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十一月初二
十一月初二,他去少府监的纸坊。
纸坊在皇城东,一圈矮墙,墙里三间屋,屋前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两排木架,架上一张一张贴着纸,纸是湿的,贴在木板上,贴着晾。
院里有一股味道,是石灰和麻的味道。石灰的味道冲,麻的味道闷,两样混在一处,闻久了头就沉。
一个老匠在池边抄纸。
池是石头的,池里是浆,浆是灰白的,面上浮着一层细沫。老匠手里一个帘,帘是竹的,四周一个木框。他把帘沉进浆里,沉到底,抬起来,抬得平,抬起来的时候帘上就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把帘翻过来,往木板上一扣,纸就贴上去了。扣的时候用手掌在帘背上按一遍,按得匀。
「找谁。」
「找曹四。」
「曹四在里间。」老匠说,「你是来领纸的。」
「不是。」
「来卖麻的。」
「也不是。」
老匠把帘在水里荡了一下。
「那就是来问事的。」他说,「问事的人,一年来三个。你来得不巧,曹四这两日心不顺。」
「为什么不顺。」
「他编的帘坏了。」老匠说,「编了七日,坏在第两日上。他这人,帘坏一回,要恼三日。」
曹四在里间。
五十二岁,矮,肩宽,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是白的,白得不像手,像在水里泡了三日的木头。指甲没有了,十个指头都是平的。
「你的手。」
「浆咬的。」曹四说,「抄纸的人,手都这样。头三年疼,疼过了就不疼了。不疼了,指甲也不长了。」
「抄了多少年。」
「三十年。」曹四说,「我十二岁进坊,今年四十二……不对。我十二岁进坊,今年五十二。四十年。」
他笑了一下,笑得短。
「年头多了,数不清。」
「你的帘坏了。」
「坏了。」曹四说,「编帘要竹丝。竹丝要劈,劈到跟头发一样细。劈好了要泡,泡三日,泡软了才能编。我这一回泡了两日半,急了,编到第二日,丝断了三根。」
「断了三根,帘就废了。」
「废了。」曹四说,「帘上的丝是一根压一根。断一根,那一处就松。松了,抄出来的纸那一处就厚。厚了,写字的时候墨聚在那一处,聚成一团。」
「一团墨。」
「一团墨。」曹四说,「一张纸上有那么一团,这张纸就废了。」
他把手翻过来看。
「我这一双手,编过一百二十七张帘。」
「一百二十七。」
「一百二十七。」曹四说,「一张帘用三年。一百二十七张,三百八十一年。」
「坊里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了。」曹四说,「多的都存着。帘是竹的,竹的东西放得住。放在干燥的屋里,一百年不坏。」
他从架上取下一张帘。
帘是一尺八寸宽,二尺长,竹丝细得看不清,只看见一道一道的纹。纹是密的,密得像布。
「这是官帘。」他说,「一寸十二道。抄出来的纸,帘纹就是一寸十二道。看书的人不看帘纹,造纸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哪一种帘,哪一年编的。」
「帘纹会变。」
「会变。」曹四说,「帘用三年,三年里竹丝会松。松一分,纹就宽一分。所以一张帘,头一年抄的纸纹紧,第三年抄的纸纹松。要认年份,看纹的宽窄。」
他把帘放回架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两寸宽的竹帘,卷成一个小卷,用麻线捆着。竹丝极细,细得对着光能透过来。卷的两头不齐,一头是编完的,一头是断的。
曹四看见那两寸帘,手停在半空。
「你给我。」
他把帘递过去。
曹四把麻线解开,把帘摊在膝上。
摊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抖。抖得轻,抖得帘上有一处在动。
「这是我师兄编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看头。」曹四说,「编帘的人,起头的时候留一个结。结藏在第一根丝底下,别人看不见。我师兄的结打在左边第三根上。别人打在第一根上。」
他把帘的一头翻过来,指着。
「你看。左边第三根。」
那一处有一个结,小得像一粒砂。
「你师兄叫什么。」
「他不肯说名字。」曹四说,「他进坊的时候,册上写的是一个假名。坊里的人叫他老密,因为他只会编密帘。密帘是十八道。一寸十八道,竹丝要劈到半分。半分,手一抖就断。」
「密帘抄的纸,做什么用。」
「写字。」曹四说,「密帘抄的纸,两面都能写。十二道的纸,写一面,墨透到背面,背面就不能用了。十八道的纸,写一面,墨在纸里,背面还是白的。」
「两面都能写。」
「两面都能写。」曹四说,「所以密帘纸贵。一张密帘纸,抵三张官纸。」
「密帘纸现在还有么。」
「没有了。」曹四说,「开元二十九年停的。停的时候,坊里还剩四万二千张。」
「四万二千张。」
「四万二千张。」曹四说,「我记得这个数,因为那一年是我点的数。点的时候我在库里蹲了六日,一张一张点,点到第四日,手指头破了,用布缠上接着点。」
「四万二千张,都领走了。」
「都领走了。」曹四说,「领的人有六个衙门。中书省领一万二千。范阳领八千。河东领六千。朔方领五千。剑南领六千。还有五千,是尚书省自己留的。」
「范阳领八千。」
「八千。」曹四说,「范阳领的纸,是要写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只管发。发的时候按牒发,牒上写数,数对了我发,发完了在牒上画一个押。」
他把两寸帘卷起来,卷得很慢。
「这十八道的帘,坊里编过几张。」
「三张。」曹四说,「我师兄编了两张,我编了一张。我编的那一张不如他的,编到一半,丝断了十七根。」
「三张帘,抄了四万二千张纸。」
「三张帘,抄了六年。」曹四说,「六年,三张帘轮着用。用到第三年,纹就松了,松了就不能抄密帘纸。所以三张帘,一张用两年。」
「三张帘抄的纸,分得出来么。」
曹四把帘摊开,指着上头一处。
「这里。」他说,「这一处少一根丝。少一根丝,纹就宽半分。我在编的时候漏了一根,编完才发现,晚了。漏的那一处,抄出来的纸上就有一道宽纹。」
「宽在哪一处。」
「离左边二十七分。」曹四说,「一尺八寸的帘,宽纹在离左边二十七分的那一条上。这一张帘抄的纸,张张都有这一道。」
「我师兄那两张也有。」
「也有。」曹四说,「他那两张,一张宽纹离左边十九分,一张离三十四分。因为我们三个人的毛病不一样。我漏在二十七,他漏在十九和三十四。」
他把帘卷起来。
「这三张帘的纸,混在一处,我们也分得出来。分出来不是本事,是毛病。手艺好的人,纸上没有宽纹。手艺不好的人,纸上留着记号。」
「停造以后,帘去哪儿了。」
曹四把帘递回给他。
「烧了。」他说,「上头叫烧。烧的那一日,我师兄坐在院子里,看着烧。烧完了,他把灰扫起来,装在两个瓮里,抱回家去了。」
「他后来还编帘。」
「编。」曹四说,「他不编官帘了,只编密帘。编了给自己看。他编到死,编出来的都是两寸、三寸。手抖了,编不长。」
他把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一双手,也快抖了。」
「密帘纸的账,还在么。」
「在。」曹四说,「发纸的簿在坊里的架上,二十年的都在。你要看,我给你看。有一条。」
「你说。」
「看完了,不要把年份说出去。」曹四说,「说出去,人家要问,问起来,我这一坊的人都要写口供。写口供要写字,写字的手会抖。」
发纸簿在里间的架上,七本,一本三年。
他把开元二十七到二十九那两本抽出来。
簿上的格式很简单:某年某月某日,某衙门,领纸若干张,领的人画押。
他一行一行看。
开元二十七年三月,中书省,领密帘纸四千张。
开元二十七年九月,中书省,领三千张。
开元二十八年二月,范阳,领四千张。
开元二十八年八月,范阳,领四千张。
开元二十九年正月,河东,领六千张。
开元二十九年二月,朔方,领五千张。
开元二十九年五月,剑南,领六千张。
开元二十九年六月,中书省,领五千张。
开元二十九年七月,尚书省,留五千张。
他把这些数抄下来,抄完算了一遍。
四万二千张,九个日子,六个衙门。
算完他看那九个日子。
范阳领的两次,都在二月和八月。
中书省领的三次,都在三月、六月、九月。
他把这两行日子对在一处。
二月、八月。三月、六月、九月。
范阳领纸的月份,是中书省领纸的月份前头一个月。
他把这个写在纸上:范阳先领,中书省后领。
写完他看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曹匠。」
「嗯。」
「密帘纸,两面都能写。写两面的时候,先写哪一面。」
「先写正面。」曹四说,「正面写完,晾一日,晾干了再写背面。不晾,两面的墨会咬在一处,咬成一团。」
「要是背面写的字,比正面重要呢。」
曹四把发纸簿合上。
「那就先写背面。」他说,「纸是死的。人要先写哪一面,纸不管。」
他把两本簿放回架上,放的时候按年份排,二十七年在左,二十九年在右。
出了纸坊,天已经暗了。
路上有一辆车,车上装的是纸,纸捆成捆,捆上盖着席。车往北去,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脚垂着。
纸不分唐燕。纸上写的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