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6·换炉(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6 换炉(终)

第十一章 六

※ ※ ※

二月十一,他进起字屋。

牒下来以前的十五日,他没有出门。

灶修了。灶门关不严,他用黄泥掺稻草,糊了三遍。头一遍糊完,第二天裂了一道;第二遍糊完,裂了两道;第三遍他把泥和稀了,糊得薄,糊完在灶门上压了一块砖。砖压了七日,泥干了,灶门就严了。

窦十一娘来看了两回。

「糊得好。」

「黄泥掺草。」

「我男人那年也糊过。」她说,「糊完第三年他就走了。」

「走了以后灶还在。」

「在。」她说,「灶在,屋里就有人气。」

她又说:「你这十五日没有出门。」

「等牒。」

「等牒的人,一日看三回门。」

「我不看。」

「你不看。」她说,「你不看,是知道牒不会从门里进来。」

正月里他给巷子里七个人看过病。一个咳,一个痢,一个崴了脚,两个老人夜里睡不着,一个孩子发热,一个妇人产后不出奶。收了两条鱼、一升米、六文钱。

「你收得少。」窦十一娘说。

「够了。」

「不够。」她说,「医生收得少,人家不敢再来。」

吴书手在门口等他,手里一本小册,册上压着一支笔。

「规矩三条。」吴书手说,「不许带笔墨。不许抄全文。不许一个人待着。」

「炭算不算笔墨。」

吴书手想了一下。

「炭不算。」他说,「炭写的字会淡,淡了就不算抄。你带炭。」

他带了两块炭,一块粗的,一块细的。

起字屋比缴屋大。三间打通,梁上挂着布,布上落了灰。屋子里是架子,架子从地到梁,七层。架上是布囊,一个囊一件文书,囊口缝着,缝上写号。

杜敬在屋里。

他在一张小案上写字。案上摊着簿,簿上是今天的号。他写一行,停一下,笔在砚边刮两下,再写一行。

写完了他在册边画一个押。押是一横一点。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得横画像用尺压出来的。

「你来了。」

「来了。」

「三十九号在第七架,第三层。」杜敬说,「取的时候托住囊底。囊底的布薄,托不住,纸就掉出来。」

他托住囊底。

囊是粗布的,有一个补丁,补丁在囊的侧面。

「这个补丁。」

「库里的囊都补过。」杜敬说,「布囊一年换一回。换的时候旧囊拆开,补在别的囊上。」

他把囊放在案上,解缝。

缝是麻线,缝了七针。他一针一针解开,线抽出来,盘在案角。

囊里是纸。

一张。

纸是密帘纸。一尺八寸宽,一尺五寸长。帘纹密,密得对着光才数得清。

纸上半是字。

字是楷书,写得极工整。第一行:范阳节度使牒尚书兵部。第二行:请调河北道兵三万,集幽州,备秋防。

第三行: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五日。

第四行:牒者,安。

「牒者安。」

「发文的人署名,只写姓。」杜敬说,「写全名,文书就成了私信。」

他把纸对着窗,数帘纹。

一寸十八道。从纸的左边往右数,数到第二十七分,有一道纹宽了半分。

宽的那一道,一直通到纸的上下边。

密帘纸,十八道,宽纹在离左边二十七分。

第三张帘。曹四的那一张。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十八道,二十七分。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起字第三十九号。

号的下头,是一个押。押是一横,底下一个点。

「这个押。」

「我的。」杜敬说,「我编完号,画押。画了押,这一件就归我那一本簿了。」

纸的下半,是六个格子。

六格一行,从右往左。一格一寸二分见方,格与格之间隔八分。

六个格子里,六个印。

印是方的,一寸二分。印文是篆书,字口深,深得能看见刀痕。

六个印的朱,六种。

第一个深,深得发黑。第二个浅,浅成粉。第三个偏黄。第四个最正,是朱砂的红。第五个淡,像洗过。第六个发暗,暗里带紫。

六个格子的下头,有一道窄栏,栏高一寸二分。

栏里有字。

第一格:可。

第二格:依例。

第三格:知道了。

第四格:议过。

第五格:权宜。

第六格:无法。

他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六个字,六个手。

头一个字写得大,横画长,长得出格。

第二个写得小,小得挤在一处,最后一笔往上挑。

第三个写得潦草,中间那一笔连成一道。

第四个写得工整,工整得像刻的。

第五个少了一点。

第六个写得扁,扁得压在栏线上。

六个字的下头,六个押。

第一个押是一横一点。第二个押是一个圈,圈里一个叉。第三个押是三道竖。第四个押是一个「之」字。第五个押是一横,横下两点。第六个押是一个钩。

六个押,六种画法。

「押是做什么的。」

「认账。」杜敬说,「画了押,这一件文书就是他看过的。将来出事,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看过没有。」杜敬说,「他画了押,就是看过。」

「看过了,为什么还写那一个字。」

杜敬把布帘拉下来一半。

「因为那一格是他家的。」他说,「他家的格,他家的字。写什么,是他家的事。」

他把炭拿起来。

「我要抄这六个字。」

「抄。」吴书手说,「抄字不算抄全文。我记六个。」

他抄。

第一个字,他把炭削尖了一头。那一横长,他的炭短,抄到一半接了一笔。接的地方粗了一点。

第二个字。

第三个字。抄到中间那一笔,炭断了。

断的那一截掉在案上,滚到纸边,停住。

他换了一块炭,接着抄。

第四个字。

第五个字。那一点他补上了。

第六个字。

六个字抄完,他把纸推到一边,看自己抄的那六个。

他抄的六个字,写法一样。

因为是他一个人的手。

他又数了一遍字数。

一个,两个,三个,两个,两个,两个。

六个格,六个字,十一个字。

「抄完了。」

「六个。」吴书手在小册上写了六道。

「我再问一句。」

「问。」

「这六个格,为什么是六个。」

杜敬把囊的缝线重新穿上。

「六格是纸上的。」他说,「纸是少府监发的,发的时候格就印好了。六格,一格不少,一格不多。二十年前是六格,二十年后还是六格。」

「六格是纸上的。那六格里的字呢。」

「字是人写的。」杜敬说,「六格空了,文书不出门。六格满了,文书出门。这是规矩。」

「六个格都要满。」

「都要满。」杜敬说,「少一格,文书退回。退回去,发的人自己补。补不上,这一件就废了。」

「废了的文书,号怎么办。」

「号空着。」杜敬说,「空号不补。」

他把缝线拉紧,打了三个结。

「杜主书。」

「嗯。」

「六格里的字,写什么,有没有定。」

「没有定。」杜敬说,「写字的人自己写。」

「那写什么都行。」

杜敬把囊立起来,靠在架子上。

「不是都行。」他说,「写惯了的那一个。」

「写惯了的那一个。」

「一个人写一个字,写二十年,就只会写那一个字。」杜敬说,「换一个字,他要想一想。想的时候手会停。手一停,墨就在纸上聚一点。看纸的人一看那一点,就知道他想了。」

「所以不换。」

「不换。」杜敬说,「不换最省事。」

他把囊放回第七架第三层。放的时候囊口朝外,缝朝上。

「李先生。」

「嗯。」

「这一件文书,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看的时候,看了字,还是看了格。」

「都看了。」

杜敬把架子的布帘放下来。

「看字的人多。」他说,「看格的人少。」

屋角的另一张案上,有一个老书手在抄号。

老书手六十上下,背驼,抄的是送御史台的那一份。他抄一行,念一行,念得很轻。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老书手抄的那一页上,只有号、日子、衙门。事那一栏空着,空的地方写四个字:见本文。

「这一份,一年抄几回。」

「一回。」老书手说,「年底抄。抄完了装匣,送台里。」

「抄了几年。」

「十九年。」老书手说,「十九年,抄了六本。六本的字都是我一个人的。」

「抄错怎么办。」

「抄错划三道。」老书手说,「划了在边上写一个误字。误字写多了,这一本要重抄。」

「误字多不多。」

「不多。」老书手说,「号是数目,数目好抄。事难抄,事有字。号没有字。」

他出起字屋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吴书手在小册上又添了一笔,添完把册合上,塞进袖子。

「李先生。」

「嗯。」

「你抄的六个字,我记了六个。」吴书手说,「六个里,有一个字我不认得。」

「哪一个。」

「第五个。」吴书手说,「那个字,我只在山里见过。」

「山里。」

「山里的人写状子,写这个字。」吴书手说,「写这个字,是说:这一件事,先这么办,后头再说。」

他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在打水。

井台上排着四只木桶,一个人摇辘轳,一个人接水。摇辘轳的妇人看见他,把桶放下。

「先生。」

「嗯。」

「我家的孩子夜里还咳。」

「咳几声。」

「三声五声。咳完了就睡。」

「那是干的。」他说,「屋里放一碗水,碗边放一块炭。」

「放炭做什么。」

「炭吸水。」他说,「水在碗里,炭在碗边,屋里的气就不那么干。」

妇人点了头,把桶提走了。

他进屋,点灯,把纸摊开。

六个字。

他看这六个字,看得很久。

六个字,他抄的时候一笔一笔抄。抄完,六个字都成了他的字。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夹进册里。

夹在第七张后头,那张「沅」的后头。

六格满了。三十九号出了门。

至圣唐 卷36 第1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