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十月十六
十月十六,他找出一块木板。
板是从半山捡的,一尺宽,二尺长,一面平,一面有裂纹。他用刀把平的那面刮干净,刮到木纹清楚。
刮完他把板放在案上,把炭拿起来。
他写的是料单。
做一样活,先写料单。料单上写四样:用什么料,用多少,用几天,多少钱。料单写完了,活才敢动手。这是他年轻时候学的,学的时候老人说,料单写不清的人,活一定做不好。
他在板的最上头写了四个字:至圣料单。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至圣」两个字刮掉。
「不是料。」
他重新写:料单。
第一行,名。
他写:名,一。
写完他看着这个「一」字,看了一会儿。
名这一条,他有多少。
他这一辈子,别人叫他李先生、行七、阿七、山上人、先生。五个。五个都是别人给的,五个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那三个字,李轩宇,他没有对人说过。
「一,是虚的。」
他把「一」字刮掉,写:名,零。
写完他坐着。
「零。」
「这一条不要钱。」
第二行,印。
他写:印,一块皮。
皮二指宽,一寸长。他把手指在板上量了一下,量完在皮字后头写:二指,一寸。
再写:刀一口。
再写:三日不收口。
写完他想起那五百下。五百下磨掉一层皮,六天长回来。他把这个数也写上去:五百下,六日。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这一条要皮,要刀,要三日。」
「不要钱。」
第三行,人。
他写:人,三。
写完他把炭停下来。
三个人。谷满,崔令璋,汣儿。
他要在这一行后头写名字。写了,这一张料单就成了账;账上有名字,名字就被人看见。
他没有写名字。他在「三」字后头画了三个圈。
三个圈,一大两小。
画完他看这三个圈。
「一个三十七。一个七十一。一个三十八。」
「要舍的是他们记得。」
「不是他们。」
他在三个圈后头写:记得,舍。
第四行,路。
他写:路,一。
一是什么。一是那口坑。坑一尺见方,水一尺深,底下是石头。
他写:坑一,水一尺,底石。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写:不通。
「这一条不要钱。」
四行写完了。他把炭放下,看那块板。
板上四行字,长短不齐。第一行最短,第四行最长。
「还有一样。」他说。
他拿炭,在第四行底下空出一寸,写第五行。
药。
药要多少。一百三十一年,一年三两六钱,一共四百七十一两六钱。
他写:药,四百七十一两六钱。
写完他看着这个数。
这个数是他用石子摆出来的。石子摆的数,是他用手估的。手估的数,写不上纸。
「要称。」
他站起来,在屋里找。
屋里没有秤。院里没有秤。他下山的时候在陆七那里借过一杆,那杆秤称三回,三个数。
他坐回去,看着那一行。
「四百七十一两六钱,是估的。」
他把「四百七十一两六钱」刮掉。
刮到一半,他停手。
「刮了就没有数了。」
他把炭拿起来,在那刮掉的地方写:若干。
十月十七夜,他算钱。
料单上有钱这一栏,他先前空着。空着不算完。
皮。牛皮一张三十文,他要一块,二指宽一寸长,一张皮能出四十块。一块合不到一文。他写:三文。
刀。刀他有一把,削竹签的那把小刀。刀口卷了,要磨。磨刀二文。他写:二文。
三日。三日的工钱,一日八文,三日二十四文。他没有雇人,这三日是他自己的。他把二十四文写在板上,写完看了一会儿,刮掉。
「自己的工,不算钱。」
人。三个人。他在「三」后头写:不卖。
路。一条路。他写:无价。
药。若干。他写:无秤。
他把有钱的那两样加起来。三文,二文。
「五文。」
他看着这个数。
「五文,我有。」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把铜钱倒在案上。铜钱二十二文,三文一张的票子两张。
他数出五文,摆在案的边上,摆成一摞。
摆完他看着那一摞。
「料钱五文。」
「付得起。」
他把铜钱收回去,把五文留在案上。
「剩下的,不是钱。」
十月十七深夜,他在板上添了一行。
工。
一百三十一年。
他写:工,一百三十一年。
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
「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
「一千五百七十二个月。」
他把这个数写在板上,写得很小。
「四万七千一百六十天。」
写完他把炭放下。
「一天一天做,做不完。」
他又算了一遍。一百三十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共四万七千八百一十五天。他先前算成四万七千一百六十,少算了六百五十五天。
「差六百五十五天。」
他把那个数改了。
「一百三十一年,是一口气。」
「一口气,不用一天一天。」
他坐着,看着板上那一行。
「一口气。」
他把这一行刮掉了。
「不写。」
十月十七,孩子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看见那块板。
「先生写字了。」
「写料。」
「什么料。」
「做活的料。」
孩子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
「先生要盖屋。」
「不盖。」
「不盖要料做什么。」
「算。」
孩子把手指点在板上,一行一行挪。
「这个是零。」
「是零。」
「零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孩子看着那个零,看了一会儿。
「先生,你要做一样活,头一样料是零。」
「是。」
「那这样活,做起来轻。」
他没有说话。
孩子又看第二行。
「皮。刀。三日。」孩子念,「先生要杀什么。」
「不杀什么。」
「那要皮做什么。」
「要一块自己的皮。」
孩子抬起头。
「疼不疼。」
「疼。」
孩子把手指挪到第三行。
「三个圈。」
「三个圈。」
「圈里是什么。」
「人。」
「为什么画圈不写字。」
「写了就是账。」
孩子想了一会儿。
「先生,我阿奶记账,画圈。」他说,「她不会写字,收了谁的粮,就画一个圈。」
「圈是一样的。」
「不一样。」孩子说,「她画圈,圈里点一个点。点了点,就是收了。不点,就是没有收。」
他看着那三个圈。
「我的圈里没有点。」
「那三个都没有收。」
「都没有收。」
孩子把手指挪到第五行。
「若干。」
「若干。」
「若干是多少。」
「不知道多少。」
「不知道怎么写上去。」
「写上若干,就是知道有这一笔。」
孩子看着那个「若干」,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我阿奶说,账上写若干的,都是收不回来的。」
十月十八,他算总数。
料单上四样,第五样是药。
名,零。
印,皮一块,刀一口,三日。
人,三。
路,一。
药,若干。
他把这几样加起来。
「皮一块,刀一口,三日,三个人,一条路,若干药。」
「一共六样。」
他数了一遍。皮、刀、三日、三个人、一条路、若干药。
「六样。」
他坐着,看这块板。
「六样里,三样是东西。一样是日子。一样是人。一样是空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把炭放下。
「做一样活,料单上写六样,六样里有一半是虚的。」
「这样的活,做不好。」
他伸手,想把板翻过来。
手放在板上,没有翻。
「翻过来就是没算。」
十月十八下午,他把板钉在墙上。
东墙。钉三颗钉,一颗在上,两颗在下。钉子是他自己找的,从门框上拔下来的旧钉,钉头有点弯。
钉第一颗的时候他敲了七下。钉第二颗敲了五下。第三颗敲了三下。
板钉上去,四行字朝外,第五行朝下,在最底下。
他退到门口看。
板上四行字,从门口看得见。字是炭写的,黑,木是黄的,看得清。
「看得见。」
十月十九,孩子又来了。
孩子进门先看墙。
「钉上了。」
「钉上了。」
「为什么钉在墙上。」
「怕忘。」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就做了。」
孩子不懂,站在墙前看那块板。
「先生,这上头的字,我认得不全。」
「哪几个不认得。」
孩子指。
「料。」
「料是东西。」
「虚。」
「虚是没有。」
「若干。」
「若干是不知道多少。」
孩子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先生,你写的字,都是没有的。」
他没有说话。
「零是没有。虚是没有。若干是不知道。」孩子说,「三个没有。」
「三个没有,加起来还是没有。」
孩子抬起头。
「先生,那你还算什么。」
他站在墙前。
「算完了,才知道没有。」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看案上的册。
「先生,这个能翻吗。」
「不能。」
「我上回问过。」
「问过。」
孩子把手收回去。
「先生,我阿奶说,一个人要是天天算一样东西,算不出来,就是不想算出来。」
「你阿奶识数。」
「不识字。」孩子说,「识数。」
十月二十,他把料单抄了一遍。
不是抄在纸上。他抄在心里。
他站在墙前,从头到尾念一遍,念完把板上的字看一遍,看一遍就把眼睛闭上,再念一遍。
念到第五行,他停住。
「药,若干。」
他睁开眼。
「若干是要称的。」
「称了就不是若干。」
他把这句话说完,走到案前,把砚台端起来,看底下那张纸。
四行字,二百八十九,一百三十一。
「这一张上头没有若干。」
他把砚台放回去。
「这一张上头,什么都写死了。」
他坐回墙前。
板上的字在墙上,炭有点掉,第一行的「名」字淡了一点。
他伸手,用指头把那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指头是黑的。他看指头,看了很久。
他把案上那五文钱拿起来,走到门框前,解开袋口。
五文放进去,落在石子上,响了一声。
他把袋口系上,系了两个结。
「料钱付了。」
「货还没有到。」
天还没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