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7·至圣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7 至圣

第十二章 印

※ ※ ※

九月初一早上,他把碗端到门口。

碗里盛了半碗水。水是昨天打的,澄了一夜,清了。他把碗举起来,举到眉高,低头看。

水里有他的脸。

脸上最清楚的是眉。眉骨高,眉尾淡,眉心三道竖纹。三道纹不平行,中间那道最深,两边的浅。纹底下一个字,小篆的九。

他把碗挪近一点。水晃了,脸散开。他等水静。

水静了,字还在。

「九。」

他把碗放下。

这个字他看了二十几年。看得最多的那几年,是刚有的时候。那时候字是红的,红得跟刚刻上去的血一样。后来变黑。黑了以后就不疼了,只有下雨的前一天,眉骨里发胀。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按下去,纹还在,字还在。

「在皮上,还是在下头。」

他按得重了一点。皮肤推开了,纹跟着皮走。

「在皮上。」

九月初二,他下山买磨石。

镇上有三家铺子。一家卖药,一家卖布,一家卖杂货。杂货铺的掌柜是个瘦子,柜上摆着针、线、刀、剪、粗盐、灯芯。

「有磨石没有。」

「有。」掌柜从柜下搬出一块,「粗的,三文。细的,八文。」

「粗的。」

掌柜把石头放在柜上。石头是青灰的,一面平,一面糙,边上有一个缺。

「这块石头磨什么。」

「刀。」

「磨刀要细的。」掌柜说,「粗的磨刀,刀口起毛。」

「磨别的。」

掌柜看了他一眼。

「磨什么。」

「磨一块骨头。」

掌柜不再问,把石头用纸包了。

「三文。」

他给了三文,把石头抱在怀里。

出门的时候掌柜说了一句。

「先生,磨骨头要用水。干磨,磨不动。」

「知道。」

「还有,」掌柜说,「骨头磨了会发臭。磨完要埋。」

他把石头抱紧,走了。

九月初三,他磨。

他把磨石放在门槛上,坐在门槛外,把碗放在手边。

第一下,他把石头按在眉心,压下去,往前推。

疼。疼在皮上,不在骨里。他推了三下,皮肤红了。

他蘸了水,再推。

推了一百下。皮破了。破的地方有血,血不多,一点一点渗出来。

他停下,看碗里的水。

水里有他的眉。眉心上有一块红。红的地方,纹还在。

「皮破了,纹没有破。」

他又推。

推到二百下,血多了,顺着眉骨往下流,流到眼角,流到颧骨上。他用袖子按了一下,袖子红了一片。

他换了一碗水。第二碗水是从门外的水葫芦里倒的,倒的时候手抖,倒出来一半在门槛上。

「二百下,破皮。」

他从二百推到三百。这一段慢。石头压在伤口上,每一下都能听见石头和皮摩擦的声音,沙,沙。

推到三百下,他的手开始抖。抖了以后他停下来,把石头放在膝上,等手不抖。

坐着的时候他去摸眉心。眉心是热的,热的地方有一块硬。

「起了包。」

他从碗里蘸水,敷在眉心。水凉,敷上去,热退了一点。

手不抖了,他再推。

推到四百下,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不疼以后,他推得更慢,慢到每一下都要停一停。

推到五百下,眉心的皮磨掉了一层。磨掉的地方是白的,白的中间有三道红。

三道红是纹。纹磨不掉,磨掉的是纹上头的皮。

他把石头放下。

「纹在肉里。」

他蘸了水,把眉心洗干净,看碗里。

水里的眉,红了一片。红里的三道纹,比先前清楚。纹不是画上去的,纹是裂。

「裂。」

他伸手摸。摸到纹的底,底下是硬的。

「硬的。」

他按。按到最深处,指腹碰到的不是肉,是骨。

九月初三下午,他摸自己的眉骨。

眉骨是一道横的隆起,从鼻根起,往上走,走到一半往外弯。他用两只手指捏着,一寸一寸捏过去。

捏到中间,他停住。

眉骨上有一个凹。凹不深,是骨头自己凹下去的,边上圆。

他把指腹放进去。指腹正好。

「一个凹。」

他往下捏。又有一个凹。第三个凹。

三个凹,对着三道纹。

「纹是跟着骨走的。」

他把手放下来,坐着。

「皮磨掉了,骨还在。」

「骨上的字,磨不到。」

九月初四,孩子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看见他的眉。

「你的脸怎么了。」

「磨的。」

「磨脸做什么。」

「磨一个字。」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有字。」

「有一个。」

「在哪里。」

「眉心。」

孩子看了一会儿,看不见。

「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他说,「照水看得见。」

他把碗端起来,递给孩子。孩子捧着碗,低头看。

「看不见。」

「你把碗举高。」

孩子把碗举到眼高,看了一会儿。

「看见了。」孩子说,「有一个字。」

「什么字。」

「九。」孩子说,「我认得这个字。我阿爷教过。」

孩子把碗放下,看着他。

「先生,这个字是怎么弄上去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有一天醒来,就有了。」

孩子想了想。

「是胎里带的。」

「不是。」

「那是人刻的。」

「刻不到骨上。」

孩子又想了想,想不出来,把碗里的水泼了。

「先生,磨它做什么。」

「看磨不磨得掉。」

「磨掉做什么。」

他没有答。

孩子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块磨石,翻过来看。

「石头上是红的。」

「血。」

孩子把石头放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先生,你要把字磨掉,是不是要死。」

「不知道。」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阿爷说,脸上有字的,是犯了罪的。」

「他说的对。」

「犯了什么罪。」

「记了账。」

孩子不懂。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先生,我要回去了。」孩子说,「我阿奶等我掰玉米。」

「回去。」

孩子走到门口,站住。

「先生,你别磨了。」

「为什么。」

「磨完了,你就没有字了。」孩子说,「没有字,我下回上来,认不出你。」

孩子走了。

九月初四后半晌,陆七上来了。

他不是来送东西的。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上用布扎着口。

「先生。」

「嗯。」

「你脸上有血。」

「磨的。」

陆七走近了两步,看了一眼他的眉。看完把眼睛挪开。

「我以为是摔的。」

「不是。」

「先生,」陆七把陶罐放在门槛上,「这是药膏。司里发的,去疤的。」

「不用。」

「留着。」陆七说,「我上回在凤翔,脸上被刀划了一道,就是用这个。抹了二十天,没有了。」

「疤没有了,印还在。」

陆七看着他。

「什么印。」

「你看不见。」

陆七又看了一眼他的眉。这一次看得久。

「看不见。」

「照水看得见。」

陆七没有去端碗。

「先生,」他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天天不对劲。」

「不一样。」陆七说,「你今天说话多。」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说话。

「先生,我娘临死前也说话多。」陆七说,「她说了一夜,说的都是从前的事。天亮就不说了,人也没了。」

「我不会死。」

陆七看着他。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我不会死。这才是麻烦。」

陆七把陶罐往前推了推。

「先生,这个你留着。」他说,「你要是不用,就放在案上。放着也不坏。」

「放着。」

陆七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先生,坡下那个姓吴的,昨天走了。」

「走哪里。」

「回县里。」陆七说,「他女人生孩子,他下山了。走的时候没有报。」

「要罚。」

「要罚。」陆七说,「罚他三个月粮。他认了。」

「你呢。」

「我不走。」陆七说,「我没有女人。」

陆七走了。

九月初五,他画线。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刀。刀是旧的,刀口有一点卷,是他削竹签削的。

他把刀放在膝上,把炭拿起来。

他在眉上画线。

第一道,从眉头的上头起,斜着往上,走到眉尾。二指宽。

第二道,从眉尾往下,走一寸。

第三道,从下头回来,回到眉头。

画完他看碗里的水。

水里是一个方框落在眉上,框住了三道纹和那个九。

「二指宽,一寸长。」

他把刀拿起来,刀尖对着框的左下角。

刀尖离皮有一分。

他的手很稳。稳了很久。

他把刀放下。

「刀要斜着走。」他说,「直着走,皮会翻。」

「斜着走,皮是一整块。」

「一整块皮,才能交出去。」

他把刀收进袖子,把炭放在门槛上。

九月初五夜里,眉心结了痂。

痂是黑的,边缘有一点黄。他伸手摸,摸到痂的边,硬的。

他没有揭。

那一夜他躺在门槛里,脸朝上。门里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睁着眼,看屋顶的凿痕。凿痕是斜的,一道一道,从西往东。

「斜着走。」

他说了一句。

屋里没有人。

九月初六早上,痂掉了。

掉在席子上,一小块,黑的。他捡起来,放在掌心看。

痂的底下是新的皮。皮是粉的,薄,看得见底下的血。

他对着碗里的水看。

三道纹还在。九字还在。新的皮长在纹上,纹从新皮里透出来,比先前淡了一点。

「长回来了。」

他把痂收进一张纸里,包好,塞进袖子。

「磨了五百下,长回来六天。」

他坐在门槛上,把袖子里的纸包摸了一遍。

「一百三十一年。」

「要磨多少回。」

他算。

五百下一层皮,六天长回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长六十回。

「一年六十回。」他说,「一百三十一年。」

「七千八百六十回。」

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七千八百六十回,每次五百下。」

他伸手在地上划。一道,两道,三道。划到十道,他把手抹了。

「三百九十三万下。」

「磨不到。」他说,「磨到三百九十万下,骨头也磨没了。」

他把石头拿起来,掂了掂。石头是三文钱买的,一面平,一面糙,边上有一个缺。

他站起来,走到坡边,把石头扔下去。

石头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停在两块石头中间。

他没有去看第二眼。

回到门槛上,他把那包痂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纸。

痂是一小块,黑的,边上有一点黄。他看了很久。

「这一块不是皮。」他说,「是账。」

他把纸合上,收进怀里。

门里亮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至圣唐 卷37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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