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6·换炉(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6 换炉(终)

第八章 抄

※ ※ ※

十二月十九,他抄完第三卷。

三卷抄完,四千三百二十行,一共用了九十七日。比裴六给的期限多了五十七日。多的日子,裴六没有扣他的牒。

「你的字越写越好。」裴六说。

「抄得多了。」

「抄得多,字会坏。」裴六说,「抄到一万行,字就成样子了,成了样子就不像人写的。你的字还没有成样子。」

他把三卷交上去。裴六校了一遍,校出四个错。

第一个错是一个「蝗」字写成了「蜚」。第二个错是一行漏了三个字。第三个错是一个日子写错了月。第四个错,是他在一处涂改旁边写的那个「三改」的小字,写得太小,校的人看不见。

「这个不算错。」裴六说,「下回写大一点。写小了,校的人以为是一点墨。」

「御史台的牒呢。」

裴六把三卷捆上。

「递上去了。」他说,「递的人是我同乡,姓吴,在台里做书手。他说你这个说法小,能过。」

「什么说法。」

「一个人死了,他的名字在一件文书上。」裴六说,「你要知道那一件是什么。」

「他没有问是谁。」

「问了。」裴六说,「我说是一个医生。他说医生查文书,少见。我说这个医生替人抄了三卷志,抄了九十七日。他说那就少见得有理。」

他把三卷抱到架上。

「台里的牒要等。快的一个月,慢的半年。等的时候你不要闲着。」

「有什么事。」

「后院在卸车。」裴六说,「卸车的活,你去帮一把,一日给八文。」

后院停着一辆车。

车是牛车,车辕上还有绳。车上的东西已经卸了一半,卸下来的堆在檐下,堆成三摞。

车上盖着油布。油布是新的,新得发亮。油布上压着绳,绳绑了三道,一道在车头,一道在车中,一道在车尾。

「这车从哪儿来的。」

「南边。」卸车的人说,「从州县来,一年一回。」

「装的是什么。」

「册。」

他走到檐下。

三摞册,一摞十本,一共三十本。册是麻纸的,一尺二寸宽,八寸长,用麻线缝,缝四道。封面是硬的,硬纸裱的,裱的纸上刷了一层黄。

他抽出最上头那一本。

册的封面是硬纸裱的。裱的时候用两层纸,中间刷浆,压平,晾干。硬纸的边上有一处翘了,翘起来的地方能看见里头裱的那一层。

他把那处翘边掀开一点。

里头裱的是一张旧文书。纸是黄的,字是墨的,只剩半行:……牒兵部,请。

半行字的旁边有半个印,朱的,印文只剩一半。

他掀得再开一点。

裱糊用的纸,是废纸。废纸的来源,是各衙门销掉的旧文书。销掉的文书撕成四条,四条并排裱,裱成一张硬纸。

「这封面里裱的是文书。」他说。

「都是文书。」卸车的人说,「硬纸贵,废纸贱。裱一层废纸,硬纸就省一半。」

「裱的时候不管上头写什么。」

「不管。」卸车的人说,「写了字的纸,撕成四条,字就断了。断了就不成话。不成话的纸,裱在里头,谁也不看。」

他把翘边按回去,按平。

四条并排,字就断了。

他翻开。

第一页上是三行字。第一行:大历十年,江南西道,洪州。第二行:诗三十首。第三行:作者三十人。

往后翻,一页一首。

第一首十行,第二首八行,第三首十二行。每一首的后头,写着作者的名、乡贯、保人。

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十九页,手停住。

十九页上是一首短诗,六行。

第一行:水过石头不说话。

他站着不动。

「你认得这一首。」卸车的人说。

「不认得。」

「你看得久。」

「字写得好。」他说,「写得不像写的。」

他把这一页看完。

全诗六行。

水过石头不说话

石头底下的草也不说

我娘在坡上割草

割到天黑

背回来的草里有一根不是草

我娘说是稻

署名在末尾:罗五。乡贯:剑南道,潭上乡。保人:陈九。

他把册合上。

合上以后,他又翻开,看了一遍。

第二遍他看的是纸。纸是麻纸,帘纹一寸十二道。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印,印是州学的印,一寸二分。

「这一册要做什么。」

「入库。」卸车的人说,「入了库,就有人来编。」

「编什么。」

「编号。」

编号的屋子在东厢。

一个书手坐在案后头,案上摊着一本新簿,簿是空的,第一页还白着。

书手三十上下,脸黄,眼睛红。他面前堆着三十本册,一本一本拿,一本一本翻,翻完在簿上写一行。

他写第一行:诗字一号。大历十年,江南西道,洪州。三十首,三十名。

第二行:诗字二号。大历十年,江南东道,苏州。三十首,三十名。

第三行:诗字三号。大历十年,淮南道,楚州。三十首,二十九名。

「为什么二十九名。」

「有一首没有名。」书手说,「没有名的,也算一首。三十首二十九名,就是有一首没有名。」

「没有名的怎么编。」

「编一个空格。」书手说,「空格也算一个位。位在,名不在。」

他站在案边看。

书手写到第九号,停下来,把笔搁在砚上。

「你是史馆的。」

「抄志的。」

「抄志的人不看这个。」书手说,「这个是诗的库。诗库归翰林院管,不归史馆。」

「我看的是号。」

「号有什么好看。」

「我想知道,诗为什么也要编号。」

书手把笔提起来。

「不编号,就不知道有几本。」他说,「不知道有几本,就不知道少了没有。」

「少了会怎么样。」

「少了要补。」书手说,「补的时候要知道少的是哪一本。不知道哪一本,补的那一本就跟原来的对不上。对不上,刻石的时候刻错,刻错了,天下的人读到的就是错的。」

「所以编号是为了不错。」

「编号是为了知道少了。」书手说,「不错是后头的事。」

他往簿上看。

簿的格式:一号一行。行首是号,号后头是年、道、州、首数、名数。

一本簿,一行一本册。

「诗字这一本,一年编多少。」

「三十行。」书手说,「一年三十道,一道一册。三十册,三十行。」

「三十年就是九百行。」

「三十年九百行。」书手说,「这一本簿能写一千二百行。写到一千二百行,换簿。」

「换簿,号接着走。」

书手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号接着走。」

「猜的。」

「不是猜的。」书手说,「号是一定接着走的。换簿不换号,这是规矩。换了号,前头引过的号就全错了。」

他把笔蘸了墨。

「你懂这个。」

「我抄过号。」

「抄过号的人不多。」书手说,「抄过号的人,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字,你看行。」

他低下头接着写。

写到第十五行,他停了一下。

「这一本有点怪。」

「哪一本。」

「诗字十五号。剑南道,潭上乡。」书手说,「三十首,三十名。这一本的名,有一个是保人的名。」

「什么意思。」

「保人写在名的后头。」书手说,「这一本,有一首的署名跟保人是同一个。署名罗五,保人也是罗五。」

「那不合式。」

「不合式。」书手说,「合式的写法,署名是一个人,保人是另一个人。同一个,就是自己保自己。」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书手说,「不合式的,照抄。抄完了在旁边画一个小圈。画了圈,将来有人查,查的是画圈的地方。」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在那一行的末尾,画得圆。

「画了圈,这一本还算数么。」

「算。」书手说,「圈不是废,圈是记。记下来,将来有人问,我说这一本我画过圈,别的不干我事。」

他把簿合上,合到一半又打开,把第十五号那一行看了一遍。

「你是剑南道的人。」

「是。」

「潭上乡你去过。」

「去过。」

书手把笔放下。

「这一首我看了三遍。」他说,「我看不懂。水过石头不说话,石头底下的草也不说。这两句我懂。后头四句我不懂。一根不是草,我娘说是稻。稻是稻,草是草,怎么会认错。」

「割草的人认得草。」

「那怎么会认错。」

「天黑。」他说,「天黑,手摸着割。摸到一根硬的,硬的不扎手,就当是草。」

书手看着他。

「你是医生。」

「是。」

「医生懂这个。」

「医生懂手。」他说,「手摸得出来的东西,眼睛不一定看得出来。」

书手把簿收进匣子。

「这一本入库了。」他说,「入库以后,谁要看,要有翰林院的牒。你今日看见了,是你运气。」

「我看见了。」

「看见了不要往外说。」书手说,「诗库里的事,说出去就成了话。话一出去,诗就不是诗了。」

他出了东厢。

后院那辆车还在。油布揭下来了,叠好,放在车辕上。车空了,车板上留着三十本册压出来的印,一道一道,压得很深。

赶车的人在车边坐着,手里一个饼。

「先生吃不吃。」

「不吃。」

「吃一口。」他说,「这饼是洪州带的,走了四十日,硬了。」

他接过来,掰了一半。

饼硬,掰的时候掉渣。

「这车一年一回。」

「一年一回。」赶车的说,「三十册,三十年,一册不少。」

「你送了多少年。」

「十一年。」赶车的说,「头一年送的是永泰元年。那一年路上不好走,走了六十日。」

「今年走了几日。」

「四十日。」赶车的说,「路上没有拦的。文书比人快,车比文书慢。车到了,东西就是全的。」

他把饼吃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三本簿。一个字头,一本簿。

至圣唐 卷36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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