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八月廿一
八月廿一早上,他在门外画了三道横线。
线画在夯过的地上,用一块尖石划的。三条线隔一尺,从上到下,上头一条是百,中间一条是十,下头一条是个。
他从坡上捡石子。石子要一样大,捡了半个时辰,捡了一捧,摊在地上挑,挑出大小一样的,五十来颗。剩下的扔了。
他先摆唐的年数。
唐从哪一年起,他记得。武德元年,戊寅。
今年是丙辰。
戊寅到戊辰,六十年。戊辰到戊戌,六十年。戊戌到戊午,六十年。戊午到丙辰,三十八年。
他在百位那道线上摆一颗,压住;十位摆三颗;个位摆八颗。
一百五十八。
「一百五十八年。」
他退开两步看。石子是白的,线是浅的,看得清。
风从坡下上来,把个位那颗石子吹倒了。他蹲下去,扶起来,用指头在石子周围按了一圈,把土按出一个凹,石子坐在凹里。
「这样就吹不动了。」
他把三行石子都按进土里,按完再看。
一百五十八。
第二件事,摆纸上的数。
二百八十九。
百位两颗,十位八颗,个位九颗。他摆的时候个位只剩六颗石子,不够。他去坡上再捡,捡了十二颗,回来补齐。
摆完他看那两堆。
上面一堆是一百五十八,下面一堆是二百八十九。
「二百八十九,一百五十八。」
他坐在两堆石子中间,看了一会儿。
「二百八十九是唐的寿数。」
「一百五十八是唐已经活的年数。」
「剩下的,是还没有活的。」
他伸手,从二百八十九那一堆里,一颗一颗往旁边挪。
挪一颗,数一颗。挪到一百五十八颗,他停下来。
剩下的石子在旁边,是另一堆。
他数这一堆。
一百三十一。
他数了三遍。第一遍一百三十一。第二遍一百三十二。第三遍他把十位那颗多出来的拿走,是一百三十一。
「一百三十一。」
他把这个数摆成单独立的一行,摆在最下头。
八月廿二,孩子来了。
孩子看见地上的石子,蹲下来。
「这是什么。」
「数。」
「什么数。」
「年。」
孩子看了一会儿,伸手要去动。
「不动。」
孩子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先生,我会数数。」孩子说,「我数到一百。」
「数给我听。」
孩子数。数到二十九的时候跳了,跳到三十一。数到六十七的时候又跳,跳到七十。
「停。」
孩子停了。
「你数到多少。」
「一百。」
「你数的时候,跳了两个数。」
「没有跳。」
「二十九后面是三十,你数了三十一。」
孩子看着地上的石子,不说话。
「数一离开嘴,就会走。」他说,「要用东西摆。摆出来,看得见,就走不了。」
孩子伸手,从个位那一行拿了一颗石子,放在手心里。
「这样。」
「这样。」
孩子把石子放回去,放歪了。他伸手把石子正过来。
「先生,这些石子是做什么的。」
「算一个人要活多少年。」
「谁。」
他没有答。
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一百三十一,我阿奶今年五十一。」
「嗯。」
「一百三十一,比我阿奶多八十。」
「八十。」
「人活不到一百三十一。」孩子说,「我们村里最老的老头,活了七十九。」
「七十九。」
「他死的时候还在种地。」孩子说,「他说他要活到八十,没有活到。」
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先生,你要是活一百三十一,我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
「那我给你上坟。」孩子说,「我阿奶说,人死了要有人上坟,不上坟的变成野鬼。」
「你上过坟没有。」
「上过。」孩子说,「我阿爷的。清明一回,冬至一回。上完在坟前吃饼。」
「吃饼。」
「吃饼。」孩子说,「我阿奶说,活着的人要吃,死了的人才不饿。」
孩子走了。走的时候从那一行石子上跨过去,跨得很小心,没有碰倒一颗。
八月廿三,他验了一遍。
验的法子是从另一头走。他从丙辰往回数,数到戊寅。
丙辰到丙午,十年。丙午到丙申,十年。丙申到丙戌,十年。丙戌到丙子,十年。丙子到丙寅,十年。丙寅到壬戌,十年。壬戌到壬子,十年。壬子到壬寅,十年。壬寅到壬辰,十年。壬辰到壬午,十年。壬午到壬申,十年。壬申到壬戌,十年。壬戌到壬子,十年。壬子到壬寅,十年。壬寅到壬辰,十年。壬辰到壬午,十年。
他数到一半,停下来。
「乱了。」
他把手在地上抹了一下,从头再来。这一回他不数十年,数甲子。
丙辰往回,六十年是丙辰前一个丙辰,戊午。
戊午往回六十年,戊戌。
戊戌往回六十年,戊寅。
两个甲子,一百二十年,再加三十八年。
「一百五十八。」
两次一样。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一百五十八年。」
他坐在地上,看那三行石子。
上头一百五十八。中间二百八十九,缺了口。下头一百三十一。
「唐还要活一百三十一年。」
他说完这句,抬头看门。
门开着,门里亮着。
「一百三十一年。」
他又说了一遍,说得慢。
「我要活一百三十一岁。」
他把这句话说出去,说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坡上散了。
八月廿四,他算药。
一百三十一年,一年吃多少药,他不知道。
他身上的药,一小盒三样,粉、膏、末。盒里的药够他吃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呢。
他把盒子打开,用手指挑了一点粉,放在掌心。粉很少,一小撮。
「一天一分。」他说,「一年三两六钱。」
他把这个数摆在地上。三颗在个位,六颗在十位。
「一年三两六钱。一百三十一年。」
他摆了一会儿,摆不下去。
「三两六钱乘一百三十一。」
他摆三行。第一行三两六钱,第二行三两六钱,第三行三两六钱。
摆到第四行,他停手。
「一年三两六钱,十年三十六两,一百年三百六十两。」
「三十一年,一百一十一两六钱。」
「一共四百七十一两六钱。」
他把石子摆出来。四颗在百位,七颗在十位,一颗在个位。
摆完他看着那个数。
「四百七十一两。」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四百七十一两,我背不动。」
他把石子抹了。
八月廿四夜里,他坐在门槛上。
门里的光照着他的背。他把那只装药的盒子放在膝上,打开,又关上。
「没有秤。」他说。
盒子里的药,他一直是估的。卷一撮,估一撮。估了二十年,手熟了,估得准。估出来的数,写不到纸上。写不到纸上的数,算不进那一百三十一年。
「三样算得出。」他说,「第四样算不出。」
他把盒子收进怀里。
八月廿四第二天,他下坡去找陆七。
陆七在石坎里煮粥。锅是三只脚的,架在两块石头上,火很小。
「先生。」
「你有秤没有。」
「有。」陆七从包袱里摸出一杆小秤,「称药的。司里发的,一斤的秤,星到钱。」
他把秤接过来。秤杆是乌木的,星是铜的,一颗一颗嵌进去。他提着秤纽,看星。
「星准不准。」
「司里的秤,一年校一回。」陆七说,「今年三月校的。」
他把药盒打开,挑了一撮粉,放在秤盘里。
秤杆起来了,往秤砣那边沉。他挪秤砣,挪到一钱二分,杆平了。
「一钱二分。」
他把粉倒回盒里,又称了一回。这一回一钱一分。
「两回不一样。」
「手抖。」陆七说。
「不是手抖。」他说,「是粉松。松的粉轻,实的粉重。」
他把手指伸进盒里,把粉按了按,按实了,再挑一撮,放在秤盘里。
一钱三分。
「一样的撮,三个数。」
陆七看着秤。
「先生,这秤不好。」
「秤是好的。」他说,「药不好称。」
「为什么。」
「药是活的。」他说,「同样的撮,春天和秋天不一样。秋天干,轻;春天潮,重。」
「那怎么称。」
「用手。」他把秤还回去,「手知道今天的药该抓多少。秤不知道。」
陆七把秤收进包袱。
「那你要秤做什么。」
「要一个数。」他说,「写在纸上的数,得是秤称出来的。手称出来的数,写不上纸。」
陆七把粥盛出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
「先生,」陆七说,「你要写什么。」
「还没有写。」
「那你称什么。」
他没有答。粥很烫,他捧着碗,等凉。
「陆七。」
「嗯。」
「你一年吃多少粮。」
「三石。」陆七说,「当兵的吃四石,我吃得少。」
「三石,一百三十一年。」
陆七看着他。
「三百九十三石。」
「三百九十三石,你背得动。」
「背不动。」陆七说,「先生,人活不了一百三十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算。」
「算完了才知道算不动。」
陆七把碗放下。
「先生,我娘算过命。」他说,「算命的说她能活七十三。她活了五十一。算完的第二年就死了。」
「算错了。」
「算错了。」陆七说,「她说算命的算错了,我说算命的不该算。」
粥凉了。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回去。
「谢你的粥。」
「先生,」陆七说,「你要是有事,喊一声。」
「喊了你们也上不来。」
「上得来。」陆七说,「我上得来。」
八月廿五,他把石子收了。
收的时候他一颗一颗捡,捡一颗放一颗进袋。捡完数了一遍,一百三十一颗。
「一百三十一。」
他把袋口收起来,系了一个结。系完看了看,又系了一个。
两个结。
他把袋子挂在门框的木钉上。
木钉是他自己钉的,钉在门框的左边,钉进去两寸。袋子挂上去,垂着,不动。
「一年一颗。」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蹲下去,在门框的左边找地方。
门框的右边有十三道半。他不想刻在右边。
左边的框面上是光的,凿痕在北边,中间空着。他把刀尖按在石头上,斜着,起手。
刻了一道。一寸二分。
刻完他站起来,看那一道。道子浅,比右边的浅,因为刀小。
「一年一道。」他说。
「一百三十一道,刻成一片。」
他把刀收起来,看了看右边那十三道半。
那十三道半是一个记年的人刻的。一年一道,刻到第十四道,刀停了。
「你刻了十三年。」他说。
「我没有十三年。」
他把手放在自己刚刻的那一道上,按了一下。
坡下有羊叫。叫声从坡底上来,一声,两声,没有第三声。
他把袋子在门框上正了正,让袋口朝里。
袋子垂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