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6·换炉(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6 换炉(终)

第二十章 烧

※ ※ ※

六月初十,他去看了那个孩子。

孩子叫九。九在木盆里洗澡,洗完了用软布包着。他的手指退了青,脚趾还剩一点。

「退了。」产妇的娘说。

「退了。」

「先生,那一夜——」

「不必说。」

「要说。」她说,「我们这一家,欠你一条命。」

「不欠。」他说,「孩子是自己哭的。我拍了他七下,他自己哭的。」

「七下。」她说,「我数了,是七下。」

她把孩子抱过来,抱到他面前。

孩子睁着眼。眼是黑的,黑得干净。

「先生抱一下。」

「不抱。」

「为什么。」

「手上有药。」

她把孩子抱回去。

「先生,你给他起的名,我们用了。」男人说,「九。族里说这个名字不好,太简。我说就用这个。」

「为什么用。」

「因为好记。」男人说,「好记的名字,人家叫得多。叫得多,就活得住。」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孩子的手从布里伸出来,手指张开,抓了一下,抓的是空的。

六月十二,他把方拼上。

两半对断口,推一寸,再推一寸。推到毛咬住,他停手。

方摊在案上,中间一道缝。

黄芪,三两。

当归,一两。

甘草,五钱。

引子,九分,代一朝。

他读了一遍。读完又读了一遍,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读到「代一朝」,他停住。

案角放着三包药。包上是他自己写的字:一,二,三。

他把第一包打开。黄芪的片倒在纸上,片上有纹。

第二包,当归的条。

第三包,甘草的棍。

三包药倒在方上。药堆在方当中,堆成一个小堆。

他把药推开,推平,推得薄。

黄芪在外,当归在中,甘草在里。推完了,方上盖了一层药。

缝看不见了。

他从灶下拿了一只瓦盆。盆是旧的,盆底有一道裂,裂用铁钉锔过。

他把方连药一起捧起来,捧进瓦盆里。

捧的时候药掉了几片,掉在案上。他把掉的捡起来,放回盆里。

他从灶上取火。

火是灶里的炭,红的一半,黑的一半。他夹了一块红的,放在盆里的纸上。

纸没有立刻着。

炭在纸上烧出一个小洞,洞的边先红,红了以后往里走。

洞烧在断口上。

断口的纸毛,毛先着。着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气。

火从断口往两边走。

他坐着看。

「那我就不替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天气。

火走到「黄芪」两个字。字亮了一下,亮成黄的,然后黑了。

火走到「当归」。当归的条在火里卷起来,卷成一个卷。

火走到「甘草」。甘草的棍烧得慢,烧的时候冒烟,烟是白的。烟里有一股甜味。

火走到「引子」。

「引」字的左边先着。右边那一个「子」,着了以后还剩一个框,框亮了一下,塌了。

火走到「九分」。

「九」字的一撇在左边,烧的时候那一撇翘起来,翘了一下,落下。

火走到「代一朝」。

「代」字烧得最慢。「人」着了,「弋」还在。「弋」的那一撇立着,立了一会儿,倒下去。

「一朝」两个字一起着。着的时候盆里亮了一下,亮得能看见盆底的裂。

亮完了就暗。

巷子里有人在卖冰。卖冰的推一辆车,车上盖着草席,席底下是冰。他喊一声,喊的是「冰——」,声音从巷子这头拖到那头。

有人在喊声里应了一句,应的是「几钱」。

「三文一块。」

「两块五文。」

「五文两块。」

盆里的火已经没有了。盆底是黑的,黑上有一层白,白是灰。

盆是瓦的。瓦是土做的,土在窑里烧了三日,烧成瓦。瓦有了裂,用铁钉锔上,锔了以后还能用。

他看着这个盆。

锔钉有五个,一个比一个短。最短的那一个在盆的口上。

盆里是一堆灰。灰上还有几点红,红了一会儿就黑。

他坐着,等灰凉。

灰凉了以后,他用手掌把盆边的灰抹进盆里。抹的时候灰沾在手上,沾了一层。

灰里有一角纸没有烧尽。

那一角在盆底的边上,压在一块炭底下。纸角有指甲大,边是焦的,焦的地方发褐。

上头有半个字。

「代」字的「弋」。

他把这一角拈起来,拈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纸角落回盆里。

他再拈。这一回他用了两指,捏住纸角没有焦的那一边。

纸角是脆的。捏重一点就碎。

他从册里抽出一张空纸,把这一角夹在两层纸中间,夹平。

夹好以后他把纸对着窗看。

半个「弋」,立在纸上。

他把这一张折起来,夹进册的最后一页后头。

他把手在盆沿上磕了两下。

然后他把盆端起来,端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根下有一块地方没有长草。他把灰倒在那一块地方,倒得匀。

倒完他把盆翻过来,在墙上磕。磕了三下,盆里剩下的灰都下来了。

他从墙根抓了一把土,撒在灰上。撒得薄,撒完看不见灰了。

一只鸡过来,在土上刨。

他把鸡赶走。鸡走了两步又回来,他再赶。第三回他捡了一块石子,扔在鸡的旁边,鸡才走。

土上留下了鸡爪印,三个叉。

他把盆放回灶下。

屋里还有烟味。他把窗推开,推开两扇。

案上还有几片药,是刚才掉的。他把药拈起来,拈到院里,放在灰上。

他洗手。

洗了两遍。第二遍用皂角。

洗完他把手摊在案上看。指缝里有灰,洗不掉。

他把短褐穿上。短褐的领子拆过,还没有缝。

他找针,找了半日,针在药箱底下。

他缝领子。

缝的时候他数针。数到第三十七针,线没有了。他重新穿线,多缝了两针。

三十九针。

缝完他把领子按平。

午时他出门。

太阳在头顶。六月的太阳,晒得石头烫。

他走到中书省门口。

门口的七个人,这一日只有两个。一个是那个少年,抱着木匣,木匣上落了一层灰。一个是和尚,和尚在打瞌睡。

门房的老兵出来倒水。

「先生。」

「嗯。」

「找人。」

「不找。」

「不找站在这儿做什么。」

「站一会儿。」

老兵把盆放下。

「站一会儿的人,多半是在等人。」他说,「等人的人不肯说等谁。」

「我不等谁。」

「那就站。」老兵说,「站到日头偏西,我就关门。」

他站着。

站了半个时辰。

门里有人出来,是个书手,抱着一摞纸。书手从他身边过去,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门里又有人出来,是个官,穿绯的,走得快。

和尚醒了,把钵挪了挪,挪到阴凉里。

「施主。」

「嗯。」

「你站了半个时辰。」

「站了。」

「站着的人,心里有一件事。」和尚说,「坐着的人,心里有两件。」

「为什么。」

「坐着舒服。」和尚说,「舒服了,就想得多。」

他看了和尚一眼。

「你在这儿坐了几日。」

「四日。」和尚说,「我在等一个人出来。」

「等谁。」

「不知道名字。」和尚说,「我只知道他穿绯,走得快。」

「刚才那一个。」

「不是。」和尚说,「那一个太年轻。我等的那个,走路的时候左脚先出。」

他往门里看。门里没有人。

「你等了四日。」

「四日。」和尚说,「四日不算久。我师父等过四十日。」

「等到了没有。」

「等到了。」和尚说,「等到的那一日,那个人出来,从我师父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我师父说,那就够了。」

「够了。」

「够了。」和尚说,「看见了就够了。看见了,就知道那个人还在。」

他没有进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老兵在关门。门关到一半,老兵停住。

「先生。」

「嗯。」

「你下回还来么。」

「不知道。」

「来的时候从东边那道小门进。」老兵说,「大门要关得早。」

他往崇仁坊走。

回到屋里,案上还有三个空纸包。

包上是他写的字:一,二,三。

纸包空了以后瘪下去,瘪成三片。他把三片抚平,一片一片叠起来。

叠的时候他把有字的那一面朝上。

纸包是药行的包纸,纸是粗麻纸,一面光,一面毛。光的那一面印着一个小印,印是圆的,一寸见方,印文两个字:西市。

三张纸,三个印。印的位置不一样,一个在角上,一个在中间,一个压着边。

盖章的人手快,盖一个,挪一下纸,再盖一个。

一,二,三。

他把三片纸夹进册里,夹在「九分」那一张的后头。

册现在有十三张纸。

他数了一遍,数到第十三张,把册合上。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中书省的屋顶在日头底下,瓦是灰的。

屋里,杜敬在写号。

案上摊着簿,簿是新的,新的这一本从天宝十四载起,写到今年。

他写到第三百一十七号那一行。

那一行是上个月廿八写的。写完他搁了笔,喝了一碗水。

今日他写第三百一十八号。

第三百一十八号是一件报丧的文书,从一个州来,报的是一个刺史的死。

他写:三百一十八号。大历十一年,六月,十二。某州牒吏部,报刺史卒。

写完他在行末画了一个押。押是一横一点。

他把笔搁在砚上。

门外没有人。

他把簿合上,合到一半,又打开,把第三百一十八号那一行看了一遍。

字写得正。

他把簿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他喝了一碗水。

号往下走了一个。

至圣唐 卷36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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