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六月十二
六月初十,他去看了那个孩子。
孩子叫九。九在木盆里洗澡,洗完了用软布包着。他的手指退了青,脚趾还剩一点。
「退了。」产妇的娘说。
「退了。」
「先生,那一夜——」
「不必说。」
「要说。」她说,「我们这一家,欠你一条命。」
「不欠。」他说,「孩子是自己哭的。我拍了他七下,他自己哭的。」
「七下。」她说,「我数了,是七下。」
她把孩子抱过来,抱到他面前。
孩子睁着眼。眼是黑的,黑得干净。
「先生抱一下。」
「不抱。」
「为什么。」
「手上有药。」
她把孩子抱回去。
「先生,你给他起的名,我们用了。」男人说,「九。族里说这个名字不好,太简。我说就用这个。」
「为什么用。」
「因为好记。」男人说,「好记的名字,人家叫得多。叫得多,就活得住。」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孩子的手从布里伸出来,手指张开,抓了一下,抓的是空的。
六月十二,他把方拼上。
两半对断口,推一寸,再推一寸。推到毛咬住,他停手。
方摊在案上,中间一道缝。
黄芪,三两。
当归,一两。
甘草,五钱。
引子,九分,代一朝。
他读了一遍。读完又读了一遍,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读到「代一朝」,他停住。
案角放着三包药。包上是他自己写的字:一,二,三。
他把第一包打开。黄芪的片倒在纸上,片上有纹。
第二包,当归的条。
第三包,甘草的棍。
三包药倒在方上。药堆在方当中,堆成一个小堆。
他把药推开,推平,推得薄。
黄芪在外,当归在中,甘草在里。推完了,方上盖了一层药。
缝看不见了。
他从灶下拿了一只瓦盆。盆是旧的,盆底有一道裂,裂用铁钉锔过。
他把方连药一起捧起来,捧进瓦盆里。
捧的时候药掉了几片,掉在案上。他把掉的捡起来,放回盆里。
他从灶上取火。
火是灶里的炭,红的一半,黑的一半。他夹了一块红的,放在盆里的纸上。
纸没有立刻着。
炭在纸上烧出一个小洞,洞的边先红,红了以后往里走。
洞烧在断口上。
断口的纸毛,毛先着。着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气。
火从断口往两边走。
他坐着看。
「那我就不替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天气。
火走到「黄芪」两个字。字亮了一下,亮成黄的,然后黑了。
火走到「当归」。当归的条在火里卷起来,卷成一个卷。
火走到「甘草」。甘草的棍烧得慢,烧的时候冒烟,烟是白的。烟里有一股甜味。
火走到「引子」。
「引」字的左边先着。右边那一个「子」,着了以后还剩一个框,框亮了一下,塌了。
火走到「九分」。
「九」字的一撇在左边,烧的时候那一撇翘起来,翘了一下,落下。
火走到「代一朝」。
「代」字烧得最慢。「人」着了,「弋」还在。「弋」的那一撇立着,立了一会儿,倒下去。
「一朝」两个字一起着。着的时候盆里亮了一下,亮得能看见盆底的裂。
亮完了就暗。
巷子里有人在卖冰。卖冰的推一辆车,车上盖着草席,席底下是冰。他喊一声,喊的是「冰——」,声音从巷子这头拖到那头。
有人在喊声里应了一句,应的是「几钱」。
「三文一块。」
「两块五文。」
「五文两块。」
盆里的火已经没有了。盆底是黑的,黑上有一层白,白是灰。
盆是瓦的。瓦是土做的,土在窑里烧了三日,烧成瓦。瓦有了裂,用铁钉锔上,锔了以后还能用。
他看着这个盆。
锔钉有五个,一个比一个短。最短的那一个在盆的口上。
盆里是一堆灰。灰上还有几点红,红了一会儿就黑。
他坐着,等灰凉。
灰凉了以后,他用手掌把盆边的灰抹进盆里。抹的时候灰沾在手上,沾了一层。
灰里有一角纸没有烧尽。
那一角在盆底的边上,压在一块炭底下。纸角有指甲大,边是焦的,焦的地方发褐。
上头有半个字。
「代」字的「弋」。
他把这一角拈起来,拈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纸角落回盆里。
他再拈。这一回他用了两指,捏住纸角没有焦的那一边。
纸角是脆的。捏重一点就碎。
他从册里抽出一张空纸,把这一角夹在两层纸中间,夹平。
夹好以后他把纸对着窗看。
半个「弋」,立在纸上。
他把这一张折起来,夹进册的最后一页后头。
他把手在盆沿上磕了两下。
然后他把盆端起来,端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根下有一块地方没有长草。他把灰倒在那一块地方,倒得匀。
倒完他把盆翻过来,在墙上磕。磕了三下,盆里剩下的灰都下来了。
他从墙根抓了一把土,撒在灰上。撒得薄,撒完看不见灰了。
一只鸡过来,在土上刨。
他把鸡赶走。鸡走了两步又回来,他再赶。第三回他捡了一块石子,扔在鸡的旁边,鸡才走。
土上留下了鸡爪印,三个叉。
他把盆放回灶下。
屋里还有烟味。他把窗推开,推开两扇。
案上还有几片药,是刚才掉的。他把药拈起来,拈到院里,放在灰上。
他洗手。
洗了两遍。第二遍用皂角。
洗完他把手摊在案上看。指缝里有灰,洗不掉。
他把短褐穿上。短褐的领子拆过,还没有缝。
他找针,找了半日,针在药箱底下。
他缝领子。
缝的时候他数针。数到第三十七针,线没有了。他重新穿线,多缝了两针。
三十九针。
缝完他把领子按平。
午时他出门。
太阳在头顶。六月的太阳,晒得石头烫。
他走到中书省门口。
门口的七个人,这一日只有两个。一个是那个少年,抱着木匣,木匣上落了一层灰。一个是和尚,和尚在打瞌睡。
门房的老兵出来倒水。
「先生。」
「嗯。」
「找人。」
「不找。」
「不找站在这儿做什么。」
「站一会儿。」
老兵把盆放下。
「站一会儿的人,多半是在等人。」他说,「等人的人不肯说等谁。」
「我不等谁。」
「那就站。」老兵说,「站到日头偏西,我就关门。」
他站着。
站了半个时辰。
门里有人出来,是个书手,抱着一摞纸。书手从他身边过去,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门里又有人出来,是个官,穿绯的,走得快。
和尚醒了,把钵挪了挪,挪到阴凉里。
「施主。」
「嗯。」
「你站了半个时辰。」
「站了。」
「站着的人,心里有一件事。」和尚说,「坐着的人,心里有两件。」
「为什么。」
「坐着舒服。」和尚说,「舒服了,就想得多。」
他看了和尚一眼。
「你在这儿坐了几日。」
「四日。」和尚说,「我在等一个人出来。」
「等谁。」
「不知道名字。」和尚说,「我只知道他穿绯,走得快。」
「刚才那一个。」
「不是。」和尚说,「那一个太年轻。我等的那个,走路的时候左脚先出。」
他往门里看。门里没有人。
「你等了四日。」
「四日。」和尚说,「四日不算久。我师父等过四十日。」
「等到了没有。」
「等到了。」和尚说,「等到的那一日,那个人出来,从我师父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我师父说,那就够了。」
「够了。」
「够了。」和尚说,「看见了就够了。看见了,就知道那个人还在。」
他没有进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老兵在关门。门关到一半,老兵停住。
「先生。」
「嗯。」
「你下回还来么。」
「不知道。」
「来的时候从东边那道小门进。」老兵说,「大门要关得早。」
他往崇仁坊走。
回到屋里,案上还有三个空纸包。
包上是他写的字:一,二,三。
纸包空了以后瘪下去,瘪成三片。他把三片抚平,一片一片叠起来。
叠的时候他把有字的那一面朝上。
纸包是药行的包纸,纸是粗麻纸,一面光,一面毛。光的那一面印着一个小印,印是圆的,一寸见方,印文两个字:西市。
三张纸,三个印。印的位置不一样,一个在角上,一个在中间,一个压着边。
盖章的人手快,盖一个,挪一下纸,再盖一个。
一,二,三。
他把三片纸夹进册里,夹在「九分」那一张的后头。
册现在有十三张纸。
他数了一遍,数到第十三张,把册合上。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中书省的屋顶在日头底下,瓦是灰的。
屋里,杜敬在写号。
案上摊着簿,簿是新的,新的这一本从天宝十四载起,写到今年。
他写到第三百一十七号那一行。
那一行是上个月廿八写的。写完他搁了笔,喝了一碗水。
今日他写第三百一十八号。
第三百一十八号是一件报丧的文书,从一个州来,报的是一个刺史的死。
他写:三百一十八号。大历十一年,六月,十二。某州牒吏部,报刺史卒。
写完他在行末画了一个押。押是一横一点。
他把笔搁在砚上。
门外没有人。
他把簿合上,合到一半,又打开,把第三百一十八号那一行看了一遍。
字写得正。
他把簿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他喝了一碗水。
号往下走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