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九月初八
九月初八,他下山。
走的是东边那条坡。孩子说过,这边坡缓,羊能走。他走了一天到山脚,第二天到武功,第三天晌午进了盩厔。
盩厔的城墙矮,西边的墙塌过一段,补的是土坯,土坯上没有抹泥,看得见坯缝。城门只有一个,门洞里坐着两个兵,兵在掷骰子。
他进城的时候兵没有问他。
城东有一条巷,巷口有一棵槐。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妇在择菜。他问崔家在哪里。
「哪个崔家。」
「当过县尉的。」
老妇把菜放下。
「崔县尉住巷子底。红门的那个。」她说,「你是他什么人。」
「旧识。」
「他不见客。」老妇说,「眼睛不好了,认不得人。」
「我认得他。」
老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择菜。
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墙头长着草。走到巷底,有一扇红门,门的红掉了大半,剩下门框上一圈。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里头有人应。应得很慢,隔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在左,轻的在右。
门开了。
开门的人头发全白,脸上瘦,颧骨高。他穿着一件旧的青衫,衫子的下摆短了一截,是自己剪的。
「谁。」
「我。」
老人把眼睛眯起来,凑近了一点。
「谁。」
「山上那个。」
老人的手停在门上。
「山上那个。」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山上那个。」
他把门让开。
院子不大,三方是房,一方是墙。院子当中铺着席,席上摊着药,药切得厚薄不匀,晒得半干。药里有黄芪,有当归,有一味他认不出。
「你自己晒药。」
「自己晒。」崔令璋说,「眼睛不好了,切不匀。」
他走到席边,蹲下去,拿起一片黄芪看。片子厚,边上卷。
「厚了。」
「厚了。」崔令璋说,「厚了煎不透。我知道。」
他把片子放下。
「你的眼。」
「一只看不见了。」崔令璋说,「另一只,看得见影。」
他伸手在崔令璋眼前晃了一下。崔令璋的眼珠没有动。
「左边这只。」
「右边。」崔令璋说。
他把手放下。
「坐。」
院里有两张凳。他坐下,崔令璋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一层薄皮,皮下的青筋很清楚。
「你今年多大。」他问。
「七十一。」崔令璋说,「你呢。」
「四十一。」
崔令璋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动了,眼睛没有动。
「你比我小三十。」他说,「你看着比我老。」
「走路走的。」
「走路。」崔令璋说,「我二十几年没有走过远路。最远到过县门口。」
院里静了一会儿。墙外有鸡叫,叫了两声。
「你姓什么。」崔令璋忽然问。
「你说。」
「李。」崔令璋说,「你姓李。这个我记得。」
「名呢。」
崔令璋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按。
「名我想不起来了。」他说,「我记得你的脸,记得你说话的样子,记得你开方子的时候先问什么。名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
「不行。」崔令璋说,「我记了二十几年的账,账上不能没有名字。」
他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账。
账是麻纸的,封皮上没有字,用一根布条捆着。他把布条解开,把账放在席上,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上走,走到一行停一下。
翻到中间,他停住。
「天宝十载,三月。」他念,「山上人,药一剂,钱一百二十文。」
他把账推过来。
他低头看。
那一行写得很工整。前头是日子,中间是「山上人」,后头是药和钱。字是楷书,横平竖直,收笔用力。
「你写的。」
「我写的。」崔令璋说,「写完想补一个名字,想不出来,就空着。」
「空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崔令璋说,「每年年尾清账,清到这一行,我就要坐一会儿。」
「为什么不划掉。」
「划掉就是假账。」崔令璋说。
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百二十文,我给了。」
「你给了。」崔令璋说,「你给的时候是三十文一张的票子,四张。票子是县里的,我认得。」
「你补籍收了我一百二十文。」
崔令璋抬起头。
「补籍。」他说,「哪一年。」
「同年。」
崔令璋想了很久。
「补籍的账在县里。」他说,「县里的账,我抄过一份,抄在家里。你要看。」
「看。」
崔令璋又进屋,出来的时候捧着一叠纸。纸是黄的,边上烂了。
他把纸摊在席上,一张一张翻,翻到一张,停住。
「天宝十载,秋。」他念,「补籍一名,钱一百二十文,入公廨。」
「名字。」
「名字写的是。」崔令璋把纸凑近眼睛,「写的是『李七』。」
「李七。」
「李七。」崔令璋说,「籍上只有姓和排行。唐的籍都这样,男丁写姓加排行,不写名。」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纸上有一行小字:李七,年十六,身长五尺三寸,面白,无须。
「十六。」他说。
「十六。」崔令璋说,「你那时候十六。」
「面白。」
「面白。」崔令璋说,「现在黑了。」
他把纸放下。
「崔县尉。」
「嗯。」
「你记不记得,我那年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崔令璋想。
「你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说,这个县里的账,你管不了。」
「我说过。」
「你说完就走了。」崔令璋说,「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为什么站。」
「不知道。」崔令璋说,「站完了回去,把那一行账又看了一遍。」
院子里晒着药,药上落了一只苍蝇。崔令璋伸手挥了一下,没有挥到。
「你这些年做什么。」他问。
「走路。」
「走到哪里。」
「蜀。长安。凤翔。江南。」他说,「走来走去。」
「做什么。」
「看病。」
崔令璋点了点头。
「看病好。」他说,「看病是手艺。手艺不会被人夺。」
「你的县尉被夺了。」
「夺了。」崔令璋说,「广德元年夺的。夺的时候说的理由是年老。我那年五十八。」
「后来做什么。」
「晒药。」崔令璋说,「晒了十四年。」
他看了看院子。院子角上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有一把瓢。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崔令璋说,「女人死了十九年。儿子在扬州,做小吏,三年回来一趟。」
「今年回来没有。」
「没有。」崔令璋说,「他来信说路不好走。」
「路是不好走。」
「路年年不好走。」崔令璋说,「年年不好走,就是不想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席边,把那一本账合上。
「崔县尉。」
「嗯。」
「我在你的账上,是一个『山上人』。」
「是。」
「你现在看见我了。」他说,「你想一个名字,随便想一个,写在那一行上。」
崔令璋看着他。
「随便想一个。」
「随便想一个。」他说,「写完,你不会再想起来。名字就是这个用处。」
崔令璋低下头,看那一行。他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不写。」他说。
「为什么。」
「写了就是假账。」
他把账推回去。
「你不写,我就一直是山上人。」
「你一直是山上人。」崔令璋说,「二十五年了。再二十五年,也不会变。」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的一半晒着,一半在影里。他把凳子往后挪了挪,挪到影里。
「你今天住下。」崔令璋说。
「不住。」
「天黑路不好走。」
「我走夜路。」
崔令璋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什么。」
「药。」崔令璋说,「黄芪,当归,一味甘草。你眉上有伤,煎了敷。」
「我的眉没有伤。」
「有。」崔令璋说,「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了。红了一块。」
他把纸包接过来。
「多少钱。」
「不要钱。」
「你的账上又要空一行。」
崔令璋愣了一下。
「空一行就空一行。」他说,「我这一本账,空的地方多了。」
他把纸包收进怀里,站起来。
「我走了。」
崔令璋送他到门口。门槛高,崔令璋跨门槛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先生。」
他站住。崔令璋叫他「先生」,这是头一回。
「你要是走到扬州,」崔令璋说,「看看我儿子。」
「他叫什么。」
崔令璋张了张嘴。
「我忘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住在扬州哪里。」
「城南。」崔令璋说,「城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大树。他来信说,从大树往东,第三家。」
「我记下了。」
「你要是见着他,」崔令璋说,「就说他爹还活着。」
「就说这一句。」
「就说这一句。」
他走出巷口,回头看。
崔令璋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朝他这边。
他抬了抬手。
崔令璋没有动。
他转过去,走了。
走到巷口,老妇还在择菜。她抬起头。
「走了。」
「走了。」
「崔县尉认得出你。」
「认得出。」
「他认不出我。」老妇说,「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十年,他见了我三十年,还是认不出。」
「他眼睛不好。」
「不是眼睛。」老妇说,「他这个人,只记账。」
他出了城。
天黑了。城外的路上没有人。他走了一段,站住,从怀里取出那个纸包。
纸包上写着三个字,是崔令璋的字:黄芪、当归、甘草。
字写得工整,横平竖直。
他把纸包翻过来。背面也写了字,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山上人,药一包,钱若干。」
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若干。」
他把纸包收进怀里,接着走。
走到半夜,他在路边的一间废庙里坐下。庙里没有神,神座上有一层灰。
他把纸包放在膝上,坐着。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黄芪。当归。甘草。
「当归。」
他念完,把纸包收进怀里。
走到晌午,他在路边坐下。坐下以后他想起来一件事:崔令璋的儿子叫什么,他没有问。
「忘了问。」他说。
「他也忘了。」
两个人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