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6·换炉(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6 换炉(终)

第十七章 半

※ ※ ※

五月十八,天热得早。

他把甘草摊在门口的石台上晒。甘草受潮,颜色从黄变成褐,掰开的时候不脆,软。

石台上摊了一片,摊了半个时辰,他翻了两遍。翻的时候用手掌推,推的时候甘草在石上响,响得干。

巳时,一个老仆来了。

六十上下,穿一件青布衫,衫的袖口窄,窄得不像市面上的样式。他站在巷口,没有进巷子。

「李先生。」

「谁。」

「我家主人请先生看一个病。」

「什么病。」

「主人不说。」老仆说,「主人说,先生去了就知道。」

「病人在哪儿。」

「在城南。」

「多远。」

「坐车,半个时辰。」

他把甘草收进布袋,把袋口扎上,把布包背上。

车在坊门外。车是牛车,车厢上蒙着青布,布是新的,布上没有一个补丁。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四十上下,脸上有一道疤。

「上车。」

他上车。车厢里有一张席,席上放着一只木匣,匣上盖着一块布。

车往南走。出了启夏门,路两边是田,田里的麦已经割了,割了的地上留着麦茬,茬是黄的。

「今年麦好不好。」

「不好。」车夫说,「四月里那一场雨太急,麦倒了一半。倒了的麦,割起来费工,割完还要晒,晒不干就发芽。」

「芽麦。」

「芽麦。」车夫说,「芽麦磨的面,吃了肚子胀。城里的人不知道,买回去吃了才知道。」

「你脸上这道疤。」

「刀。」

「当过兵。」

「当过。」车夫说,「至德二载在河南。那一年打了两仗,一仗在睢阳,一仗在陕。」

「睢阳。」

「睢阳我没有进去。」车夫说,「我们在二百里外。走到半路,停在一个县里,停了四十天。四十天里,每日有一匹马从北边来,马背上一个囊。囊里是文书,文书上说:着即进兵,仍候节度使处置。」

「你们动了没有。」

「没有动。」车夫说,「动了是违令,不动是候令。不动最稳。」

「后来呢。」

「后来城破了。」车夫说,「城破了以后,我们往北走。走到陕,打了一仗,我脸上挨了一刀。」

「疼不疼。」

「当时不疼。」车夫说,「当时只觉得热,热完了就凉,凉完了就什么也不晓得了。醒来的时候躺在车上,车上还有三个人,两个不说话。」

车过了一道桥,桥板响。

「先生是医生。」

「是。」

「医生看刀伤么。」

「看。」

「那你看我这个。」车夫把衣领拉下来。脖子上有一道疤,疤从耳根往下走,走到锁骨,疤上有两个小孔。

「这是缝过的。」

「缝过。」车夫说,「缝的人用的是麻线,缝了七针。缝完了,线没有抽,长在肉里。这二十年,我一低头就觉得有人拉我。」

「线在里头。」

「在。」车夫说,「摸得着。摸的时候硬,硬得像一根弦。」

车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个庄前。

庄不大,一圈土墙,墙里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院里种着两棵石榴,石榴花开得红。

老仆领他进院,进的是西厢。

屋里摆着一张案,案上有一只碗,碗里是水。案后坐着一个妇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素色的衣裳,衣裳上没有绣。头发挽得紧,挽得高。手上没有镯,指上有一枚戒指,戒指是铜的。

「李先生。」

「你是病人。」

「不是。」她说,「病人不在这里。」

「那我来做什么。」

「坐。」

他坐下。

她把手放在案上,手背朝上。手背上有几道细纹,纹是横的。

「你数到哪儿了。」

「什么数。」

「号。」

他把布包放在膝上。

「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七。」她说,「我数的是一百八十六。」

「什么时候数的。」

「十七年前。」她说,「十七年前,我数到一百八十六。数到一百八十六,我就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

「因为数下去,数是一样的。」她说,「一号六印,六格六个字。数到一百八十六,我就知道后头的数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案上。

「你数过六格。」

「数过。」她说,「我数的时候,六格里有字。字我认得三个。」

「哪三个。」

她没有写。她把手放回案上。

「一个字一笔。一个字两笔。一个字三笔。」她说,「这三个字,是我家的。」

「你不写出来。」

「不写。」她说,「写出来,你就要记。记了,就成了别人的话。」

他看着她的手。

「你是哪一家。」

她没有答。她把案上的碗挪开,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旧的,折过四折,折痕上有黑。纸的下沿是断的,断口毛,毛得像是撕的。

「这一半,我留了十七年。」

他把自己的布包打开。

册。方。瓮。碗。琴。

他把「方」拿出来。

方也是半张。纸是旧的,折过四折。断口在上沿,断口毛。

他把两半放在案上。

断口朝上。

两半之间隔着一寸。

「拼不拼。」她说。

「拼。」

「拼以前,你看一眼断口。」她说,「断口上有帘纹。帘纹对得上,才是同一张纸。」

他低头看。

两半的断口上,帘纹一道一道。她那一半的断口,从左边数第七道纹宽了半分。他那一半的断口,第七道也宽了半分。

同一张帘。十八道。离左边二十七分。

「对得上。」他说。

「对得上就拼。」

他伸手去拼。

她的手按住了纸。

「拼以前,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要这一半做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

「我要知道这一张方是什么。」

「晓得了怎么样。」

「晓得了,我就晓得我在替谁记。」

她把手拿开。

他把两半推在一处。

断口对着断口。左边推一点,右边推一点。推到两半的边对齐,断口的毛互相咬住。

咬住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小,像纸在响。

拼上了。

一张纸。中间一道缝。

缝上有四个字被断口分开,左边一半,右边一半。拼上以后,四个字合起来。

「九分,代一朝。」

他看着这四个字。

不是四个字,是六个:九分,代一朝。

字写在方的末尾,写在一味药的后头。那一味药的名被断口分开了,左边是「引」,右边是一个「子」。

「引子。」

「引子。」她说。

「九分。」

「九分。」她说,「九分是分量。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一钱十分。九分,不到一钱。」

「代一朝。」

她没有答。

他把方从头看。

第一行:黄芪,三两。

第二行:当归,一两。

第三行:甘草,五钱。

第四行:引子,九分,代一朝。

四行。

他看了很久。

「这一张方,治什么病。」

「不治病。」

「不治病,为什么写方。」

「因为它要像一张方。」她说,「像一张方,才能夹在药里,走过关。」

「走过关。」

「走过关。」她说,「十七年前,这一张方从北边过来的时候,夹在一本药书里。过关的人看药书,不看方。」

他把方翻过来。

背面上有一个印,印是一寸二分,朱的。印文只剩一半,是「门」字的半边。

「这个印。」

「盖的时候是两半。」她说,「一半盖在这一半上,一半盖在那一半上。分开的时候,印就分开了。」

「谁的印。」

「不知道。」她说,「盖印的人没有说。送方的人也没有说。」

「送方的人呢。」

她把方推回他面前。

「我不说。」

屋里静了。

院子里有一声鸟叫,叫了三声,停了。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她把戒指转了一下。戒指是铜的,转的时候有一点涩。

「因为你开始数号了。」她说。

「数号的人多。」

「数号的人多。」她说,「数到六格的人少。数到六格,还去看格下头那一栏的,只有你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看。」

「我知道。」她说,「你看的时候,屋里有人记。记的人把册子送到该送的地方。」

「送到你这儿。」

「不送到我这儿。」她说,「送到我这儿的时候,是抄的一份。」

她把方推得更近一点。

「这一半,你带走。」

「你不留。」

「留了十七年。」她说,「留着的时候,我每年拿出来看一回。看的时候我不敢拼。拼起来,这一张方就成了真的。」

「不拼,它就是两半纸。」

「两半纸。」她说,「两半纸不要紧。一整张方,要紧。」

他把两半合在一处,卷起来。

卷的时候他先卷左边,再卷右边,卷成一个筒。

「李先生。」

「嗯。」

「你拼起来了,就要烧。」

「烧。」

「烧了,就没有了。」她说,「不烧,它就在。它在,就要有人替。」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我不劝你。」她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这一张方,三十年一代。上一代的人,我没有见过。下一代的人,我也不会见。」

「三十年。」

「三十年。」她说,「九分,代一朝。一朝三十年。」

他把筒收进布包。

「你姓什么。」他问。

「我姓什么,你以后会知道。」她说,「现在知道,你就走不出这个院。」

他出了西厢。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花开得红。有一朵花掉在地上,掉在土里,花瓣还开着。

老仆送他到门口。

「先生。」

「嗯。」

「主人让我说一句。」

「说。」

「主人说,你回去的路上,不要打开那个筒。」

他上了车。

车走出庄门,往北。走了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土墙上的门关了。门口没有人。

车上他没有打开那个筒。

筒在布包里,布包在膝上。他的手放在布包上,一路没有动。

回到崇仁坊,天已经暗了。他点灯,把筒拿出来,放在案上。

筒卷得紧,麻绳捆着。他没有解绳。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个筒。

灯芯烧了一截,结了花。他没有剪。

二更的时候,巷子里有人敲更。敲的是三下,三下过了是一下。

他把筒推到案的一头,把案上的碗摆了摆,摆正。

躺下的时候他侧着身,面朝案。

两半。断口朝上。

至圣唐 卷36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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