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正月廿六
正月廿六,御史台的牒下来了。
牒是一张麻纸,一尺六寸宽,一尺二寸长。上头的字是楷书,五行。末尾一个朱印,印是御史台的印,二寸。
牒上写:准查至德二载兵事文书。不得抄全文,只许摘号。日限三十日。看时有人监。
「有人监。」
「有人监。」裴六说,「监的人姓吴,就是我那个同乡。他监你,你摘号,他记你摘了几个号。」
「为什么要监。」
「怕你抄。」裴六说,「抄了全文,文书就出门了。摘号不算抄,号是数目。数目出门,不算出门。」
「数目出门,也能说出一件事。」
裴六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不要说给吴书手听。」他说,「说了,他就要在牒上添一行。」
「添什么。」
「添一句『不许问』。」裴六说,「添了这一句,你连号也摘不成。」
下午吴书手来了一趟。
三十五六,脸上有一层薄须,说话的时候先笑一下,笑完了再说。
「李先生。」
「吴书手。」
「牒是我递的。」他说,「递的时候添了一行,你看看。」
他把牒接过去。
牒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看时监,监者记数。
「记什么数。」
「记你摘了几个号。」吴书手说,「你摘十个,我记十。摘一百,我记一百。记完了,我要在牒上画押。」
「摘多摘少,有分别么。」
「有。」吴书手说,「摘十个的,是查一件。摘一百个的,是查一片。查一件的人多,查一片的人少。少的人,我要多看两眼。」
「看两眼做什么。」
「不做什么。」吴书手说,「看一眼,记一笔。记了笔,将来有人问,我说我看过这个人。」
他把牒收进怀里。
「你要查的,是至德二载。」
「是。」
「至德二载的实录,在史馆西屋。」裴六说,「实录是编年,一年一卷。你要对那一年的事,先看实录。实录看了,再摘号,号就对得上了。」
「实录能看么。」
「实录比文书好看。」裴六说,「文书要牒,实录不要。实录是给人看的书。看的人越多,越显得这一朝有样子。」
史馆西屋三间,一间是实录,一间是日历,一间是空屋。
实录在架上,一年一卷,卷用黄绫包着,绫上贴签。签上写年号、卷次。
管实录的是个老吏,姓郑,七十一,耳不聋,眼不花,走路要扶墙。
「你要哪一年。」
「至德二载。」
「至德二载在第三排。」郑老吏说,「第三排第四架,从左数第七卷。你自己取,取的时候两只手托,托住两头。一头松,卷就散了。」
他取下来。
卷是纸卷,卷起来有碗口粗。解开绫,纸是白的,白里带黄。字是楷书,一行二十字,字口清楚。
第一页:至德二载,正月。
他翻。
正月:上皇在蜀。二月:郭子仪自洛交渡河。三月:安守忠寇河东。四月:……
他往后翻。
六月:……七月:……八月:……
翻到十一月。
十一月:蔡希德寇太原。十一月:安庆绪使其将守陕。十一月:回纥兵至。
三行。
一整月,三行。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第二行里有一个字改过。
「安庆绪使其将守陕」,那个「守」字,原来是「屯」。「屯」字的下半笔被刮掉,刮得浅,刮完在上头写了一个「守」。
刮的地方对着光看有一道白。
他把这一处看了三遍。
「郑老,这一处改过。」
郑老吏凑过来看。
「改过。」他说,「实录修成以后,校的人看出错,就改。改完了在旁边盖一个校印。」
「这一处没有校印。」
郑老吏把纸对着光转了一个方向。
「没有。」他说,「没有校印的改,是私改。」
「私改怎么办。」
「不怎么办。」郑老吏说,「改的人已经改了。要查,要查是谁改的。查这个,要开馆。」
他把卷放平。
「私改的字,改得再好,也留一道白。」
「郑老。」
「嗯。」
「至德二载十一月,只有三行。」
「三行。」郑老吏说,「那一年十一月事少。」
「十一月事少。」
「事少,行就少。」郑老吏说,「实录是编年,一年一卷。有事的月份写十行,没有事的月份写一行。有一年,整整三个月只写了四个字:境内无事。」
「境内无事。」
「四个字。」郑老吏说,「四个字也是实录。实录不嫌少,嫌多。」
他往后翻,翻到十二月。
十二月:安庆绪走河北。十二月:上皇还京。
「郑老,我能不能看天宝十四载的。」
「能。」郑老吏说,「天宝十四载在第二排。第二排第三架,从左数第十三卷。」
他去找。
第二排第三架,从左数:第十一卷,第十二卷,第十四卷。
第十三卷不在。
他把第十一卷和第十四卷抽出来看签。第十一卷是天宝十四载十月。第十四卷是天宝十五载正月。
中间缺了两个月。
「郑老。」
「怎么。」
「第十三卷不在架上。」
郑老吏扶着墙走过来。
他把架子上的签一张一张看,看到第十二卷和第十四卷之间。
「不在了。」他说。
「什么时候不在的。」
「不知道。」郑老吏说,「我管这个屋十九年。头十年,第十三卷在。后来有一年,我来找,就不在了。」
「哪一年。」
郑老吏想了一会儿。
「大历三年。」他说,「那一年馆里修别录,调走了好些卷。调走的卷要登记,登记簿在里间。」
「登记簿能看么。」
「能。」郑老吏说,「登记簿不是文书,是账。账给看。」
登记簿在里间,一本,四十页。
他翻到大历三年。
三月:调天宝十四载第十三卷,修别录。调的人:中书省。
四月:调至德元载第二十一卷,修别录。调的人:中书省。
五月:调至德二载第三十五卷,修别录。调的人:中书省。
三个月,三卷。
他往下看。
这三卷都没有还。
归还的一栏,空着。
他把这三行抄下来。
天宝十四载第十三卷。至德元载第二十一卷。至德二载第三十五卷。
三卷。
他回到架上,把这三卷对应的年份找出来。
天宝十四载第十三卷,记的是十一月、十二月。
至德元载第二十一卷,记的是十一月、十二月。
至德二载第三十五卷,记的是十一月、十二月。
三卷,三段同样的月份。
「郑老。」
「嗯。」
「这三卷,修的是什么别录。」
「不知道。」郑老吏说,「别录是另一本书。修别录要调档,调完了编,编完了进。进到哪儿,我不知道。」
「谁修。」
「中书省。」郑老吏说,「调的人写的是中书省。修的人是中书省的人。修完了,别录也不在史馆。」
「那别录在哪儿。」
「在中书省。」
他把三行抄在纸上,抄完看了一遍。
三个空号,都在十一月。
三卷缺书,都在十一月。
「郑老,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三卷调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抄本。」
「抄本。」郑老吏说,「实录没有抄本。实录一部,正本在史馆,副本在禁中。禁中的那一部,我们调不动。」
「禁中的那一部,全么。」
郑老吏把手放在架子上。
「禁中的那一部,我不知道。」他说,「禁中的东西,不是我们能问的。」
他把三卷的签重新看了一遍。
签是木的,一寸宽,三寸长,上头写字,字是墨的,墨已经淡了。第十二卷的签上有一道裂纹,裂从「载」字往下走,走到「十」字。
「郑老,这一道裂是什么时候的。」
「老裂。」郑老吏说,「十九年前就有。」
「第十三卷的签呢。」
「跟着卷走了。」郑老吏说,「调卷的时候,签跟着卷走。签上写年号卷次,不跟着走,回来的时候对不上。」
他把第十二卷和第十四卷推回架上,推平。
中间空出一指。
一指的空,是因为少了一卷。
「你要不要看别的年。」郑老吏说,「天宝十三载在,至德元载除了第二十一卷都在。」
「至德元载第二十一卷,也是十一月、十二月。」
「也是。」郑老吏说,「三卷都是一样的月份。我那时候还想过一句。」
「想什么。」
「想这三卷是不是一个人调的。」郑老吏说,「后来不想了。想多了,夜里睡不着。」
他把绫重新包上。
包的时候他对齐了两头,对齐了才卷。卷完用麻线捆上,捆的结打在一侧。
「先生。」
「嗯。」
「你查这三卷,是为了什么。」
「为了对三个号。」
「号有什么好对。」
「号上有日子。」他说,「日子上有事。」
郑老吏把卷放回架上。
「我在这里十九年。」他说,「十九年,来看实录的人,一共十一个。十个是来找自己祖上的名字。只有你一个,来找日子。」
他把登记簿合上。
「找日子的人,找出来的日子都不好。」
天黑了。
他出史馆的时候,坊门上的灯已经点了。十二盏,红的,风一吹就晃。
有一盏灭了。扎灯的人搬了梯子来,把灯摘下来,晃了两下,又挂回去。
「里头的烛短了。」
「换一根。」
「换一根要钱。」扎灯的人说,「这一根是坊里出的。多一根,我要自己垫。」
他把灯挂回去,挂歪了,又正了一下。
三个空号。三卷缺书。都在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