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7·至圣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7 至圣

第一章 门

※ ※ ※

方子烧了六天。灰他收在一只空药罐里,罐口用布扎着。

罐是装过药的,罐底有一圈褐,洗不掉。灰倒进去的时候比药轻,倒了半罐才到罐肩。他摇了摇,灰在里头响,响声很干。

长安这个月热。崇仁坊那间破观里,墙根有一道裂,裂里长出草,草晒黄了。观里没有道士,只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坊里的人来打水,一日来七八个,都不进殿,打完就走。

他在殿里住了两个月。地上铺一张席,席边放罐。

封洞那天,他在石壁东边量过步子。石壁往东,三十步,是一块平石,石上有一层苔,苔是黑的,踩上去打滑。他当时没有动它。他量完就回来了,回来时把数写在掌心里,写了三个字:三十步。

那三个字洗掉了。数还在。

七月初三早上,他在院子里量了三十步。

从殿的墙根量到井台。他一步一步走,脚跟顶着脚尖,走一步数一下。走到井台边,数到三十。他站住,回头看了看墙根,又走回来。

第二遍是三十一步。

他停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鞋底有一层土。他把土在石头上磕掉,重新穿上,从墙根再走。

第三遍二十九。第四遍三十。第五遍三十一。第六遍三十。

六遍里有三遍是三十。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没有再走。

院子里的三十步很短。从墙根到井台,中间过一条水沟,沟上盖着一块石板,板上有水。井台是青石的,四方,边角磨圆了。

他在井台上坐下。

井口有绳磨出来的槽,三道。他伸手进去,井里往上冒凉气,凉气贴着手背走。井水离井口一丈二尺。

他把手收回来,手上有水。他在裤子上擦了。

来打水的是个老妇,提一只木桶,桶沿缺一块。她把桶放在井台上,看见他坐着,没有赶他。

「先生也打水。」

「坐坐。」

老妇把绳放下去,绳在槽里走,走到头,桶沉了,她两手换着往上提。提到井口,桶里的水晃出来一半,泼在井台上,顺着台边往下流。

「今年井甜。」老妇说,「去年不甜,去年有一股土味。」

「为什么。」

「不知道。」她把桶提起来,「坊里说,是西边那口井填了。填了就都往这一口来,来得多了,水就甜。」

「填了几时。」

「三月。」老妇说,「填井的人穿青的,来了六个,一天填完。填完在井口上压了一块石,石上没字。」

她提着桶走了。走三步,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土上就有一个深色的小圆。

七月初四,他去西市。

先买鞋。鞋是麻的,底纳了七层,一双四十文。卖鞋的老妇让他试,他试了左脚,走了两步,把右脚的也穿上。老妇说这鞋能走三百里,走不到回来换。

「三百里。」他说。

「三百里。」老妇说,「多一步我不认。」

「走到太白山,多少里。」

「那不止。」老妇说,「那得四百。」

他把钱数出来,四十文,一文一文数在柜上。老妇收了钱,用一根麻绳把旧鞋捆了给他。

「旧鞋也带走。」

「带走。」

再买饼。饼二十个,三文一个,他要了二十个,六十文。卖饼的问要不要咸的,咸的多一文。他要了十个咸的。

再买盐。盐一小包,八文。

再买纸。纸一刀四十张,四十文。纸铺的掌柜把纸抖开给他看,纸是黄的,边上有一点毛。掌柜问他做什么用。

「包药。」

掌柜看了他一眼,从柜下抽出一叠油纸。

「包药用这个。」掌柜说,「油纸不吸潮。黄纸吸潮,药包三天就软。」

「要黄的。」

掌柜把油纸收回去,把黄纸卷起来,用麻绳扎了。

「先生是开铺子的。」

「不是。」

「那买一刀纸做什么。」掌柜说,「一刀四十张,一个人写字,写一年。」

「包药。」

掌柜不再问,把纸递过来。他接纸的时候,掌柜看见他袖口里的手,手背上一层薄茧,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

「先生这手,是抓药的。」

「抓过。」

「现在还抓。」

「现在不抓了。」

他又买了一支笔。笔是狼毫的,三十二文,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漆补过。掌柜说这一支便宜,因为裂。

「裂了会漏墨。」

「漏一点。」掌柜说,「写小字不行,写大字行。」

「要写多大的字。」

「那看先生。」

他把笔插在袖子里,把纸夹在腋下,出了西市。

回观里,天还亮。他把买的东西摆在席上:饼二十、盐一包、纸一刀、笔一支、鞋一双、罐一只。

罐里的灰他没有动。

他坐在席上,把纸解开,抽出一张,铺在膝上。铺平了,用手在纸上抹了两下,抹掉毛边。抹完看着纸。

纸是空的。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罐底下。剩下的纸重新扎好。

七月初五,他打了三桶水。

井台边上有一个石槽,是饮牲口用的,槽里常年有水。他把桶里的水倒进槽,倒满了,看着水。

水面平了以后,他低头去看。

水里有一个人。头发束着,脸瘦,眉骨高,眉心有三道竖纹,竖纹底下一个字,字是小篆的九。

他看了很久。水面被风动了一下,纹散开,散开又合上。

他把手伸进水里,把水搅了。

水浑了,什么也没有。

夜里坊门关了。他听见坊墙外有车过去,车轮压在石板上,一格一格响,响了十七下。

他躺着,没有睡。

席子底下有一块砖是松的。他伸手下去摸了摸,砖底有一块布包。布包里是四块玉片,一块三角,一块长条,一块弯的,一块指甲大。他把布包取出来,解开,四块玉在暗里看不出颜色,摸上去凉,凉得跟井水一样。

他把布包重新扎好,塞回砖底下,又把砖压平。

压平了,他在砖上按了一下。

七月初六早上他出城。走的是延平门。

守门的看他,问去哪里。

「武功。」

「做什么。」

「买药。」

守门的看他的包袱,包袱不大,一只手能提。守门的掀开看了看,看见饼、纸、笔。

「笔做什么。」

「记药名。」

「你不是贩药的。」

「不是。」

守门的把布盖上,摆手让他过。

出城往西,路是土的,土里掺着碎瓦。走了十里,路两边是田,田里的粟已经割了,剩下茬子,齐着地皮,一脚踩上去扎脚。

晌午他在一棵槐树下歇。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人坐过,磨得光。他坐下,掰了一个咸饼吃,吃到一半,把剩下的半个用纸包起来。

路上过来一个赶驴的,驴背上驮两口袋,口袋上盖着席。

「前头有水没有。」赶驴的问。

「五里有渠。」

「渠里的水今年浅。」赶驴的说,「驴不肯喝,喝了拉稀。」

「那就再走十里。」

「十里有一个井,井是苦的。」

「苦的也能喝。」

「人喝得,驴喝不得。」赶驴的说,「驴喝了苦水,走不动。走不动就得卸口袋,卸了口袋就得找人看着。找谁。」

赶驴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咬了一口,嚼着走了。驴的右后腿有一点跛,走三步点一下地。

他坐着看驴走远。

七月的太阳落得慢。他等到日头偏西才起身。

走了三里,他停下来,回头看。

长安的城墙在背后,灰的,城墙上有几处新补的土,土色比旧墙浅。城楼上的旗没有风,垂着。

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涩。他低下头,用手揉了两下,抬头再看,城墙还在那里,比刚才小了一点。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出三十步,他停下,在路边蹲下,把那支笔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看笔杆上的那道裂。裂是漆补的,漆是黑的,补得不平,指腹摸过去有一道坎。

他把笔插回去,站起来,接着走。

天黑以前他走进第一个驿。驿里只有一间空房,房钱八文。他要了一碗汤,汤是粟米煮的,上面浮着两片菜叶。他把汤喝了,把碗底的米粒用手指刮着吃了。

店家收碗的时候说,明天有雨。

他说知道。

店家说,雨要下三天。

他没有说话。

第二日果然下雨。雨从早上落到夜里,路成了泥。他在驿里坐了一天,把二十个饼吃掉了四个,把纸抽出来看过两回,一回看完折回去,一回没有看完就折回去。

雨停的那天,他把鞋上的泥刮了,接着走。

走了十八天,路上换了四个驿。

第三个驿在武功西边,驿墙是新的,墙上还留着抹子的印。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男人在县里当差。她给他端汤的时候问他去哪里。

「太白山。」

「山里做什么。」

「找一个人。」

「山里没有人。」妇人说,「山里只有石头。前年有人在山上住过,后来走了,屋子还锁着,锁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

「我男人送公文,从山底下过。」她说,「他说山上有一面石壁,石壁上有门的形状,摸上去是平的。他说他摸过。」

「门开过没有。」

「开过。」妇人说,「他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那门开过一回,开完就关了,关了六十年。」

「关了以后呢。」

「关了以后,山上就不长树了。」妇人说,「你去看看就知道。那一片山,别处都是树,就那一片,石头是光的。」

他把汤喝完,把碗推开。

「有雨没有。」

「明天没有。后天有。」

「那就明天走。」

妇人在灶下应了一声。

那一夜他睡在驿里的空房。房一丈二尺宽,八尺深,一张床,一张凳。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闩是木头的,插到底,响了一声。

关上了他站在门口看。门板与门框之间有一条缝,缝有二指宽,外面的天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上,是一条白线。

他把手伸到缝上,风从缝里过来,吹在手心里。

他把手收回来,退到床边坐下。

坐到半夜,那条白线还在。

他躺下,脸朝着门,没有闭眼。

天亮的时候,白线没有了。

至圣唐 卷37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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