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二年 九月十二
从成都到长安,他走了四十天。九月初十进城,住在西市北边一家客栈的后院,一间小屋,一日十五文,不管饭。
十二日他去皇城。
皇城的西门叫顺义门,门里有值房,值房外头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门籍。进门的人要报名字,报衙门,门吏在籍上找,找到了画一个圈,找不到就站着。
「名字。」
「李三。」
「哪个衙门的。」
「秘书省。找正字郑补。」
门吏把籍翻了三页,指头在一行上停住。
「郑补,秘书省正字,九品上。有。」
「那我进。」
「你的籍。」
「我没有籍。」
门吏抬头看他。看的时候手还压在籍上。
「没有籍,不能进。」
「我从成都来。」
「从哪儿来都一样。」门吏说,「这是皇城。没有籍的人进去,出来的时候少了东西,算谁的。」
他站在门外的墙根下等。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墙上的一道影子从三尺缩到一尺,再往那边长。
等到午时,门里出来一个人,青衫,幞头,腰上一条革带,带上三块铜片。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是旧伤。
郑十二。
他比从前胖了一点,下巴上有胡茬,胡茬刮得不干净,左边剩一片。
「你的鞋换了。」郑十二说。
「罗二娘做的。」
「她做的鞋我穿过。」郑十二说,「底子厚,走石板不响。」
两个人走到皇城西墙外,墙下有一个胡饼摊,炉子是泥的,饼贴在炉壁上,贴一张三文。
「两个。」郑十二说。
摊上的人用铁钳把饼夹出来,抖掉炉灰,用一张纸包着递过来。
他们蹲在墙根下吃。郑十二吃得慢,咬一口,嚼很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官。」李轩宇问。
「大历六年。」郑十二说,「那年朝廷征书。天下州县,凡有遗文逸篇,献上来,够格的给官。」
「你献了什么。」
「六十首。」郑十二说,「蜀中的,无名的。我抄了六年,抄了六十首,装成一卷,写上『郑补辑』。」
「你自己起的名。」
「起了。」他说,「我原来没有名。家里叫排行,县里叫郑十二。献书要署名。我在纸上写了三回,头两回写的都是『郑十二』,写完觉得不像名字,划了。第三回写『郑补』。」
「为什么叫补。」
「因为我补过十一页旧册。」他说,「每页上写一个『补』。」
他把饼上的一粒芝麻拈下来,拈在指头上看了看,弹掉。
「那六十首在哪。」
「在库里。」郑十二说,「秘书省后头,第四架,第三格。号是集部杂诗类第七十二。」
「你去看看么。」
「一年看一回。」他说,「看要填单子。单子上写:某年某月某日,正字郑补,查看集部杂诗类第七十二,一卷,六十首,无缺损。填完押名,库吏收一张,我留一张。」
「今年看了么。」
「三月看的。」他说,「单子在我屋里,压在席底下。」
「六十首里有写睢阳的么。」
郑十二嚼东西的嘴停了一下。
「有一首。」他说。
「第几首。」
「第十七。」他说,「那一首写的不是睢阳的城,是睢阳的井。写井里下不去人,写绳子不够长。四十个字。」
「谁写的。」
「不知道。」郑十二说,「我辑了十年,六十首里,我找到一个写的人。」
「谁。」
「没有人。」他说,「一个也没有。」
他把剩下的半个饼用纸包起来,包得很紧,包完塞进袖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个官。」他说。
「你说。」
「我在县里做了十年书手,月二百四十文,写的字都是别人的。」郑十二说,「写公文,写状子,写田契。写完那些字不是我的,纸也不是我的。人家拿了纸走,我手上剩一点墨。」
「后来你献书。」
「后来我献书。」他说,「我献的六十一卷,实在只有一卷。那一卷里有六十首,没有一首是我写的。可是那是我抄的。我抄了六年。六年里我认得那六十首里的每一个字,认得像认自己的手。」
「署了你的名。」
「署的是『辑』。」郑十二说,「辑不是写。这一点我知道,看的人也知道。可是有了这个名字,我就有了一个位置。有了位置,我一年能看它一回。」
他抬头看墙。墙是夯土的,夯得很实,墙头上有草。
「你在客栈报的什么。」他问。
「店家替我报的行客。」
「行客一日多收五文。」郑十二说,「你在长安住不起。」
「住得起。」
「住得起也不长久。」他说,「长安的坊正十日查一回店。查到一个无籍的,店家罚二百文,人送县里。头一回是打十板,第二回是送边州。」
「第几回了。」
「你是第几回。」
「头一回。」
「头一回。」郑十二说,「那就还有九板。」
他把手上沾的炉灰在裤子上擦掉,站起来。
「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库在皇城西北,旧太府寺的后院。从街上看得见后院的三面墙。墙比别处高,高一丈二尺,墙头没有草,是拿灰抹过的,抹得很光。墙头上插着碎瓷片,瓷片朝上,一片挨一片。
「那三面墙里,」郑十二说,「是库。」
「门在哪。」
「门在北边,对着一条死巷。」他说,「门是两层的,外头一层是木门,里头一层是铁皮门。木门上有一把锁,锁有一尺长。铁皮门上没有锁,是一道封。」
「封是什么。」
「一条纸,糊在门缝上,纸上盖印。六个印。」郑十二说,「印不是章,是六家人按着次序按下去的指印,按完了用朱砂抹一遍。六个都在,封就是整的。缺一个,封就是破的。」
「破了怎么样。」
「破了要报。报到政事堂,政事堂问六家,六家各自查自己的人。查完了再糊一道新的封,重新按六个印。」
「要多久。」
「上回是七个月。」郑十二说。
他们从死巷口走过去。巷子窄,两个人并肩走要侧身。巷底就是库门,门关着,门上的锁挂在门环上,锁身上有一层灰。
「门里有井么。」李轩宇问。
「有。」郑十二说,「一口。水苦,不用。井上有石盖,盖上压一块石头。」
「坑呢。」
「坑在库后头。」郑十二说,「砖砌的,长两丈,宽一丈,深五尺。坑边有两根铁钩,钩子是拨纸用的。烧的那三日,坑边要有人守着,一夜两班,一班两人,泼水的桶摆在墙根下,四只。」
「烧完的灰呢。」
「筛。」他说,「筛出来的东西装在蒲包里,一包五十斤,装车,倒在西城外的大坑里。」
「筛出来的是什么。」
「钉子,铜扣,烧不化的东西。」郑十二说,「还有字。」
「字。」
「墨里有胶,胶烧不掉。」他说,「纸烧成灰,字还在灰上。灰一动就散,所以要筛。筛完了,字就没有了。」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那条死巷。
「你从成都来,走了四十天。」他说,「你不是来看我吃饼的。」
他带李轩宇去他住的地方。崇仁坊东头,一间屋,月租三百文。屋里有床一张,案一张,箱一只。箱上没有漆,木纹是白的。
他把箱打开。箱里是单子,六张,卷成一个卷,用麻线扎着。
「一年一张。」他说。
李轩宇把卷解开。六张单子,纸一样大,字一样。每一张的开头都是同一行:某年某月某日,正字郑补,查看集部杂诗类第七十二,一卷,六十首,无缺损。
六张单子上,只有日子不一样。大历七年三月,大历八年三月,大历九年三月,大历十年三月,大历十一年三月,大历十二年三月。
「为什么都是三月。」
「三月里库要晒。」郑十二说,「晒书的时候人可以跟着走。不跟着走,就一年也见不着。」
「你抄过没有。」
「抄不了。」他说,「库里不能带笔,不能带墨。进门的时候要交。出来的时候要查袖口,查靴筒。」
「你记在哪儿。」
「记在这儿。」他拿指头点了一下自己的鬓角,「六十首,四十一页。我一年看一回,一回看一个时辰。看完了在回来的路上背一遍。背到不会的地方,第二年再看。」
「背得下来么。」
「背得下来。」他说,「背下来也没有用。背下来的东西,一写,就写错。」
他把六张单子重新卷起来,扎好,放回箱里。
「今年三月,」他说,「我看的时候,第十七首那一页的角上有一个指印。不是我的。我的指头是干的,那一个指印是油的。」
「谁的。」
「不知道。」他说,「库吏的,或者别人的。我报了。报上去,批下来四个字:知道了,查。」
「查了么。」
「没有。」
「我要烧诗册。」
郑十二没有动。他的手在袖口上,袖口里是那半个饼。
「诗册在库里。」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那个库有几道门。」
「不知道。」
「两道。」郑十二说,「外门一把锁,钥匙在少府监。内门一道封,封上六个印。六个印都在,才启得了。」
「烧废纸呢。」
郑十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烧废纸。」
「我猜的。」
「不是猜的。」郑十二说,「烧废纸是例。一年一回,四月里。库里攒一年的废纸,攒到四月,天干,坑干,一把火烧了。烧三天,烧完筛灰,灰倒在城外。」
「诗册也在库里。」
「诗册在库里。」郑十二说,「诗册不算废纸。诗册是正本。」
「正本烧了,就没有正本了。」
「正本烧了,」郑十二说,「天下抄本都是正本。」
风从墙头上过来,把摊上的炉灰吹起一层。摊上的人拿一块湿布把炉口盖上。
郑十二把袖里那半个饼拿出来,放在纸上,没有吃。
「你要烧册子,」他说,「我丢的不只是官。」