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十月初二
十月初二,他下山。
镇东头有一家石作,门口堆着石头,石头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院里有人在凿石头,凿一下,停一下,凿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
院里的人抬起头。
「买碑。」
「看看。」
「进来看看。」
院里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几岁,穿一件灰布衫,衫子的前襟上有一层白粉。他手里一把锤子,一把凿子,膝上垫着一块皮。
「坐。」老人说。
院里只有一张凳,凳上放着石头。老人把石头挪开,用袖子擦了擦。
「我姓郭。」老人说,「这一片刻碑的,只有我一家。」
「你一个人。」
「一个。」郭石匠说,「徒弟跑了两个。一个去当兵,一个去贩盐。贩盐的赚得多。」
他坐下。
院里的石头排成三排,第一排是整块,第二排是打了粗的,第三排是刻好的。
刻好的有七块。他走过去看。
第一块上刻的是「故张府君之墓」。字是楷书,横平竖直,刻得深。
「深。」他说。
「深才耐。」郭石匠说,「刻浅了,三年就磨平。深了能留二百年。」
「二百年以后呢。」
「二百年以后石头也烂。」郭石匠说,「石头烂得慢。慢,不是不烂。」
他看第二块。第二块上刻的是「故李门王氏」,字小,边上有一圈花纹。
「花纹做什么。」
「好看。」郭石匠说,「乡下人喜欢。多刻一圈花纹,多收二十文。」
「多少钱一块碑。」
「看石头。」郭石匠说,「青石三尺,一百二十文。带花纹一百四十。字多的另算,一个字三文。」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郭石匠说,「我刻了四十年,价钱没有变过。」
他看第三块。第三块上还没有字,只起了一道线。线在石面上,一横一竖,间距均匀。
「这是做什么。」
「起线。」郭石匠说,「刻字先起线。线起了,字才不会歪。」
「线用什么起。」
「用这个。」郭石匠从怀里摸出一根铁针,「铁针划的。划的时候手要稳,一口气划到底,中间不停。」
「停了会怎么样。」
「停了有一个点。」郭石匠说,「点一出现,字就歪。」
十月初三,他又去。
郭石匠在刻一块碑。碑是青石,三尺高,一尺五宽。石面已经磨平了,磨得能照见人影。
「这块碑,谁的。」
「我的。」
他站在碑前,看那块石头。
石面上起了一道框,框里空着。郭石匠坐在碑前,锤子和凿子放在膝上,没有动手。
「空着。」
「空着。」郭石匠说,「名字最后刻。」
「为什么最后刻。」
「刻错了改不了。」郭石匠说,「石头不认错。你把字刻歪了,磨掉再刻,那一块就薄了;薄了以后,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你改过。」郭石匠说。
他蹲下去,看碑的边。边的四角都倒过,倒得圆。
「边倒得圆。」
「倒圆了不割手。」郭石匠说,「碑要立几十年,有人摸。割了手,人家要骂。」
「谁会摸。」
「儿孙。」郭石匠说,「儿孙上坟,摸碑。摸的时候手在名字上走。」
十月初四,郭石匠开始刻。
他坐在碑前,把凿子顶在石面上,锤子敲。敲一下,凿子转一点,再敲。
刻的是「郭」字。一横,一竖,一撇。
刻到第三笔,他停下来,把石粉吹掉。
「你怎么不刻名。」
「名最后刻。」郭石匠说,「姓先刻。」
「姓和名不是一回事。」
郭石匠抬起头。
「不是一回事。」他说,「姓是别人给的,名是自己挣的。」
他没有说话。
郭石匠继续刻。刻了一个时辰,把「郭」字刻完了。字是阴刻,凹进去半寸,边上有凿痕。
「阴刻。」
「阴刻。」郭石匠说,「阳刻的少。阳刻费工,一块碑要多刻三天。」
「为什么给我自己刻阴刻。」
郭石匠笑了一下。
「阴刻的碑,字在里头。」他说,「下雨的时候,水积在字里;晴了,水干,字里有一层泥。有人来上坟,看见字里的泥,就知道有人来过。」
「阳刻的呢。」
「阳刻的字在外头,水站不住。」郭石匠说,「没有人来过,也是干净的。」
十月初五,郭石匠刻完了姓,坐下歇。
「你这块碑,刻完立在哪里。」
「不立。」郭石匠说。
「不立为什么刻。」
「刻了放着。」郭石匠说,「我这个人,一辈子给别人刻。刻了三百多块。三百多块里,我认得每一块上的字。」
「人呢。」
「人一个也不认得。」郭石匠说,「来订碑的人,说完名字就走。名字我记住了,人脸我记不住。」
他把锤子放在膝上。
「有一年,有一个人来订碑,订的是他女人的。他说了名字,说了日子,给了钱,走了。第二年他又来,订的是他自己的。」
「你认得他。」
「不认得。」郭石匠说,「我问他,你去年是不是来过。他说没有。」
「他忘了。」
「他忘了。」郭石匠说,「他忘了我,我没有忘他。他女人的名字,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名字。」
「陈三娘。」
郭石匠说完,把凿子在石面上敲了一下。
「你说这个做什么。」
「说给你听。」郭石匠说,「你这个人,听人说话的时候不动。」
「我不动。」
「不动的人,话进得去。」
十月初五下午,郭石匠刻完了名。
刻的是「郭守业」。三个字排成一行,字与字之间隔一分。
刻完他退后看。
「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看着那三个字。字刻得深,笔画干净,收笔的地方有小小的顿。
「不磨掉。」
「磨掉。」郭石匠说。
「为什么。」
郭石匠从墙角拿了一块砂石。
「碑上不刻名,只刻姓,后人立碑的时候自己添名。」他说,「我自己刻了,就得磨。」
「磨了以后呢。」
「磨了以后,这一块就是一块石头。」郭石匠说,「石头在这儿,谁来都能用。」
他开始磨。
砂石在石面上走,走了十几下,「郭守业」三个字淡了。又走了几十下,只剩三个浅坑。
磨到第一百下,石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郭石匠停下来,用手掌在石面上抹。
「平了。」
他伸手去摸。石面是平的,平的底下有凹,指腹能摸出来。
「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郭石匠说,「眼睛看不见,手摸得见。这一块石头,以后谁用,谁的名字就刻在这三个坑上。」
「坑在上面,字就浅。」
「字就浅。」郭石匠说,「浅了不耐。二百年变成一百年。」
「那你为什么磨。」
郭石匠把砂石放下。
「活是自己的。」他说,「名是别人的。」
十月初六,他问郭石匠要一块石头。
「要什么样的。」
「平的。」
「多大。」
「二尺见方。」
「做什么用。」
「垫东西。」
郭石匠看了他一眼。
「垫东西不用二尺。」他说,「二尺见方的平石,是碑料。」
「就碑料。」
郭石匠走到院角,掀开一张席。席底下是一块青石,二尺见方,一寸厚。
「这一块放着三年了。」他说,「砂眼少,音清。」
他用锤子柄敲了一下。石头响了一声,声音长。
「多少。」
「三十文。」
「刻字呢。」
「不刻字。」
「不刻。」
郭石匠把石头搬到门口,用草绳捆了两道。
「你搬得动。」
「搬得动。」
「二尺见方,五十斤。」郭石匠说,「从这儿到山脚二十里,你搬到山下,就得雇驴。」
「我背。」
郭石匠看着他。
「你这人,」他说,「说话少,做事死。」
「死好。」
「死不好。」郭石匠说,「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跟石头学,学不成。」
他把石头背到背上。
「郭师傅。」
「嗯。」
「你刻了三百块碑,有没有刻过一块不刻字的。」
郭石匠想了想。
「有。」他说,「前几年有一个人来,要一块碑,三尺,不刻字,只要平。他给了钱,我给他磨了三天。」
「他要立在哪里。」
「山坡上。」郭石匠说,「他背上去的。一个人背,背了两趟。」
「坡上现在有多少块。」
郭石匠看着他。
「你去看过。」
「看过。」
「一百四十三块。」郭石匠说,「一百四十二块是土堆,一块是碑。」
「碑上有没有字。」
「没有。」郭石匠说,「那一块是我磨的,我知道。」
他把石头往上托了托。
「郭师傅,你磨那一块的时候,想过什么。」
「想过。」郭石匠说,「我想,这个人要记住一件事,又不想让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刻字的碑,是给后人看的。」郭石匠说,「不刻字的碑,是给自己看的。」
他背着石头,站在院门口。
「多少钱。」
「三十文,给了。」
「我给了。」
「给了。」郭石匠说,「你走的时候,把草绳解下来还我。草绳也是钱。」
他背着石头走了。
走出镇口,他把石头放下来,坐在路边歇。
石头在脚边,二尺见方,青的,面上有一层细砂。
他伸手在石面上摸。石面是平的,平的底下什么也没有。
「一块空的。」他说。
「空的正好。」
他把石头重新背起来。
走到山下,天黑了。他把石头藏在一块大石头的缝里,用草盖上。
「明天来背。」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山。
山上没有灯。石壁上那个门洞,从这里看不见。
「郭守业。」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磨掉了。」
他站起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他停下来,回头看镇上的灯。
镇上只有三点灯。一点在石作,一点在酒铺,一点在不知道谁家。
「郭师傅还没有睡。」
他站了一会儿,接着走。
第二天他把石头背上去,背到门洞外,放在门槛旁边。
石头放下的时候,他喘了很久。
喘完了,他把草绳解下来,卷好,收进包袱。
「还他。」
他坐在石头上,看门里。
门里亮着。案上四样,一本册,一支笔,一只碗,一方砚。册的旁边有一本书。
「刻什么。」
他坐着,看着那块平石。
「什么也不刻。」
他站起来,把石头搬到门槛前。
石头一寸厚,二尺见方。他把石头贴着门槛放,放平,用脚在上面踩了两下,踩实。
踩完他退后一步看。
门槛高出一尺二寸。石头垫在前头,成了半步。
他踩上石头,站在石头上,往前一迈,进了门。
进去以后他回头看那块石头。石头在门槛外,青的,面上有一层细砂,砂上有他的两个鞋印。
「半步。」他说。
他把草绳从包袱里取出来,卷成一卷,挂在门框的木钉上,挂在装石子那只袋子的旁边。
「还他。」
石头是凉的,凉得跟门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