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6·换炉(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6 换炉(终)

第十八章 合

※ ※ ※

五月廿七,他把筒解开。

绳是麻绳,捆了两道。解开以后纸自己松了一点,松成一片弧形。

他把两半摊在案上。

左一半是他自己的。右一半是五月十八带回来的。

他没有立刻拼。他先看折痕。

他这一半,折过四折。折痕三道,横的两道,竖的一道。横的两道压得深,竖的那一道压得浅。

她那一半,折过三折。折痕三道,都是横的。

两半的折痕对不上。

「分开以后,两个人折的。」

他把两半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处褐,是水渍。水渍在他这一半的左下角,也在她那一半的左下角。

水渍的位置一样。

两半在一起的时候,水渍是一处。

他把两半拼上。

断口对断口。这一回他拼得慢,一寸一寸推。推到断口的毛互相咬住,他停住,看那一道缝。

缝上有七处毛咬得紧,三处咬得松。

松的三处在下沿。下沿的纸薄,薄的地方毛短。

他把下沿对齐,对齐了再推。

推完他看那七个字。

九分,代一朝。

「九分」的「九」字,左边一撇在他这一半,右边一半在她那一半。拼上以后,一撇接上了。

他把方抄了一遍。

黄芪,三两。当归,一两。甘草,五钱。引子,九分,代一朝。

抄完他把方掀起来,对着窗。

帘纹,一寸十八道。缝的两边,第七道宽半分,接着。

同一张纸。同一张帘。

他把方压在一本厚书底下。

「引子。」

他念了一遍。

药名里有一个「引」字。引是引经,把药力引到某一条经上去。引不是药,引是用法。

他收了布包,出门。

西市的药行有十九家。他从东头走到西头,问了七家。

药行里有一股味道,是几十味药混在一处的味道。闻不出是哪一味,只闻得出「药」。

街两边都是铺子,铺子门口摆着席,席上摊着药。有的摊得开,有的堆成堆。摊开的是贵的,堆着的是贱的。

有人在门口用铡刀切药。切一下,抬一下刀,刀口落在木板上,声音钝。

第一家是个年轻伙计,二十上下,袖子卷到肘上,手上有药末。

「引子?没有这一味。」

「查一查。」

「不用查。」他说,「药名我背得出来。上品一百二十味,中品一百二十味,下品一百二十五味。没有引子。」

「引呢。」

「引不是药。」他说,「引是方子里的说法,比如生姜三片为引,大枣三枚为引。为引的东西,都是平常的东西。」

「你在这儿几年。」

「三年。」伙计说,「学徒三年,明年出师。」

「出师以后做什么。」

「站柜台。」他说,「站柜台要背药名,要认药。认药最难,认错了要赔。」

「赔过没有。」

「赔过一回。」伙计说,「把泽泻认成了泽兰。泽泻圆,泽兰扁。我拿了一个扁的,人家买回去煮了,说没有用。第二日来退,我赔了十二文。」

「十二文。」

「十二文,是我三日的工钱。」伙计说,「赔了以后,我把泽泻和泽兰各拿一个,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半年。」

「现在认得出。」

「认得出。」他说,「闭着眼也认得出。」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

「先生,我小时候,有一个人给我娘抓过药。」

「什么人。」

「不记得脸。」伙计说,「记得手。那个人的手很凉,抓药的时候先在手心里搓一下,搓热了再抓。他说,手凉,药就凉。」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走了。」伙计说,「走了以后,我娘的咳好了。我娘说,是那个人的药好。我说不是药好,是那个人不要钱。不要钱的药,吃着心里不堵。」

第二家是个老掌柜,七十上下,坐在柜台后头,眼睛上蒙着一块布。

「引子。」

「有。」他说。

「多少钱。」

「没有价。」他说,「因为没有。」

「你刚才说有。」

「我说有,是说这两个字有。」老掌柜说,「字有,药没有。」

「什么意思。」

老掌柜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药方上的字,有两种。」他说,「一种是指东西的,黄芪指黄芪,当归指当归。一种是指用法的,为引、先煎、后下、去滓。指东西的字,抓得到药。指用法的字,抓不到药。」

「引子是哪一种。」

「看写法。」老掌柜说,「写『为引』,是用法。写『引子』,加一个子字,就成了东西。成了东西,就该有。」

「它没有。」

「它没有。」老掌柜说,「这就是怪处。一张方上写一个没有的东西,写的人要么是写错了,要么是不想让人抓。」

「抓了会怎么样。」

「抓不到,就抓不到。」老掌柜说,「抓不到,方就配不成。配不成,方就没有用。一张没有用的方,谁拿着都不要紧。」

他把布包背上。

「先生。」老掌柜说,「你这张方,是从哪儿来的。」

「捡的。」

「捡的方,不要配。」老掌柜说,「配了,就是你的。」

第三家在巷子里,门脸小,门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写「收药」。

掌柜是个妇人,四十上下,手上都是药末。

「引子。」

她抬头。

「你说什么。」

「引子,九分。」

她把手里那把药放下。

「十七年前,有人来问过。」

「什么人。」

「一个男人。」她说,「四十上下,穿一件灰的衣裳,说话带蜀音。他问的也是引子,九分。」

「你怎么答他。」

「我说没有。」她说,「他说他知道没有。他问我,要是有一个方上写了引子九分,这个方是做什么用的。」

「你怎么答。」

「我说,这样的方不治病。」她说,「治病的方,药要抓得到。抓不到药的方,是记号。」

「记号。」

「记号。」她说,「比方子里的暗语,比方说两家人对东西。一对上,就知道是同一路。」

「他还问了什么。」

「他问,九分是多少。」

「你怎么答。」

「我说九分是重量。」她说,「他又问,九分还能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妇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说,九分还能是数。」她说,「一年十二月,一月三旬,一旬十日。九分,是一旬差一日。」

「一旬差一日。」

「我瞎说的。」她说,「他听了,没有再问。他买了一钱当归,走了。」

「一钱当归。」

「一钱。」她说,「一钱当归,三个钱。他给了三个钱,钱是新的。」

他站在柜台外头。

「那个人,后来来过没有。」

「没有。」她说,「来过一回的人,多半不再来。我们这一行,来一回是问,来两回是买。」

第四家在西市最西头,卖的是粗药,堆在席上。

他没有问。

他买了黄芪三两,当归一两,甘草五钱。

「称准。」

「准。」卖药的说,「我这戥子一年校一回。」

他把三味药包成三包,回家。

回到坊里,窦十一娘在门口坐着。

「买药了。」

「买了。」

「黄芪。」她闻了一下,「三两?」

「三两。」

「三两黄芪,一两当归,五钱甘草。」她说,「这是补虚的。谁虚。」

「不知道。」

「不知道还买。」

「配着看。」

「配药不能看。」她说,「配药要看人。人不虚,吃了黄芪,头胀。」

「我知道。」

「知道还配。」

他把三包药提在手里。

「我配的不是给人吃。」

窦十一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夜里他把三味药摊在案上。

黄芪是片,片上有纹,纹是黄的。当归是条,条上有须。甘草是棍,棍上有节。

他拿戥子秤。

黄芪三两。秤杆平了,平在第三星上。

当归一两。平在第一星。

甘草五钱。平在半星。

三味药,三样分量。

他把三味混在一处,混的时候用手搅,搅了七遍。

混完了看。

黄芪补气,当归补血,甘草和中。三味在一处,是补虚的方。一个久病的人,一个失血的人,一个老人,都能吃。

四味药,三味有。

引子没有。

他把混好的药分成三份,用三张纸包上。

包药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三味药的分量,是三两、一两、五钱。

三两是一两的三倍,一两是五钱的二倍。

三,一,五。

他停了一下。

方上的分量:三两,一两,五钱。末一句:九分。

三,一,五,九。

他把这四个数写在纸上。

三两,一两,五钱,九分。

三百钱,一百钱,五十钱,九分。

他把钱数换成钱:三两是四十八钱?他算了算,算不清。药行按钱算,一钱十分,一两十钱,三两三十钱。五钱是半两。

三十,十,五,九。

他把这四个数看了很久。

三个大数,一个小数。

三个是药,一个不是药。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册的夹层。

包完了他在每一包的纸上写一个字:一,二,三。

写完他把方从书底下抽出来。

方摊在案上,中间一道缝。

他看着那七个字。

九分,代一朝。

「九分」是分量。「代一朝」不是分量。

一张方上,三味是药,一味是记号,末一句不是方上的话。

他把手指按在「代」字上。

「代」字的左边是「人」,右边是「弋」。写的时候,左边那一撇起笔高,收笔低。

按了一会儿,他把手拿开。

纸上有一个手印。

他把方折起来。这一回他折三折,跟她那一半一样。

折完他把方夹进册里,夹在最后一页后头。

他吹了灯。

黑暗里,案上那三包药还在。包上的字是他写的,一,二,三。

四味药,三味有。引子没有。

至圣唐 卷36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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