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七月三十
他进门的时候,先把右手放在门框上。
门框是石的,凉的,比外头的石壁凉。他的手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按到手掌有一块白印,才把脚抬起来。
门槛一尺二寸。他抬脚跨过去,脚落在门里的地上。
地上有印。他的鞋底在土上压出一个印,印的边是清楚的,土没有散。
他站着不动,低头看那个印。
印有一寸深。他把脚抬起来,印还在,边没有塌。
「土是夯的。」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的印比第一步浅。第三步更浅。走到第五步,鞋底在地上只留下一层浮土,形都没有了。
他停下来,回头。门在他背后,门洞里有外头的天,天是蓝的。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
屋九尺宽,一丈二尺深,八尺高。
他量的时候用绳。绳是他从包袱里拿的,一头打了个结,结顶在墙角。他量了四边,四边的数一样,宽窄都没有差。
墙是土墙。墙面平,平得看不出抹子的道。他伸手摸,从下往上摸,摸到五尺,手上有一点粉。粉是白的。
屋顶是一整块石。石面上有凿痕,凿痕一道一道,是斜着凿的,凿到边上就收。
屋里没有窗。
「没有窗,屋里有光。」他说。
他抬头看光从哪来。屋顶上没有缝,墙上没有孔,地上没有。光在屋里,匀的,不亮,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出来,照得没有影。他把手举起来,手底下没有影。
「没有影。」
他把手放下。
屋里四样东西。
一张案。一支笔。一本册。一只碗。
案在屋当中,离后墙三尺,离两边各三尺。案脚四只,三只一般长,一只短了三分,底下垫了一块石。垫石的那一只短了三分。
笔在案上,搁在砚台上,笔尖朝里。
册在案的左边,封皮朝上。
碗在案的右边,空的。
他站在案前,离案三步,没有再走。
他先看案。案是木的,颜色深,木纹是直的,纹里有一点黑。案面上有一道刀痕,横的,长四寸,痕的深处起了毛。刀痕的边上有一圈水渍,圆的,干了,边上发白。
「放过碗。」他说。
他再看笔。笔杆是竹的,竹上有三处牙印,印浅,是咬出来的。笔头是硬的,墨干在头上,把毛粘成一块。
他看那三个牙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册。册不厚,二十七页上下。封皮是硬黄纸,四个角磨得起毛。封皮上有两个字,墨淡,是隶书。
他没有念那两个字。他先看册的边上。册的边上,纸是一页一页压出来的,压得紧,边上有一线黑,是手翻出来的黑。
「翻过很多回。」
他看碗。碗是陶的,素面,口沿有一处磕,磕掉一小块,缺口是旧的,圆了。碗底有一圈痕,痕是水干出来的。
「碗里装过水。」
他把这四样看完,退了一步,坐在了地上。
地上凉。他坐着,把两只手放在膝上,看着案。
坐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件事:数屋里的东西。
案一。笔一。册一。碗一。砚一。案四脚。
「七样。」他说。
数完他又数一遍,第二遍数成八样。他起来,一样一样指着数,数到第六样,手指停在砚上。
「砚算在案上。」他说,「六样。」
他坐回去。
日头在门外走。门里的光不变。他坐了很久,看门外的天从蓝变成白,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灰。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出了门。
他出去不是为了走。他出去看门。
门是一块石头。整块的,厚二尺,高六尺二寸,宽三尺四寸。门的四边都有凿痕,凿痕是竖的,一寸里三下。
门没有轴。门的东边有一条槽,槽在石壁里,深三尺四寸。门退进去,就退在这条槽里。
他把手伸进槽里摸。槽底有一层砂,砂是细的,干的,摸上去滑。他抓了一把,砂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手上剩三粒。
「槽里有砂。」他说。
他把砂放回去,把手在衣裳上擦了。
门的外面,石壁上那一圈灰的轮廓,还在。轮廓在门洞的四周,宽三指,是灰染的。他伸手摸了摸灰,灰是硬的,抹得平。
「抹了三遍。」他说,「薄的在外头。」
他退到三十步那块地方。平石没有了,地上是一个坑,坑的边上有一圈碎石,碎石是新翻的,颜色比别处浅。
他在坑边站了一会儿,回身往石壁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
门里亮着。屋里的光从门洞出来,落在门槛外的地上,落了一尺。一尺以外,地是暗的。
他站在暗的地方,看着那一尺亮。
看了很久,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进了屋。
他走到案前,站住。
案上那本册,封皮朝上。他伸出手,手停在册的上头,离册三寸。
手停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
「先看院子。」他说。
他转身出门,出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得不重。他在门槛外站住,把鞋正了正。
夜里他睡在门槛外。头朝着门,脚朝着坡下。
半夜他醒了一回。门里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把脸转开。
第二天早上他进屋,先看地。
地上有他的脚印,一共十一个。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是十二个。他蹲下去,一个一个看,看到第九个,停住。
第九个脚印是新的,鞋底的纹清楚,纹里有一粒砂。
「昨天的。」他说。
他把那粒砂捡起来,放在掌心看。砂是白的,细的,跟槽里的一样。
他把砂放回原处,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把册拿起来。
册比看上去轻。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封底。封底是空的,没有字。
他把册放回去,放得正,边对齐案的边。
屋里没有灰。他把手在案面上抹了一遍,抬手看,指腹是干净的。
「六个月没有灰。」他说。
他说完这句,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他出去的时候,孩子在坡下。
孩子站在十步以外,没有再往前。他手里提着一只瓦壶,壶口塞着草。
「开了。」孩子说。
「开了。」
「里头有什么。」
「一间屋。」
「有灯吗。」
「没有。」
孩子把脖子伸长,往门里看。
「那亮的是什么。」
「不知道。」
孩子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眯起来。
「我阿爷说有灯。」他说,「他说灯是黄的,一个人坐着。」
「没有灯。」
「那他看错了。」孩子说,「人老了,眼睛花。」
他把瓦壶递过来,孩子接了,又递回来。
「壶给你。」孩子说,「我家里还有。」
「水从哪里打的。」
「沟里。」孩子说,「烧开了。我阿奶烧的。」
他把壶塞拔了,闻了闻。水有一点烟味。
「你阿奶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孩子说,「她说山上那个人还没有走。她让我带水上来,说人不能光吃饼。」
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要不要进来。」他问。
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不进。」
「为什么。」
「我阿爷说,门里的东西不能拿。」孩子说,「拿了就要留在里头。」
「他说过。」
「说过。」孩子说,「他说他小时候那一回,有一个人拿了一只碗出来,回去就病了,病了一个月。」
「碗呢。」
「扔回去了。」孩子说,「扔在门口。」
他把瓦壶放在门槛外,看着孩子。
「你在外头站着。」孩子说,「我在下头看着你。你要是不出来,我就上去叫我阿奶。」
「不用叫。」
「我阿奶说,山上的事要有人知道。」孩子说,「没人知道,出了事就是白出。」
孩子说完,退到坡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竹竿横在膝上。
他进了屋。
他做了一件事:把槽里那把砂捧了一捧,撒在门里的地上,撒成一条,横着,从东墙到西墙。
撒完他退到案边,站着看。
砂条不动。砂粒没有一粒被吹起来,也没有一粒滚。他等了半个时辰,砂条还是那条砂条,边是齐的。
他走过去,用脚把砂条抹了。
砂粘在鞋底上,他在地上蹭了两下,蹭掉了。
他站在案前,手垂着。
他又找了一遍光。
这一次他找得慢。他从东墙的北角起,一寸一寸往南摸。墙面上没有缝。他摸到墙根,蹲下去,手指顺着墙和地的接缝走。接缝里是干的土,土是硬的,指甲抠不动。
他起来,摸西墙。西墙的墙面上有一处凹,凹有一指深,是手按出来的,按了很多年。他把手掌放进凹里,正好。
「有人在这里站过。」他说。
他把手拿出来,看那个凹。凹底是光的,比墙面光。
他退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孩子还在坡边那块石头上,坐着,竹竿横在膝上。
孩子看见他,抬了抬手。他也抬了抬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隔着二十步碎石。
太阳从西边下去。孩子的影子拉长,长到门边上就断了。
天黑了,孩子站起来,把竹竿扛在肩上,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先生。」
「嗯。」
「明天我还来。」
孩子走了。羊铃没有响,他把羊留在家里了。
那一夜他睡在门槛里。头朝外,脚朝案。
第二天孩子来了,第三天也来。第四天没有来。第五天来了,带了一个饼,说家里杀了一只鸡。
第六天他把孩子叫进门。
孩子站在门槛外,两只手扶着门框。
「进来。」
「我阿爷说不能进。」
「你阿爷也说过,门开的时候外头要有人。」
孩子想了一会儿,把一只脚跨过门槛。
「你也站过外头了。」他说。
孩子进来了,进来以后站在原地,不敢动。
「看。」
孩子看了一遍。案、笔、册、碗。
「就这些。」孩子说。
「就这些。」
孩子走到案边,伸手要摸册。他把孩子的手拦住。
「不摸。」
「为什么。」
「摸了就是拿了。」
孩子把手收回去,退了两步。
「先生,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他没有答。
孩子站了一会儿,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跨门槛,跨得很小心,脚抬得很高。
门里的光落在门槛上。门槛上的土是干的,孩子的脚印在上面,一共四个,两个进,两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