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7·至圣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7 至圣

第十七章 料

※ ※ ※

十月十六,他找出一块木板。

板是从半山捡的,一尺宽,二尺长,一面平,一面有裂纹。他用刀把平的那面刮干净,刮到木纹清楚。

刮完他把板放在案上,把炭拿起来。

他写的是料单。

做一样活,先写料单。料单上写四样:用什么料,用多少,用几天,多少钱。料单写完了,活才敢动手。这是他年轻时候学的,学的时候老人说,料单写不清的人,活一定做不好。

他在板的最上头写了四个字:至圣料单。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至圣」两个字刮掉。

「不是料。」

他重新写:料单。

第一行,名。

他写:名,一。

写完他看着这个「一」字,看了一会儿。

名这一条,他有多少。

他这一辈子,别人叫他李先生、行七、阿七、山上人、先生。五个。五个都是别人给的,五个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那三个字,李轩宇,他没有对人说过。

「一,是虚的。」

他把「一」字刮掉,写:名,零。

写完他坐着。

「零。」

「这一条不要钱。」

第二行,印。

他写:印,一块皮。

皮二指宽,一寸长。他把手指在板上量了一下,量完在皮字后头写:二指,一寸。

再写:刀一口。

再写:三日不收口。

写完他想起那五百下。五百下磨掉一层皮,六天长回来。他把这个数也写上去:五百下,六日。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这一条要皮,要刀,要三日。」

「不要钱。」

第三行,人。

他写:人,三。

写完他把炭停下来。

三个人。谷满,崔令璋,汣儿。

他要在这一行后头写名字。写了,这一张料单就成了账;账上有名字,名字就被人看见。

他没有写名字。他在「三」字后头画了三个圈。

三个圈,一大两小。

画完他看这三个圈。

「一个三十七。一个七十一。一个三十八。」

「要舍的是他们记得。」

「不是他们。」

他在三个圈后头写:记得,舍。

第四行,路。

他写:路,一。

一是什么。一是那口坑。坑一尺见方,水一尺深,底下是石头。

他写:坑一,水一尺,底石。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写:不通。

「这一条不要钱。」

四行写完了。他把炭放下,看那块板。

板上四行字,长短不齐。第一行最短,第四行最长。

「还有一样。」他说。

他拿炭,在第四行底下空出一寸,写第五行。

药。

药要多少。一百三十一年,一年三两六钱,一共四百七十一两六钱。

他写:药,四百七十一两六钱。

写完他看着这个数。

这个数是他用石子摆出来的。石子摆的数,是他用手估的。手估的数,写不上纸。

「要称。」

他站起来,在屋里找。

屋里没有秤。院里没有秤。他下山的时候在陆七那里借过一杆,那杆秤称三回,三个数。

他坐回去,看着那一行。

「四百七十一两六钱,是估的。」

他把「四百七十一两六钱」刮掉。

刮到一半,他停手。

「刮了就没有数了。」

他把炭拿起来,在那刮掉的地方写:若干。

十月十七夜,他算钱。

料单上有钱这一栏,他先前空着。空着不算完。

皮。牛皮一张三十文,他要一块,二指宽一寸长,一张皮能出四十块。一块合不到一文。他写:三文。

刀。刀他有一把,削竹签的那把小刀。刀口卷了,要磨。磨刀二文。他写:二文。

三日。三日的工钱,一日八文,三日二十四文。他没有雇人,这三日是他自己的。他把二十四文写在板上,写完看了一会儿,刮掉。

「自己的工,不算钱。」

人。三个人。他在「三」后头写:不卖。

路。一条路。他写:无价。

药。若干。他写:无秤。

他把有钱的那两样加起来。三文,二文。

「五文。」

他看着这个数。

「五文,我有。」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把铜钱倒在案上。铜钱二十二文,三文一张的票子两张。

他数出五文,摆在案的边上,摆成一摞。

摆完他看着那一摞。

「料钱五文。」

「付得起。」

他把铜钱收回去,把五文留在案上。

「剩下的,不是钱。」

十月十七深夜,他在板上添了一行。

工。

一百三十一年。

他写:工,一百三十一年。

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

「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

「一千五百七十二个月。」

他把这个数写在板上,写得很小。

「四万七千一百六十天。」

写完他把炭放下。

「一天一天做,做不完。」

他又算了一遍。一百三十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共四万七千八百一十五天。他先前算成四万七千一百六十,少算了六百五十五天。

「差六百五十五天。」

他把那个数改了。

「一百三十一年,是一口气。」

「一口气,不用一天一天。」

他坐着,看着板上那一行。

「一口气。」

他把这一行刮掉了。

「不写。」

十月十七,孩子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看见那块板。

「先生写字了。」

「写料。」

「什么料。」

「做活的料。」

孩子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

「先生要盖屋。」

「不盖。」

「不盖要料做什么。」

「算。」

孩子把手指点在板上,一行一行挪。

「这个是零。」

「是零。」

「零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孩子看着那个零,看了一会儿。

「先生,你要做一样活,头一样料是零。」

「是。」

「那这样活,做起来轻。」

他没有说话。

孩子又看第二行。

「皮。刀。三日。」孩子念,「先生要杀什么。」

「不杀什么。」

「那要皮做什么。」

「要一块自己的皮。」

孩子抬起头。

「疼不疼。」

「疼。」

孩子把手指挪到第三行。

「三个圈。」

「三个圈。」

「圈里是什么。」

「人。」

「为什么画圈不写字。」

「写了就是账。」

孩子想了一会儿。

「先生,我阿奶记账,画圈。」他说,「她不会写字,收了谁的粮,就画一个圈。」

「圈是一样的。」

「不一样。」孩子说,「她画圈,圈里点一个点。点了点,就是收了。不点,就是没有收。」

他看着那三个圈。

「我的圈里没有点。」

「那三个都没有收。」

「都没有收。」

孩子把手指挪到第五行。

「若干。」

「若干。」

「若干是多少。」

「不知道多少。」

「不知道怎么写上去。」

「写上若干,就是知道有这一笔。」

孩子看着那个「若干」,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我阿奶说,账上写若干的,都是收不回来的。」

十月十八,他算总数。

料单上四样,第五样是药。

名,零。

印,皮一块,刀一口,三日。

人,三。

路,一。

药,若干。

他把这几样加起来。

「皮一块,刀一口,三日,三个人,一条路,若干药。」

「一共六样。」

他数了一遍。皮、刀、三日、三个人、一条路、若干药。

「六样。」

他坐着,看这块板。

「六样里,三样是东西。一样是日子。一样是人。一样是空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把炭放下。

「做一样活,料单上写六样,六样里有一半是虚的。」

「这样的活,做不好。」

他伸手,想把板翻过来。

手放在板上,没有翻。

「翻过来就是没算。」

十月十八下午,他把板钉在墙上。

东墙。钉三颗钉,一颗在上,两颗在下。钉子是他自己找的,从门框上拔下来的旧钉,钉头有点弯。

钉第一颗的时候他敲了七下。钉第二颗敲了五下。第三颗敲了三下。

板钉上去,四行字朝外,第五行朝下,在最底下。

他退到门口看。

板上四行字,从门口看得见。字是炭写的,黑,木是黄的,看得清。

「看得见。」

十月十九,孩子又来了。

孩子进门先看墙。

「钉上了。」

「钉上了。」

「为什么钉在墙上。」

「怕忘。」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就做了。」

孩子不懂,站在墙前看那块板。

「先生,这上头的字,我认得不全。」

「哪几个不认得。」

孩子指。

「料。」

「料是东西。」

「虚。」

「虚是没有。」

「若干。」

「若干是不知道多少。」

孩子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先生,你写的字,都是没有的。」

他没有说话。

「零是没有。虚是没有。若干是不知道。」孩子说,「三个没有。」

「三个没有,加起来还是没有。」

孩子抬起头。

「先生,那你还算什么。」

他站在墙前。

「算完了,才知道没有。」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看案上的册。

「先生,这个能翻吗。」

「不能。」

「我上回问过。」

「问过。」

孩子把手收回去。

「先生,我阿奶说,一个人要是天天算一样东西,算不出来,就是不想算出来。」

「你阿奶识数。」

「不识字。」孩子说,「识数。」

十月二十,他把料单抄了一遍。

不是抄在纸上。他抄在心里。

他站在墙前,从头到尾念一遍,念完把板上的字看一遍,看一遍就把眼睛闭上,再念一遍。

念到第五行,他停住。

「药,若干。」

他睁开眼。

「若干是要称的。」

「称了就不是若干。」

他把这句话说完,走到案前,把砚台端起来,看底下那张纸。

四行字,二百八十九,一百三十一。

「这一张上头没有若干。」

他把砚台放回去。

「这一张上头,什么都写死了。」

他坐回墙前。

板上的字在墙上,炭有点掉,第一行的「名」字淡了一点。

他伸手,用指头把那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指头是黑的。他看指头,看了很久。

他把案上那五文钱拿起来,走到门框前,解开袋口。

五文放进去,落在石子上,响了一声。

他把袋口系上,系了两个结。

「料钱付了。」

「货还没有到。」

天还没有黑。

至圣唐 卷37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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