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他第二次进起字屋。
路上的雪化了一半。化的雪在路当中,走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没化的雪在墙根,雪上有一层灰,灰是黑的。
他带了一张纸。纸上是六个方格,用炭画的。画得不准,格子大小不一,第三个格画歪了,歪得下边比上边宽。
六格他画了十一张。
头几张是夜里画的,画在灯下。灯下的影子歪,画出来的格子也歪。第二张歪在左边,第三张歪在右边,第四张六个格子一样大,整排斜了,斜了半分。
第五张他不用眼,用手。他用手指量,一寸二分是一指半。量到第三个格,指头挪了,挪了半分。
第十一张是他从史馆借了一把尺画的。尺是铜的,一寸十格。他画了一个时辰,画完把尺还了。
第十一张准。六个格子,一格一寸二分,格距八分。
他把第十一张带在身上,别的十张烧了。
吴书手在门口看这张纸。
「这是什么。」
「六个格。」
「画这个做什么。」
「对位置。」
吴书手把纸拿过去,看了两遍。
「对位置不算抄。」他说,「我记一笔:画格一张。」
「六个字不抄了。」
「不抄最好。」吴书手说,「你上回抄六个,我记六个。记完了我夜里想了一回,想这六个字抄了有什么用。」
「想出来了没有。」
「没有。」吴书手说,「我就想,你抄这六个字,不是为了这六个字。」
四十号在第七架第四层。
囊比三十九号的囊新,布上没有补丁。
他把囊托出来,解缝。缝也是七针,线抽出来盘在案角。
囊里是纸。一张。
他把纸摊开。
纸上半是字。
第一行:尚书兵部牒朔方河东节度。
第二行:调兵二万,赴河南,听行营都统节制。
第三行: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廿二日。
第四行:牒者,郭。
他把纸对着窗,数帘纹。
一寸十八道。数到第二十七分,有一道宽了半分。
同一张帘。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起字第四十号。
号下头一个押,一横一点。
他数了日子。
三十九号,十一月初五。四十号,十一月廿二。
十七日。
两张纸,十七日,两个连着的号。
纸的下半,六个格子。
六格一行,一格一寸二分见方,格距八分。
六个格子里,六个印。
第一个深,深得发黑。第二个浅,浅成粉。第三个偏黄。第四个最正。第五个淡。第六个发暗,暗里带紫。
六种朱,六种深浅。次序和三十九号一样。
六个格子的下头,那道窄栏里,六个字。
他没有抄。
他数字数。
第一个格,一个字。第二个格,两个字。第三个格,三个字。第四个,两个字。第五个,两个字。第六个,两个字。
一个,两个,三个,两个,两个,两个。
十一个字。
他把炭放在案上,没有动。
「李先生。」
「嗯。」
「你不抄。」
「不抄。」
吴书手在小册上写了一笔。写的是一个零。
「你上回抄了六个,这回一个不抄。」
「抄了也没有用。」他说,「六个字我已经有了。」
「有了还来看。」
「看位置。」
他把那张画了六格的纸摊在案上,把纸的六格对着看。
纸歪了。第三个格画得宽,对着纸上的第三个格,宽出半分。
他用手把纸按平。按不平,纸上有折痕。
「杜主书。」
「嗯。」
「四十号这一件,是谁发的。」
「兵部。」杜敬说,「兵部牒朔方、河东。两处都发了,朔方那一份在朔方,河东那一份在河东。这一份是存底的。」
「存底的也编了号。」
「存底的也编。」杜敬说,「一件文书发十九份,十九份一个号。存底的那一份,是第二十份。第二十份不上路,留在发的地方。」
「那这一份是第二十份。」
「是。」杜敬说,「第二十份留底。留底的这一份,是我编的号。」
「三十九号呢。」
「三十九号是范阳发来的,发到兵部。」杜敬说,「那一份是原件。原件到了兵部,兵部抄十九份发出去。抄完了,原件存底。」
「所以三十九号的原件在兵部。」
「在。」杜敬说,「你手上这一张,是原件。原件上有发文人的押。」
他把纸的下沿看了一下。下沿有一个小小的墨点,是押的下半。
「听行营都统节制。」他念了一遍。
「怎么了。」
「这一句,我在别处见过。」
「哪一处。」
「至德二载,睢阳。」他说,「那一件的批语是:着即进兵,仍候节度使处置。」
杜敬把手放在案上。
「两句话,一句话里有两个意思。」他说,「一个叫他动,一个叫他别动。」
「写在一张纸上。」
「写在一张纸上。」杜敬说,「将看了这一张纸,动了是违令,不动是候令。不动不算违令。」
「这是规矩么。」
「这是写法。」杜敬说,「公文要两头都写到。写到一头,另一头就有人问。两头都写到,谁也不问。」
「三十九号和四十号,隔十七日。」
「十七日。」杜敬说。
「十七日里,六格满了。」
「满了。」杜敬说,「三十九号六格满的日子,是十一月初十。四十号六格满的日子,是十一月廿一。」
「四十号廿二发,廿一满。」
「廿一满,廿二发。」杜敬说,「满了才能发。满的第二天发,是最快的。」
「三十九号初五发,初十满。」
「初五发,初十满。五日。」
「你刚才说,调兵的六格最快六日。」
「六日是最慢的。」杜敬说,「最快三日。三日满的,我只遇过两回。」
「哪两回。」
杜敬没有答。他把四十号的囊立起来。
「李先生,你这两件,看得够了。」
「够了。」
「看得够了,我劝你一句话。」
「你说。」
杜敬把囊放回架上,放的时候囊口朝外。
「你下回要看,看别的号。」他说,「这两件,你看得太多。」
「看得多怎么样。」
「看多了,就熟了。」杜敬说,「熟了就要比。比出来东西,东西就不是我的了。」
他站在案边。
两件文书都在案上。
三十九号,四十号。
两张纸,一样宽,一样长。六个格,一样高,一样宽。六个印,六种朱,六种深浅,次序一样。栏里十一个字,字数一样。
他看着这两张纸。
「杜主书。」
「嗯。」
「这两件,能并在一处看么。」
杜敬的手停在囊上。
「并在一处。」
「并在一处。」
杜敬把囊放下。
「并在一处,要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说,「看的人不许碰纸。碰了纸,纸上有手印,手印擦不掉。」
「谁看。」
「我。」杜敬说,「吴书手也留下。」
「什么时候。」
「明日。」杜敬说,「明日辰时,这间屋子归你一个时辰。」
「杜主书。」
「还有事。」
「起字簿,一年抄几份。」
「两份。」杜敬说,「一份留中书省,一份送御史台。」
「送御史台的那一份,抄什么。」
「抄号。」杜敬说,「号、日子、衙门。事不抄。」
「为什么不抄事。」
「事是各衙门的事。」杜敬说,「御史台要看事,另调文书。簿上的事,抄了就成了御史台的话。」
「所以簿上只有号。」
「簿上有事。」杜敬说,「中书省那一份有事。送御史台那一份,事那一栏空着,只写一个『见本文』。」
「本文在哪儿。」
「在本来的衙门。」杜敬说,「你要看事,要看本文。本文一年比一年少。火烧、水泡、虫吃、人偷。烧一件,少一件。号还在簿上,事没有了。」
他把砚盖盖上。
「所以你查号,查得到。」他说,「查事,查不到。」
他出了起字屋,去了一趟史馆。
裴六在抄书。他把笔搁下,听他说完。
「明日辰时,你要在起字屋里并两件文书。」
「并两件。」
「并在一处看。」
裴六把笔提起来,在砚边刮了三下。
「明日我不去。」他说,「我去不了。我去了,人家要问史馆的人为什么在中书省的屋里。」
「我一个人去。」
「你不是一个人。」裴六说,「屋里有杜主书,有吴书手。两个人看着,你做什么他们都记。」
「记什么。」
「记你看哪一件久,记你碰没碰纸,记你说什么话。」裴六说,「屋里说的话,都有人记。」
「那我不说话。」
「不说话最好。」裴六说,「不说话的人,记的人只能记:看了,没有说。」
他把笔放下。
「李先生。」
「嗯。」
「并在一处看,看出来了,也不要当场说。」
「为什么。」
「当场说,话就落在屋里。」裴六说,「落在屋里的话,是别人的话。出了门再说,才是你的。」
他出了史馆。
天还亮着。路上的雪化得多了一些,路当中是一道水,水面上浮着草。
他走了一段,站住,把怀里那张画了六格的纸摸出来。
纸上有六个格子。第三个画宽了。
他把纸重新折起来。折的时候他顺着原来的折痕折,折完在折痕上按了一下。
回屋以后他数十七日。
十一月初五,初六,初七,初八,初九,初十。
六日,三十九号的六格满了。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廿一。
十一日,四十号的六格满了。
六日加十一日,十七日。
两件文书,一件在路上走,一件在京城里等。
走的那一件,六格满得快。等的那一件,六格满得慢。
他把这两个数写在纸上:六,十一。
两件调兵。隔十七日。两套六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