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九月二十
御史台的牒没有下来。
杜敬说,御史台的牒要过三道。第一道是台里的主簿,第二道是侍御史,第三道是御史中丞。三道过完,快的一个月,慢的半年。
「等不了。」
「等不了。」杜敬说,「我给你另一条路。缴的那一间,不归御史台管。」
「归谁。」
「归中书省。」杜敬说,「缴来的东西,是赃,是货,是文书。赃归太府寺,货归少府,文书归中书省。文书里有一半是纸,纸不值钱,值钱的是纸上的字。字要存,存要人管。」
「你管。」
「我不管。」杜敬说,「管的是关五。二十三年,他一个人管两间屋。」
库在皇城西南角,一个院子,两排屋,门对门。
院子当中是一口水缸,缸上盖着木板,板上压一块砖。缸里的水是绿的,绿得看不见底。
东边那排屋三间,西边那排屋两间。
东边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搬箱子。西边的门关着,门上挂一把锁,锁是新的,锁身亮。
关五坐在西边门口的凳上。
六十一岁,耳朵背。跟他说话要凑到跟前,声音要大。
「杜主书叫来的。」杜敬在他耳边说。
「哦。」关五说,「看缴的。」
「看缴的。」
关五站起来,从腰上解钥匙。钥匙串上有四把,他摸到第三把,试了一回,不对,换第二把,开了。
「这一间,二十三年,进来过七个人。」关五说,「头一个是御史,来看燕的伪诏。第二个是史馆的,来看伪牒上的年号。后头五个,都是查案的。」
「查什么案。」
「查不着的案。」关五说,「查得着的,不进这一间。」
「你在这里二十三年,都做什么。」
「开门,抖灰,关门。」
「抖灰。」
「纸上有灰。」关五说,「库里不见风,灰落下来就不走。灰落在纸上,一年一分厚。厚了,纸就发脆,一翻就破。所以一年抖一回。」
「怎么抖。」
「一件一件抖。」关五说,「左手托着,右手食指在纸背上弹三下。弹完翻一面,再弹三下。弹完了看纸边,纸边上有毛的,用剪子修一修。」
「三千件,抖一回要多久。」
「四十日。」关五说,「四十日,一日八十件。抖完了,人就抬不起胳膊,抬三日。」
「二十三年,抖了二十三回。」
「二十三回。」关五说,「加上头一回接手那年,二十四回。」
他走到架子边,把一只手放在箱盖上。
「这屋里的字,我一个也没有读过。」
「一个也没有。」
「没有。」关五说,「我认得字。我小时候念过三年书,认得八百个字。这里的字,我不读。读了就要想,想了就要问。问了,我这份差事就做不长了。」
「不问。」
「不问。」关五说,「我只记样子。长、宽、纸、印、批。四样记完,我这一件就做完了。」
屋里比外头暗。
窗上有纸,纸是旧的,黄得发褐。光透进来是黄的。
屋里摆着十七只木箱,摆成三排。箱子是榆木的,四角包铁,铁上生了锈。
每只箱子上贴一张签,签上写字:洛阳、相州、魏州、范阳、幽州、博州、贝州、恒州。
「一个州一箱。」
「一个州一箱。」关五说,「洛阳最多,五箱。范阳三箱。别的州,一箱两箱。」
「一共多少件。」
「缴字号上记着。」关五从架子上抱下一本簿,「三千一百四十六件。」
簿是麻纸的,比中书省那本薄,一寸厚。封面上一张小签:缴簿。
他把簿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缴一号。宝应元年,十月,初三。洛阳缴到,燕伪牒三百二十七件。
第二行:缴二号。宝应元年,十月,初三。洛阳缴到,燕伪符十二件。
第三行:缴三号。宝应元年,十月,初四。相州缴到,燕伪牒八十九件。
一行一箱,一行一批。
「这一本记的是批。」他说,「一件一件的,另有一本。」
「另有一本。」
「缴字号。」关五说,「一件一个号。三千一百四十六件,三千一百四十六个号。」
他把另一本簿抱下来。
这一本厚,五寸,缝了八道。
翻开第一页:缴字一号。燕伪牒一件。洛阳。长一尺七寸,宽一尺五寸。麻纸。有印三。有批。批语刮。
第二行:缴字二号。燕伪牒一件。洛阳。长一尺八寸,宽一尺五寸。麻纸。有印三。有批。批语刮。
第三行:缴字三号。燕伪符一件。洛阳。长九寸,宽三寸。木。无印。无批。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了十几行,他把簿合上,又翻开。
「这上头写的,是文书的样子。」
「是样子。」关五说,「长、宽、纸、印、批。四样写完,一件文书就记住了。将来有人来找,说我要找一张一尺八寸的、麻纸的、三个印的,我照这个找。」
「批语刮。」
「刮。」关五说,「缴来的东西,凡是有批语的,先刮。刮完了再编号。」
「为什么刮。」
「不刮,就是留着别人的话。」关五说,「别人的话留着,将来翻出来,说不清是谁说的。」
「刮了以后,纸上还有印。」
「印刮不掉。」关五说,「印是压在纸里的。刮只能刮面上的墨。墨在面上,印在里头。」
他往箱子里看。
第一排第三只箱子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把关五叫过来。
「这一箱能看么。」
「看。」关五说,「看完了照原样摆。摆的时候签朝外,签上朝上。」
箱子里是纸。
纸是卷着的,一卷一件,用麻绳捆。绳上有小签,签上写缴字号。
他抽出第三卷。
绳解开,纸摊开。
一张牒。
麻纸,一尺八寸宽,一尺五寸长。纸上有帘纹,帘纹密,密得对着光才看得清。
纸的上半是字,字是楷书,写得极工整,工整得像是照着样子写的。字里有一个「燕」字,写在年号前头:圣武二载。
纸的下半是空的。
空的地方有三个印。三个印都是朱的,朱发暗,暗里带紫。印是方的,二寸见方,印文是篆书,他认得出两个字:中书。
三个印的右边,是六个格子。
六个格子是空的。
格子不是印的,是画的。用墨画的,墨很细,六条竖线,一条横线,把右边那一块分成六格。六格一样高,一样宽。
格子里没有字。
他把纸端起来,对着窗。
六个格子对着光看,纸上有压痕。
压痕是方的,一格一个,压得很浅。浅的地方纸薄,薄得透光。
六个格子,六个压痕。
有字压过。
字刮掉了,压痕还在。
「关老。」
「嗯。」
「这六格里的字,刮过。」
关五凑过来,看了一眼。
「都刮。」他说,「凡是有六格的,都刮。刮一格刮六格,刮六格刮一处。刮一处,六格就都干净了。」
「刮的时候,是谁刮的。」
「我刮的。」关五说,「二十三年,我刮了不下一千件。」
「你刮的时候,看见过字没有。」
关五想了一会儿。
「看见过。」他说,「头几年,刮得浅,字还看得见。后来刮得深,字就没有了。刮深了,纸就破。」
「头几年看见的是什么字。」
「不认得。」关五说,「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认得的是常见的那几个。不认得的,笔画多,刮到一半就没了。」
「常见的是哪几个。」
关五把手抬起来,在空中写。
他写了一个字,写得慢。
「这个。」
「什么字。」
「一个。」关五说,「一个字的,刮起来最省事。一笔两笔,刮两下就没了。」
他把手放下。
「李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一张纸。」他说,「纸上六个格子,格子里有字。」
关五看着他。
「你的纸,是从哪儿来的。」
「抄的。」
「抄的。」关五说,「抄的纸上,格子在不在。」
「在。」
「格子在,字在,那就是一张没有缴过的纸。」关五说,「缴过的纸,格子空。」
他把那一卷重新卷起来,捆上,放回箱子。
放的时候他把签朝外,签上朝上。
「关老。」
「嗯。」
「这一屋的文书,编了号,跟东边那一屋的,是一样的号么。」
关五把箱盖合上。
「一样的。」他说,「东边是起字,西边是缴字。两个字,两本簿。」
「簿的格式呢。」
关五把两本簿并排放在案上。
两本簿,一本起字,一本缴字。
他翻开两本的第一页。
起字第一页:一号。天宝十四载,正月,初一。范阳牒兵部,请增马料。
缴字第一页:缴字一号。燕伪牒一件。洛阳。长一尺七寸,宽一尺五寸。麻纸。有印三。有批。批语刮。
两页不一样。
他把两本簿翻到中间。
起字簿中间那一页:一百六十三号。乾元元年,三月,初九。河南节度牒兵部,请补马三百匹。
缴字簿中间那一页:缴字一千六百三十号。燕伪牒一件。相州。长一尺八寸,宽一尺五寸。麻纸。有印三。有批。批语刮。
格式还是不一样。
他坐在案前,把两本簿并排摊着,看了很久。
格式不一样。一本记的是事,一本记的是纸。
只有一点一样。
两本簿,都是一行一件。两本簿,都是一号一件,号从一往上走,不跳,不断,不补。两本簿,行末都是三样:谁、什么、几日。
起字簿的行末是:谁发的、发给谁、几日。
缴字簿的行末是:谁的纸、几个印、刮没刮。
三样。两本簿都是三样。
「关老。」
「嗯。」
「这两本簿,是谁定的格式。」
关五把两本簿合上。
「我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说,「起字簿的格式,是杜主书定的。缴字簿的格式,是我师父定的。我师父说,他定的时候,照着起字簿定的。」
「照着起字簿定的。」
「照着定的。」关五说,「照着一本簿,定另一本簿。这样两本簿放在一处,看得懂一本,就看得懂两本。」
天黑了。关五点了灯,灯放在案角,光照在两本簿的封面上。
两本簿,一个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