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五月廿七
五月廿七,他把筒解开。
绳是麻绳,捆了两道。解开以后纸自己松了一点,松成一片弧形。
他把两半摊在案上。
左一半是他自己的。右一半是五月十八带回来的。
他没有立刻拼。他先看折痕。
他这一半,折过四折。折痕三道,横的两道,竖的一道。横的两道压得深,竖的那一道压得浅。
她那一半,折过三折。折痕三道,都是横的。
两半的折痕对不上。
「分开以后,两个人折的。」
他把两半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处褐,是水渍。水渍在他这一半的左下角,也在她那一半的左下角。
水渍的位置一样。
两半在一起的时候,水渍是一处。
他把两半拼上。
断口对断口。这一回他拼得慢,一寸一寸推。推到断口的毛互相咬住,他停住,看那一道缝。
缝上有七处毛咬得紧,三处咬得松。
松的三处在下沿。下沿的纸薄,薄的地方毛短。
他把下沿对齐,对齐了再推。
推完他看那七个字。
九分,代一朝。
「九分」的「九」字,左边一撇在他这一半,右边一半在她那一半。拼上以后,一撇接上了。
他把方抄了一遍。
黄芪,三两。当归,一两。甘草,五钱。引子,九分,代一朝。
抄完他把方掀起来,对着窗。
帘纹,一寸十八道。缝的两边,第七道宽半分,接着。
同一张纸。同一张帘。
他把方压在一本厚书底下。
「引子。」
他念了一遍。
药名里有一个「引」字。引是引经,把药力引到某一条经上去。引不是药,引是用法。
他收了布包,出门。
西市的药行有十九家。他从东头走到西头,问了七家。
药行里有一股味道,是几十味药混在一处的味道。闻不出是哪一味,只闻得出「药」。
街两边都是铺子,铺子门口摆着席,席上摊着药。有的摊得开,有的堆成堆。摊开的是贵的,堆着的是贱的。
有人在门口用铡刀切药。切一下,抬一下刀,刀口落在木板上,声音钝。
第一家是个年轻伙计,二十上下,袖子卷到肘上,手上有药末。
「引子?没有这一味。」
「查一查。」
「不用查。」他说,「药名我背得出来。上品一百二十味,中品一百二十味,下品一百二十五味。没有引子。」
「引呢。」
「引不是药。」他说,「引是方子里的说法,比如生姜三片为引,大枣三枚为引。为引的东西,都是平常的东西。」
「你在这儿几年。」
「三年。」伙计说,「学徒三年,明年出师。」
「出师以后做什么。」
「站柜台。」他说,「站柜台要背药名,要认药。认药最难,认错了要赔。」
「赔过没有。」
「赔过一回。」伙计说,「把泽泻认成了泽兰。泽泻圆,泽兰扁。我拿了一个扁的,人家买回去煮了,说没有用。第二日来退,我赔了十二文。」
「十二文。」
「十二文,是我三日的工钱。」伙计说,「赔了以后,我把泽泻和泽兰各拿一个,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半年。」
「现在认得出。」
「认得出。」他说,「闭着眼也认得出。」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
「先生,我小时候,有一个人给我娘抓过药。」
「什么人。」
「不记得脸。」伙计说,「记得手。那个人的手很凉,抓药的时候先在手心里搓一下,搓热了再抓。他说,手凉,药就凉。」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走了。」伙计说,「走了以后,我娘的咳好了。我娘说,是那个人的药好。我说不是药好,是那个人不要钱。不要钱的药,吃着心里不堵。」
第二家是个老掌柜,七十上下,坐在柜台后头,眼睛上蒙着一块布。
「引子。」
「有。」他说。
「多少钱。」
「没有价。」他说,「因为没有。」
「你刚才说有。」
「我说有,是说这两个字有。」老掌柜说,「字有,药没有。」
「什么意思。」
老掌柜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药方上的字,有两种。」他说,「一种是指东西的,黄芪指黄芪,当归指当归。一种是指用法的,为引、先煎、后下、去滓。指东西的字,抓得到药。指用法的字,抓不到药。」
「引子是哪一种。」
「看写法。」老掌柜说,「写『为引』,是用法。写『引子』,加一个子字,就成了东西。成了东西,就该有。」
「它没有。」
「它没有。」老掌柜说,「这就是怪处。一张方上写一个没有的东西,写的人要么是写错了,要么是不想让人抓。」
「抓了会怎么样。」
「抓不到,就抓不到。」老掌柜说,「抓不到,方就配不成。配不成,方就没有用。一张没有用的方,谁拿着都不要紧。」
他把布包背上。
「先生。」老掌柜说,「你这张方,是从哪儿来的。」
「捡的。」
「捡的方,不要配。」老掌柜说,「配了,就是你的。」
第三家在巷子里,门脸小,门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写「收药」。
掌柜是个妇人,四十上下,手上都是药末。
「引子。」
她抬头。
「你说什么。」
「引子,九分。」
她把手里那把药放下。
「十七年前,有人来问过。」
「什么人。」
「一个男人。」她说,「四十上下,穿一件灰的衣裳,说话带蜀音。他问的也是引子,九分。」
「你怎么答他。」
「我说没有。」她说,「他说他知道没有。他问我,要是有一个方上写了引子九分,这个方是做什么用的。」
「你怎么答。」
「我说,这样的方不治病。」她说,「治病的方,药要抓得到。抓不到药的方,是记号。」
「记号。」
「记号。」她说,「比方子里的暗语,比方说两家人对东西。一对上,就知道是同一路。」
「他还问了什么。」
「他问,九分是多少。」
「你怎么答。」
「我说九分是重量。」她说,「他又问,九分还能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妇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说,九分还能是数。」她说,「一年十二月,一月三旬,一旬十日。九分,是一旬差一日。」
「一旬差一日。」
「我瞎说的。」她说,「他听了,没有再问。他买了一钱当归,走了。」
「一钱当归。」
「一钱。」她说,「一钱当归,三个钱。他给了三个钱,钱是新的。」
他站在柜台外头。
「那个人,后来来过没有。」
「没有。」她说,「来过一回的人,多半不再来。我们这一行,来一回是问,来两回是买。」
第四家在西市最西头,卖的是粗药,堆在席上。
他没有问。
他买了黄芪三两,当归一两,甘草五钱。
「称准。」
「准。」卖药的说,「我这戥子一年校一回。」
他把三味药包成三包,回家。
回到坊里,窦十一娘在门口坐着。
「买药了。」
「买了。」
「黄芪。」她闻了一下,「三两?」
「三两。」
「三两黄芪,一两当归,五钱甘草。」她说,「这是补虚的。谁虚。」
「不知道。」
「不知道还买。」
「配着看。」
「配药不能看。」她说,「配药要看人。人不虚,吃了黄芪,头胀。」
「我知道。」
「知道还配。」
他把三包药提在手里。
「我配的不是给人吃。」
窦十一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夜里他把三味药摊在案上。
黄芪是片,片上有纹,纹是黄的。当归是条,条上有须。甘草是棍,棍上有节。
他拿戥子秤。
黄芪三两。秤杆平了,平在第三星上。
当归一两。平在第一星。
甘草五钱。平在半星。
三味药,三样分量。
他把三味混在一处,混的时候用手搅,搅了七遍。
混完了看。
黄芪补气,当归补血,甘草和中。三味在一处,是补虚的方。一个久病的人,一个失血的人,一个老人,都能吃。
四味药,三味有。
引子没有。
他把混好的药分成三份,用三张纸包上。
包药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三味药的分量,是三两、一两、五钱。
三两是一两的三倍,一两是五钱的二倍。
三,一,五。
他停了一下。
方上的分量:三两,一两,五钱。末一句:九分。
三,一,五,九。
他把这四个数写在纸上。
三两,一两,五钱,九分。
三百钱,一百钱,五十钱,九分。
他把钱数换成钱:三两是四十八钱?他算了算,算不清。药行按钱算,一钱十分,一两十钱,三两三十钱。五钱是半两。
三十,十,五,九。
他把这四个数看了很久。
三个大数,一个小数。
三个是药,一个不是药。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册的夹层。
包完了他在每一包的纸上写一个字:一,二,三。
写完他把方从书底下抽出来。
方摊在案上,中间一道缝。
他看着那七个字。
九分,代一朝。
「九分」是分量。「代一朝」不是分量。
一张方上,三味是药,一味是记号,末一句不是方上的话。
他把手指按在「代」字上。
「代」字的左边是「人」,右边是「弋」。写的时候,左边那一撇起笔高,收笔低。
按了一会儿,他把手拿开。
纸上有一个手印。
他把方折起来。这一回他折三折,跟她那一半一样。
折完他把方夹进册里,夹在最后一页后头。
他吹了灯。
黑暗里,案上那三包药还在。包上的字是他写的,一,二,三。
四味药,三味有。引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