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7·至圣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7 至圣

第十四章 汣

※ ※ ※

九月十二,他回长安。

进的是延平门。守门的还是那两个,一个老一点,一个年轻。老的看了他的过所,看了很久。

「你出去两个月。」

「两个月。」

「做什么去了。」

「山里。」

「山里有什么。」

「石头。」

老的把过所还给他,摆手。

他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坊门还没有关,街上有人在收摊。一个卖胡饼的正把炉子往车上搬,炉子重,他搬不动,喊了一声,来了一个人帮他抬。

崇仁坊的破观还是那样。墙根的草黄了,殿门开着,殿里的席还在,席角被风掀起来。

他把席压平,坐下。

席底下的砖还在。他把砖掀起来,摸到布包。

布包还在。他解开,四块玉片都在,一块三角,一块长条,一块弯的,一块指甲大。

他把玉片一块一块摸了一遍。摸完重新包好,塞回砖底下。

「还在。」

九月十三,他打听长孙家。

崇仁坊西边有一条巷,巷口有一个卖水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妇,头发白,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七八只木桶。

「大娘。」

「买水。」

「问一件事。」

「问。」

「长孙家还在这坊里没有。」

老妇抬起头。

「你问长孙家做什么。」

「旧识。」

「旧识。」老妇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长孙家的旧识,这些年没有来过。」

「他们搬了。」

「没有搬。」老妇说,「搬不了。宅子封了,人还在里头。」

「封了。」

「封了六年。」老妇说,「永泰二年封的。封的时候来了二十几个人,把门钉了,钉了以后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的什么,我不认得。」

「里头有人。」

「有一个。」老妇说,「一个女人,一个老妈子。」

「女人多大。」

「三十几。」老妇说,「我没有见过她的脸。她出来打水,都低着头。」

「她住哪一间。」

「后院。」老妇说,「从这条巷往里走,走到头,有一扇小门。门是新的,是后来开的。」

他站起来。

「你要去。」老妇说。

「看看。」

「看一眼就走。」老妇说,「这一家的事,看多了不好。」

「怎么不好。」

「封了的宅子,」老妇说,「看的人多了,官面上就要问。」

「犯了什么事。」

老妇把一只桶挪了挪。

「不知道。」她说,「封的那天,我在场。来的人不说话,做事很快。钉门的时候,钉了三十六根钉。钉完贴纸,贴完就走。」

「三十六根。」

「我数的。」老妇说,「我这个人爱数。数完了,回家跟我男人说,我男人说不要数。」

「为什么不要数。」

「数了忘不掉。」老妇说。

他往巷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是土夯的,夯得很实,墙头上嵌着碎瓷。走了三十来步,墙矮下去,前头是一扇小门。

门是新的,木头的颜色还浅,门板上没有漆。门旁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水痕。

他没有站住。他先绕到宅子的正门。

正门在另一条街上,门是朱的,朱漆掉了七成,剩下门框和门心上几块。门上钉着三十六根钉,钉是铁的,钉头生了锈,锈水顺着门板往下流,流成三十六条褐线。

门上贴着一张纸。纸黄了,边上烂了,纸上的字还看得见。

「永泰二年,封。」

字上是官印,印是朱的,朱淡了,红里透灰。

他把手放在封纸上,没有按。

纸的下头还有一个印,比官印小,印是圆的,压在纸角上。圆印里有两个字,看不清。

他把手收回来。

「六年。」

他站在正门前,站了一会儿。街上有车过,车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他绕回巷子,站在门对面,靠着一堵墙。

九月十三下午,那扇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妇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抱着一只木盆。盆里是布,布上还滴着水。

她走到门口的石阶上,把盆放下。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髻上插着一根木簪。脸瘦,颧骨上有一点红,是风吹的。

她把布一张一张抖开。

抖开第一张,她把它搭在门前的竹竿上。抖开第二张,搭在竹竿的另一头。

抖到第三张,她停了一下。她把布翻过来,看布上的一块污。

「这块洗不掉。」她说。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声音老。

「洗不掉就剪了。」里头的人说。

「剪了就短。」

「短了做抹布。」

她把那块布叠起来,放在盆边。

他站在墙那边,看着。

她继续抖布。抖到第七张,她把布搭好,退后一步,看竹竿。

七张布,青的,白的,灰的。风一吹,布都往一边飘。

她伸手把布理直,一张一张理。

理完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进门。

她转身的时候,往巷口这边看了一眼。

他站在墙的影里。她没有看见他,或者看见了,没有认。

她进门,门关上。

九月十四,他又去。

这一回他站得近一点,站在巷子里的一个门洞里。门洞是别人家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两张旧符。

晌午她出来,抱着一只筐,筐里是干的布。她把布摊在石阶上,一块一块叠。

叠布的时候她数。

「一、二、三、四。」

数到四,她停了一下,从头数。

「一、二、三、四、五。」

他站在门洞里,听她数。

她数到第七,把布摞起来,抱进屋。

「七。」

他站在门洞里,把这一声听完了。

九月十四下午,他去了一趟市上。

他买了一包盐,八文。买了一小袋米,五升,二十文。买了四十文钱的干枣。

他把盐和米包在一张纸里,干枣另包一张。

包好他站在市口,看了很久。

「多了。」他说。

他把干枣拿出来,自己留下一半,把另一半包回去。留下的那一半他吃了两颗,剩下的收进袖子。

九月十五早上,他把纸包放在那扇小门的石阶上。

放的时候巷子里没有人。他把纸包放正,压了一块小石头在纸上,石头是圆的,压在纸的中间。

放完他退到巷口的墙后。

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她出来,一脚踩在石阶上,差一点踩到纸包。她低头,看见了。

她把纸包拿起来,解开。

盐,米,干枣。

她站在石阶上,捧着那个纸包,没有动。

「谁。」

她抬起头,往巷子两头看。

巷子的一头是墙,一头是巷口。巷口有一个人走过,是个挑担子的。

「谁。」

她又问了一声。

他从墙后出来。

她看见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

她的手在纸包上紧了一下。

「你是谁。」

他没有答。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顺路。」

「顺路。」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不认得我。」

「不认得。」

她看了他很久。

「你脸上有伤。」

「磨的。」

「磨的。」她说,「脸上能磨出伤来。」

她没有再问。她把纸包抱在怀里,退了一步。

「我不要。」

「收着。」

「无功不受。」她说,「我娘教我的。」

「那就当是我还的。」

「还什么。」

他没有答。

她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往下移,移到他的手上。

「你的手。」

「怎么。」

「你的手上有一块茧。」她说,「虎口上。」

「抓药的都有。」

「我认得一个人,」她说,「他手上也有。他抓药的时候不用秤,用手。」

他没有说话。

她把纸包抱得更紧。

「你是谁。」

「一个走路的。」

「走路的不会给米。」

「走路的也会饿。」

她低下头,看怀里的纸包。

「先生。」她说,「你叫什么。」

他站在巷子里,没有说话。

巷子上头有一线天,天是白的。风吹过来,把她门前竹竿上的布吹得响。

「我记不得你的名字。」她说,「你告诉我,我记着。」

「不用记。」

「为什么。」

「记了要还。」

她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怪。」

「我走了。」

「先生。」

他站住。

「你要是有话,」她说,「现在说。我这个人,不怕听。」

他站在巷子里,两只手垂着。

「没有话。」

她抱着纸包,退到门口。

「那我进去了。」

「进去。」

她把门推开,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你走这条路,以后还走吗。」

「不知道。」

她进了门。门没有立刻关,留着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她的衣裳,青的。

过了一会儿,门关上了。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九月十五夜里,他回观里。

他坐在井台上,把袖子里的干枣摸出来,一颗一颗吃。

吃到最后一颗,他停了。

「三个人。」他说。

「崔令璋七十一。谷满三十七。她三十八。」

他把最后一颗枣吃了。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看了一会儿,扔进井里。

井里没有声。井水深,枣核落下去,声音被水吃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里,把席铺开,躺下。

躺了一会儿,他起来,把砖掀开,把玉片取出来,一块一块摆在席上。

四块玉,摆成一行。

他看着那四块玉。

「她要是不记得我,」他说,「这四块玉就没有人要了。」

他把玉收起来。

躺到天亮,他出了城。

城门刚开。守门的是那个年轻的,他接过过所,看了很久。

「李七。」

「是。」

「你去山里做什么。」

「看石头。」

年轻的把过所还给他。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是。」

「山里到底有什么。」

「一间屋。」

年轻的看了他一眼,摆手让他过。

他走出城门,把过所捏在手里,看了一眼。

过所上写的是:李七,年四十一,面黑,有须。

他把过所折起来,收进怀里。

过所上没有名。

至圣唐 卷37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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