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7·至圣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7 至圣

第七章 册

※ ※ ※

册的封皮上是两个字:至圣。

隶书。墨淡,淡到发灰。字是写上去的,不是印的。写的人手稳,「至」的最后一横收得平,「圣」的土字底压得低。

他把封皮摸了一遍。硬黄纸,两层的,中间衬了一张薄纸,纸边压得齐。压边的地方有一道槽,槽是用骨片刮出来的。

「做这本册的人,会做册。」他说。

他把册翻过来。封底是空的。麻线四眼,双线,线是麻的,本色,打了三个结。结打在封底的中间,结头压平了,压进纸里。

他看那三个结。结的打法是从里往外穿的,穿完把线头塞回纸缝。他把一个结挑起来看,线没有起毛。

「线是新的。」他说,「纸是旧的。」

八月初八晌午,他翻开册。

第一页,四行。

第一行三个字:周敬之。

第二行两个字:陈九。

第三行三个字:王廿三。

第四行两个字:阿狗。

每个名字后头有一个点。点是墨点的,不大,位置在名字的右下。他看第一个点,点圆,边上有墨渗出去的一点毛。

「点是后点的。」他说,「名字写完了,再点。」

他看第二个名字的点。那个点偏了一点,点在名字的正下。第三个点深,第四个点淡。

「一个人点的。」他说,「点了很多回,手劲不一样。」

他往后翻。第二页,四行。第三页,四行。

翻到第七页,他停下来。

这一页的名字跟前面不一样。前面的是「姓加名」,这一页开始有「姓加排行」,再往后有「只写一个姓」的。

第十一页,有一行只有一个字:陈。

第十二页,有一行三个字:李三娘。

第十三页,有一行是小名:石头。

他把这些页看了一遍,看得慢。看完他把册合上,坐着。

「一百零七个姓。」他说,「有重复的。」

他又翻开,从头数。数到第三页的第四行,他停了一下,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数过的页他折了一个角,折得很轻。

数到第十七页,他停下来。

「不对。」

他重新数。这一回他用笔杆指着,一行一行挪。数完,他把笔放下。

「二十七页,每页四行。」他说,「一百零八行。」

「一百零七行有名字。最后一行空。」

八月初九,他看纸。

他把册对着门口的光。纸是硬的,透光少,透过去看见的是一片黄。他把纸举到眼前,侧着看,看见纸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细纹。

「帘纹。」

他数了数纹的间隔。一寸里二十四道。他往后翻十页,再数。一寸里二十道。

「前头的密,后头的疏。」

他又翻。翻到第二十页,帘纹是一寸十八道。

「三种纸。」他说,「做册的人,纸不够,分三回买。」

他再看墨。前面的墨淡,淡到发灰,笔画细;中间的墨浓,笔画粗;最后三页的墨又淡了,淡得跟封皮一样。

「墨也换了三回。」

「换纸的时候换墨,换墨的时候不换笔。」

他把册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看笔画。看笔画要看起笔和收笔。起笔重,收笔轻,是同一个人的手;横画收尾带一点钩,也是同一个人的手。

「一支笔,一个人,写了三回。」他说。

「三回之间隔了很久。纸会旧,墨会干,人不会变手。」

八月初十,他拆了一根线。

不是拆开册。他用针把封底中间那个结挑松,挑出一段线,看线上的捻。线是三股捻的,捻得紧,捻的方向是反手。

「反手捻的线,是南边做的。」他说,「长安的线是正手。」

他把线塞回去,把结重新打上。打完结,他用指甲把结压平,压进纸里。

压完他看封底。封底上除了三个结,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指印。

指印在封底的右下角,很小,是指腹按的,没有墨,是按在纸上的汗印,纸吸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圆。

他把自己的指腹按上去。他的指腹比那个印大。

「小。」他说,「女人的,或者孩子的。」

八月十一,他看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是空的。纸是黄的,行线是淡的。行线不是画的,是压的,压出一条槽,槽很浅。

他把手掌放在那一行上,摸。

摸到中间,他的手停住。

那一行上有痕。痕很细,是笔尖划的,没有墨。他把册举到光下侧着看,痕从行的左头起,走了四寸,停住。

「干笔。」

他把手指在痕上按了一下。痕的底是光的,被压过。压的力道很轻,轻到只在纸上留下一条白。

「有人拿笔在这上头比过。」他说,「比了,没有落墨。」

八月十一后半晌,他把一百零七个点分了组。

分组不难。点有四种:深、浅、偏左、偏右。他拿一张纸,画四条竖线,一边翻册,一边把名字后的点归到四条线里。

归到晌午,四条线上写满了字。他数了四遍。

深的三十二。浅的二十九。偏左的二十八。偏右的十八。

「三十二、二十九、二十八、十八。」他说,「一百零七。」

他把这四个数抄在另一张纸上,抄完看了一会儿。

「四回。」他说,「门开过四回。」

他去看纸。纸有三种:前头的密帘纹,中间的疏,后头的更疏。三种纸跟四个数对不上。

「纸换了三回,门开了四回。」他说,「有一回,是在同一批纸上写的两回。」

他找那一回。第二组与第三组的分界在第十九页,纸是中间那一种。第十九页的第一行是「郑十八」,点浅;上面一行是「杜三」,点偏左。两行的墨色一样,纸一样,笔一样。

「同一批纸,隔了年。」他说,「后写的那个,墨淡一点。」

他把这四个数写在纸的中间,围了一个框。框画得不圆,四个角都不正。

「三十七年前,二十九年前,二十三年前,十八年前。」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不对。是四回,不是四个年。」

他把框抹了。抹不干净,纸上留着一片灰。

八月十一夜里,他看第四组的最后一个名字。

「石头。」

点在右下,很浅,浅到只有一层薄墨。他用指腹摸那个点,墨干了,摸不出厚薄。

名字的字迹比前面的小,写得挤。最后一笔往右上挑,挑得急,收笔的地方有一点墨堆起来。

「写的时候手在抖。」他说,「写完就搁笔了。」

他把册合上,把两只手放在册上。

「一百零七个。」他说,「站过门口的都记下来了。」

「写下去的,一个也没有。」

八月十二,孩子来了。

孩子这回带了一只小罐,罐里是酱,酱上浮着一层油。他把罐放在案边。

「我阿奶说,饼蘸酱好吃。」

「你阿奶还有说什么。」

「她说先生要是常住,就下来一趟,她给先生补衣裳。」孩子说,「先生的袖子破了。」

他抬了抬胳膊,看袖口。袖口磨破了,破的地方起了线头。

「补了也没有用。」他说。

「怎么没有用。」

「还要破。」

孩子看了看他,把罐盖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酱,放在嘴里。

「先生,你在看什么。」

「册。」

「看了好几天了。」

「嗯。」

孩子凑过来,站在案边,看那一页。

「这是什么。」孩子指着那个空行。

「空的。」

「为什么空着。」

「留给下一个。」

孩子想了一会儿。

「下一个是谁。」

他没有答。

孩子把手指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

「先生,我阿爷说,写名字要用红纸。」

「什么红纸。」

「死了人,写名字用红纸。」孩子说,「写完贴在门上,贴七天,撕下来烧。」

「谁说的。」

「我阿爷。」孩子说,「他说名字写在纸上,纸烧了,人就走了。」

他把册合上。

「这一本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

「这一本烧不了。」他说。

孩子看了看册,又看了看他。

「烧不了的东西,」孩子说,「都不是好东西。」

孩子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得重了,低下头,用脚在地上画。

他把手放在册上,没有翻。

「你说得对。」

孩子抬起头。

「烧不了的东西,」他说,「是别人替你收着的。」

孩子不懂,看着他。

「你阿奶的酱,放几天。」

「放一个月。」孩子说,「放久了生虫。」

「那你就多吃几天。」

孩子笑了,把罐盖盖上,抱着罐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罐在怀里晃,他用两只手抱住。

八月十二夜里,他把册翻到最后一页。

门里的光照着那一页。三行名字,一行空。空行的中间,那道干笔的痕在光下看得出来,白白的,四寸长。

他把笔拿起来。

笔是干的。他把笔尖对着那道痕,比了比。痕有四寸长,笔尖比痕短。

他把笔挪到痕的左头,笔尖落下去,不落墨。

他的手停在那里。

停了很久,他把笔收回来,搁在砚台上,笔尖朝里。

册还摊着。空行还在那里。

那一夜他没有合册。天亮的时候,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土,土是从屋顶的凿痕里下来的。

他用袖子把土拂了。拂完看那一行,痕还是白的。

八月的太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到案的边上,照不到册。

他把册合上,放回原位。放完他站着,看封皮上那两个字。

「至圣。」

他念了一遍。念完屋里没有事发生。门没有关,光没有变,册没有动。

他又念了一遍,念得慢。

还是没有事发生。

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上。

「念了就要来。」他说。

他坐到天黑。没有人来。

至圣唐 卷37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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