家的字。」他说,「横平,竖短,收笔往下压。写药方写惯了。」
「是。」
「医家的字抄志,不好看,能看。」裴六说,「就这么写。」
他把牒拿出来。
牒是一张麻纸,一尺八寸宽,上头的字是楷书,末尾一个朱印,印是史馆的印,二寸一分。
「牒上写的是调六卷。」裴六说,「六卷里有三卷是《五行志》,另三卷是《起簿》的副本。你要看号,看后三卷。」
「起簿有副本。」
「有。」裴六说,「中书省的起簿,史馆有一份副本。修实录要引号,引号要有据,据就在副本上。副本是逐年抄的,每年正月抄上一年的。」
「副本和正本一样。」
「一样。」裴六说,「抄的人照着正本抄,抄完校一遍,校完在末尾画押。二十年,换了四个抄的人,画了二十个押。」
裱糊的档房在里间。
屋里暗,窗上糊着纸,纸是黄的,光是黄的。四壁都是架子,架子上是卷,卷上挂着牌。
裴六把三卷《起簿》副本抱出来,放在案上。
卷是纸卷,一卷六十页,卷起来有手腕粗,用麻绳捆着,绳结上压一张小签。
「看完了捆回去,绳结照原样。」裴六说,「绳结不一样,我要挨骂。」
他把第一卷解开。
第一页上是第一行:一号。天宝十四载,正月,初一。范阳牒兵部,请增马料。
和中书省那一本一模一样,连字的大小都一样。
他从第一行开始数。
数号不用看事,只看每一行起头那个数。数从一往上走,走一个,他在纸上画一道。
画到二十四,停住。
二十三号的下头,是二十五号。
他把手指按在二十三和二十五之间。那儿没有空行。二十三号那一行写满了,紧接着就是二十五号,中间连一道空都没有。
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二十四号没有。
他往下数。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一直数到六十七。
六十八号没有。
再往下。一百零二,一百零四。
一百零三号没有。
他把三道画完,把笔搁下。
三百一十七个号,三个空。
裴六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水。
「数出来了。」
「三个。」
「二十四,六十八,一百零三。」裴六说,「不用数我也知道。这三个号我抄过三回,三回都空。」
「空的号是什么。」
「追回的。」裴六说,「文书发出去了,又追回来。追回来的不编号,号就空在那儿。」
「追回来的文书去哪儿。」
「烧了。」裴六说,「追回的文书,一份不留。留了就是话柄。」
「谁追的。」
「发的人追的。」裴六说,「或者收的人退的。退了回,发的人自己销。销了,到中书省说一声,中书省把号空着,不补。」
「为什么不补。」
「补了,后头的人都往前挪一号。」裴六说,「挪了,前头引过的号就全错了。一本实录引三百个号,挪一个,三百处都要改。所以不补。空着,空着最省事。」
他把水递给裴六,裴六没有接。
「你数这三个空号,是要做什么。」
「看日子。」
他把卷翻回去,翻到二十三号那一页,往下找二十四号该在的位置。
二十四号该在二十三号和二十五号之间。二十三号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八,二十五号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廿四。
二十四号该在十一月十九到廿三之间。
他翻到六十八号。六十七号是至德元载十一月初五,六十九号是至德元载十一月初九。
六十八号该在十一月初六到初八之间。
他翻到一百零三号。一百零二号是至德二载十一月十九,一百零四号是至德二载十一月廿三。
一百零三号该在十一月二十到廿二之间。
三个号,三处空。
三处都在十一月。
他把三个日子写在纸上:十一月十九到廿三。十一月初六到初八。十一月二十到廿二。
三段日子,长短不一。头一段五天,第二段三天,第三段三天。
三处都在十一月。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
「裴书手。」
「嗯。」
「追回的三件,是什么事。」
裴六走到案边,把三卷的绳子重新捆上。
「不知道。」他说,「副本上只有号。事在正本上,正本在中书省。」
「中书省的正本,那三行也空着。」
「空着。」裴六说,「空号没有行。没有行,就没有事。没有事,就没有字。」
「那这三件事,在世上就没有了。」
裴六把绳结拉紧。
「有号。」他说,「号在。号在,就有人知道那一年那一月发过一件文书。至于那是什么文书,谁发的,发给谁,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三卷抱回架子。
「李先生。」
「嗯。」
「你数这三个空号,数了多久。」
「一个下午。」
「我抄了九年。」裴六说,「九年,我抄过这三个空号六回。六回我都照空着抄。抄的时候笔要提起来,跳过那一个数,接着写下头一个。跳的时候手要稳,不稳就写歪了。」
「你这只手。」
裴六把手翻过来。
右手食指的指甲是黑的,黑到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洗不掉。」他说,「墨进了指甲,就出不来了。我洗过三年。用皂角洗,用醋泡,用细砂搓。搓到指甲薄了一层,黑还在。」
「薄了会疼。」
「疼。」裴六说,「疼了就不搓了。不搓,黑就长到根。」
他把手收回去,藏在袖子里。
「我这只手,认得出是抄书的手。」他说,「走到哪儿,人家一看就知道。抄书的人不值钱,抄书的手值钱。手在,就有饭吃。」
「你没有问过。」
「问过一回。」裴六说,「问的是教我抄的那个老书手。他说,空号是空号,不是漏。漏是错,空是对。」
「他没有说为什么对。」
「他说了一句。」裴六说,「他说,一年空一个号,是好事。」
「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说。」裴六说,「第二年他就死了。死在馆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笔,笔尖上的墨干了。」
天暗下来。
他把三卷《五行志》的底抱到窗下,摊开第一页。
天宝十三载,正月。第一行是一句话:正月,京师大雪,深三尺。
他提起笔。
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已经三年没有抄过整卷的书。
他写了三行,写到第四行,把笔搁下,把写好的三行看了一遍。
字歪了一个。第二行的第三个字往右偏了半分。
他把那一行划了三道。
划完在旁边写了一个误字。
他走出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吏在收纸。
收纸是一张一张收,收一张,在怀里码一张,码成一摞。收到第三排,他停住,数了一遍。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少一张。」
「少哪一张。」
「不知道。」老吏说,「少一张就是了。」
「不找。」
「不找。」老吏说,「找一张纸,要翻三排架子。翻到半夜,翻出来一张,明天还要再摊一回。」
他把怀里那一摞抱进屋,门从里头插上。
三个空号,都在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