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八月初一
案长五尺,宽一尺八寸,高三尺一寸。
他量的时候用绳,量完把数记在纸上。记完又量一遍,第二遍长五尺零二分。他把两个数都写下来,写成一行:五尺,五尺零二。
「差二分。」
他去看案的四只脚。三只脚落地,一只脚底下垫了一块石。垫石的那只,脚短了三分。
他把垫石抽出来,案就往那边歪了。歪得不多,一条边低了二分。他把石头塞回去,塞到原来的位置,案正了。
石头是三寸见方,一面平,一面糙。平的那面朝上。
「垫了很久。」他说,「石头上有一个印。」
案面上那道刀痕,横的,长四寸,深的地方起了毛。他用指甲顺着刀痕走了一遍。刀是从东往西切的,切到西头,刀尖挑了一下。
「切东西的刀。」他说,「不是砍的。」
刀痕的北边有一圈水渍,圆的,直径四寸。水渍干了,边上发白,白的那一圈有一线宽。
他把碗拿起来,放在水渍上。
碗底跟水渍对上了。一圈对一圈,边上不差。
「碗在这里放过很久。」他说,「放歪过一回。」
水渍有两层。底下那一层大,上面那一层小,小的偏了三分。
他把碗放回小圈上。碗不动,也不晃。
八月初二,他端了一碗水进来。
水是从半山沟里打的,烧开过,凉了。他端碗的时候手很稳,走到案前三步,站住。
碗里的水是平的。他站着不动,水面也不动。他往前走一步,水面还是平的。
「没有风。」他说。
他把碗举到眼前,看碗里的水。水里有屋,有案,有他自己。他的脸在水里,眉心的三道纹看得清。
他把碗放下,放在案上那个小圈里,放得很轻。
放完他看碗里的水。水面还是平的,没有一圈波纹。
他退后三步,看案。
案上四样:笔、册、碗、砚。他把砚挪了一寸,试了试,又挪回去。
「砚放在这里,是磨墨的位置。」他说,「磨墨的人站着磨,不坐着。」
他站到砚的那一边。站过去,手正好落在砚上。他的胳膊不弯,肩不抬。
「跟我一样高。」
八月初三,他看那支笔。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朝里。笔杆竹的,竹节三处,都磨圆了。笔杆上三个牙印,在上头四寸的地方,两个深的,一个浅的。
他把笔拿起来,凑到眼前。
牙印是咬出来的,咬的时候牙没有对齐,上排两个,下排一个。牙印的边上有细纹,是牙釉磨出来的。
「你咬笔。」他说。
屋里没有人。
「咬在上头。」他说,「咬在上头,是因为下头要握。」
他把笔放回去,放成原来的样子。他放的时候看了一下笔尖。笔尖的毛粘成一块,墨干在上头,硬。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动。
「干了很久。」
他把笔翻过来,看笔杆的另一头。那一头有一个小孔,孔里塞着一根线头,线是红的,褪成黄。
「系过东西。」他说,「系过签。」
八月初三下午,他看砚。
砚是石的,七寸长,五寸宽,砚池深半寸。池里的墨干了,干成一片,裂了三道。裂缝从池边往中间走,走到中间合了。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干墨,放在纸上。墨是黑的,刮下来是粉。他用指头蘸了一点水,滴在粉上。
粉化开了,化出一小片黑。黑不浓,边上有一圈褐。
「墨是旧的。」他说,「旧墨研的时候水放多了。」
他把那片纸吹干,折起来,收进袖子。
他再看砚的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浅,字被磨了一半。
他把砚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
第一个字是「守」。第二个字只剩一横,一竖。
「守一。」
他把砚翻回去。
八月初四,他下了一次山。
葫芦空了。饼剩三个。盐还剩半包。他从门里出来,把门看了一眼。门开着,门里亮着。
他往下走,走到半山的水沟,把葫芦放在石下。等水的时候孩子没有来。他等了半个时辰,葫芦满了,他把葫芦提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硬的。
他往回走,走到坡中间,回头看。石壁上那个门洞,从下头看,是黑的。黑里头有一点亮,很小。
「从下头看得见。」他说。
他站了一会儿,接着走。
回到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他进门,把葫芦放在地上,把饼袋解开,数了一遍。三个。
「三天。」
八月初五,他磨墨。
砚池里的干墨他没有洗。他往池里倒了半勺水,用手掌在池里搓。搓了一会儿,水黑了,他把黑水倒在门外,倒在碎石上。黑水渗下去,石头湿了一片。
他又倒半勺,再搓。搓到第三回,水清了。
他把砚擦干,把墨块拿出来。墨是半块,一头圆一头方,圆的那头有指印,指印陷下去一点。
他开始磨。
磨墨要慢。手腕转圈,圈不要大,一圈压半圈。水少的时候墨走得涩,水多的时候墨走得滑。
他磨了一个时辰。墨浓了,浓到提起来挂得住。
他把墨块放下,看砚池里的墨。墨面是平的,黑得发亮,亮的地方能看见门。
他把笔拿起来。
笔拿在手里,他没有蘸。他看着砚池里的墨,看了很久。
「磨好了。」他说。
他把笔放回去,搁在砚台上。
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把笔转了一点,让笔尖朝里。
笔尖朝里。跟来的时候一样。
八月初五后半晌,他找站的位置。
案前的地上,有两个凹。凹在土里,不深,半分上下,一左一右,间距一尺二寸。凹的形状是鞋底,前头宽,后头窄。
他把鞋脱了,把两只脚放进凹里。
正好。脚趾头顶着凹的前沿,脚跟落在后沿里。他的脚比凹短半寸。
他站着,看案。
从这个位置看,册的封皮正对着眼。不用低头,不用抬眼。案面在腰下三寸,手放上去,肘是弯的。
「站在这里的人,看的是册。」他说。
他站着,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看案上的东西。笔在左手边,册在当中偏左,砚在右手边,碗在最右。
他伸手去够碗。手伸到头,指尖离碗还有一尺。
他把手收回来。
「够不着。」
他又伸手去够砚。砚够得着,手放上去正好。
「磨墨够得着。端碗够不着。」
他站在那两个凹里,站了一个时辰。
站到一个时辰,腿开始抖。他不动,抖着站。站到一个半时辰,他把脚从凹里挪出来,坐在地上。
脚底有两个白圈,是凹的边压出来的。
他把鞋穿上,穿鞋的时候手在抖。
「站不了那么久。」他说。
他说完,看了看那两个凹,又看了看案。
凹的边是光的。土被踩实了,实得发亮。要踩多少年,才能把土踩成这样,他不知道。他伸手在凹里摸了一遍,摸到凹底有一层薄薄的黑。
「鞋底的墨。」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八月初六,孩子来了。
孩子这次带了一把豆子,炒过的,装在布袋里。他进门,把布袋放在案边上,放完退开。
「我阿奶炒的。」
他把豆子倒出一把,放在掌心。豆子是黄的,有几颗炒糊了,黑的。
「你阿奶说什么。」
「她说,你要是住到冬天,就下来住。」孩子说,「她说山上冬天杀人。」
「住到冬天再说。」
孩子站在案前,看那本册。
「这个能翻吗。」
「不能。」
「里头写的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他没有答。
孩子看了一会儿,指着册的封皮。
「这两个字我认得。」孩子说,「第二个是圣。」
「你认得字。」
「认得三十个。」孩子说,「我阿爷教的。他说认得字的人,走到县里不受欺。」
「第一个字呢。」
孩子看了很久。
「不认得。」
他把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了一寸。
「你阿爷说过这两个字没有。」
「说过。」孩子说,「他说那两个字不能念。」
「为什么。」
「念了就要来。」孩子说,「他说那两个字是给死人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孩子把脚在地上蹭了两下,蹭掉鞋底的土。
「先生,你晚上怕不怕。」
「不怕。」
「我怕。」孩子说,「我一个人睡在灶房里,有时候怕。」
「怕什么。」
「怕黑。」孩子说,「黑里头有东西。」
他看了看门里那片匀的光。
「这里的黑里头没有东西。」他说。
孩子也看了看,看完把布袋提起来。
「我走了。」他说,「明天我不来,我阿奶要我掰玉米。」
孩子走了。
他把豆子倒在纸上,摊开,一颗一颗挑,把糊的挑出来,挑出七颗。七颗他吃了,好的那些包回布袋里。
天黑以后他坐在案前。
门里的光照着案,照着册,照着砚池里那一片墨。墨面上映着屋顶,屋顶上的凿痕在墨里是斜的。
他把手放在案上,放在刀痕的旁边。
案是凉的。案上的凉跟石头的凉不一样,石头的凉往外走,木头的凉收在里头。
他坐着,把手放在案上,放到半夜。
半夜他起来,去看砚池里的墨。
墨干了一点,边上结了一层皮。他用手指把皮挑破,底下的墨还是稀的。
他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又把墨块拿起来,放回砚池边。
放完他站着看。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